海斗的房间飘着股速溶咖啡味。祥子坐在一张红色方形的高凳上,看着他把三块屏幕摆成扇形,中间那块正跳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她见过的股票行情图。
“羽丘高中全年学费 18 万,”海斗的指尖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塑料按键的脆响混着窗外的蝉鸣,“特等生减免全额,但得保持学年前五。次等生免 70% ,剩下 5.4 万,分三期缴的话,每期 1.8 万——你早上可以送送报纸,。”
祥子咬着梅子干,酸水漫过舌尖时,海斗已经把数字抄在笔记本上,字迹比代码潦草些:
「 15 岁(高一):
- 学费: 0 (假设拿特等生)
- 生活费:速食面 ×30 ( 30×180=5400 ) + 饭团 ×20 ( 20×120=2400 ) + 杂费(文具 / 公交) = 约 1 万 / 月
- 收入:便利店兼职( 4 万 / 月) + 帮松本老师抄乐谱( 5 千 / 次)
- 结余:约 3.5 万 / 月」
“这是按最省的算。”他突然抬头,屏幕光在他眼下投出浅影,“要是拿不到特等生,就得接更多活——比如给幼儿园写儿歌,上次那个园长说你写的《黄瓜歌》孩子们能背下来。”
祥子的手指在打转。她知道海斗的笔记本里,每笔数字都带着涩味:以前福利院的账单、他卖掉服务器时的转账记录、甚至有一页记着“速食面保质期:一般 30 天,临期的打五折”。
“那…… 18 岁呢?”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像被风扇吹走的纸角。
海斗的指尖顿在“ 18 ”那个数字上。屏幕切换到新表格,标题栏写着「成年后路径模拟」:
「 A. 上大学(音乐制作专业):
- 学费:私立约 120 万 / 年(奖学金覆盖 50% )
- 收入:接广告配乐( 8 万 / 单,月均 2 单)
- 缺口:约 30 万 / 年(可申请助学贷款)
B. 直接就业(录音棚技术员):
- 起薪: 22 万 / 月
- 房租(町田区合租): 6 万 / 月
- 结余:约 10 万 / 月(可攒钱读夜校)」
“选 A 的话,我能帮你做版权登记,”他的指腹蹭过“助学贷款”那行,“利率比丰川家的低。选 B 更稳,录音棚老板欠我人情,能给你留职位。”
风扇突然卡了一下,叶片的阴影在表格上晃。祥子盯着“ 18 岁”那行。
“那你呢?”她抬头时,刚好撞见海斗把某页笔记往本子里塞,露出来的边角写着“福利院”。
他的指尖在计算器上停了停,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从桌底拖出个纸箱,里面堆着皱巴巴的校服——不是羽丘的,是一件初中校服,胸口校徽被磨得发亮。
“本来是要退的。”他拎起校服往纸箱里塞,袖口的破洞刮过箱沿,发出细碎的声响。指尖在膝盖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像在报时:“签了哪些合同那天就算过了,要赶在几个月内交三个节点的维护方案,还得改完 TTS 的降噪算法。按课时算,每天至少要缺 6 节课,考勤根本兜不住。”
他忽然低头,指腹碾过掌心的茧,那是连轴转时敲键盘磨出的硬皮:“我把退学申请填好那天,校长在办公室堵我。他把申请往抽屉里一锁,说‘你爱来不来,期末把卷子填满就行’。他是怕我档案里留‘退学’两个字,以后找工作麻烦。”
纸箱被他推到墙角,露出压在底下的合同副本,某页用红笔圈着“逾期按日加收违约金”,字迹被咖啡渍晕得发蓝。“福利院护士长也是,”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平得像在念参数,“直接跟班主任说‘海斗在帮我们修设备,算社会实践’。其实就是让我不用露面,考勤表上她替我签‘病假’。”
后来的日子,他确实没怎么去过学校。白天在房间改代码,半夜远程登录服务器查日志,凌晨对着波形图写测试片段,只有期末那几天会准时出现在考场。监考老师从来不管他答得对不对,反正答题卡能填满就行。校服箱底压着的成绩单上,“及格”两个字印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在配合他从未露面的出勤率。
“我算过的,”他忽然开口,指尖在膝盖上敲出更急的节奏,“每天改代码 6 小时,维护节点 4 小时,处理福利院的设备问题或各种意外问题预留缓冲 2 小时,吃饭 1 小时,还能睡 7 小时。”
这话轻飘飘的,像在说天气。祥子却突然觉得后背发寒,这 7 小时睡眠,恐怕是把打盹的时间都掰开了算。
他突然低头笑了声,指尖戳了戳纸箱里的校服,“那些事情,前前后后其实放学慢慢做就搞定了。”风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淡淡的倦色,“非要把慢慢来的活挤成几个月,节点维护和算法优化堆在一块儿干,搞得像要赶末班车似的。”
他拎起校服袖子晃了晃,破洞在风里轻轻摆:“毕业证拿到了,合同也结了,就落得件校服没机会穿,还让护士长天天替我圆谎说‘在加班修监护仪’。”
祥子没说话,伸手摸那个洞。布料糙得像海斗掌心的茧,她突然想起他帮她算奖学金时,计算器上总沾着咖啡渍——原来那些精准到日元的数字,和这精准到小时的时间账,都是同一种东西:把自己拆成零件,再按需求重新组装。
“毕业证寄到福利院了,”海斗把校服塞回箱底,声音里多了点松快,“小翼他们以为我天天在学校。”他顿了顿,指尖在键盘边缘敲了敲,“后来注册了个皮包公司,接些开源项目的活,音乐公司的单子多些。”
风扇重新转起来,吹起笔记本的页角。祥子看见海斗在“ 15 岁”那行的末尾,用铅笔补了句:「祥子的钢琴比赛奖金,够买 3 个月的速食面 +1 套电子琴配件」。
她突然抓起计算器,按出“ 18+1 ”,等于 19 。
“ 19 岁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管选 A 还是 B ,都请你吃新鲜炸鸡。不是临期的。”
海斗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屏幕的蓝光里,他的耳朵有点红。远处的蝉鸣突然变急,像在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打不着调的拍子。
海斗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祥子地说道:“初华最近也是去拍摄广告了,还没得回来。我去教你做些用微波炉或者热水就能搞定的食物。以后自己生活,这些简单的烹饪技能会很有用。”
他带着祥子走到小厨房,开始一样样给她演示,从泡面的最佳泡法到速食粥的加热时间,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细致入微。
等演示完,海斗靠在厨房的操作台上,神情认真地告诫道:“要是去外面工作,自己装模作样带点能顶饱的食物,像压缩饼干、能量棒这类。别人专门为你准备的饮料食物,都不要轻易下口。要是有人给你,你就装自己过敏或者说吃饱了,哪怕对方明显意识到你在拒绝也无所谓。”
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继续说道:“工作的时候,你专注投入,别人看你工作久了,可能就会给你拿吃的喝的。你要是觉得饿了,有低血糖的症状,就开始吃自己带的食物。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祥子认真地点点头,把海斗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窗外的蝉鸣依旧,似乎也在见证着这份特别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