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绑架了。
字面意义上。
当然,没有麻绳,也没有胶带封住我的嘴,在这点上我还是感谢格雷伯爵保留了一些人类文明的良知。
但事实上,我正身处一个比五花大绑在废弃仓库里还要糟糕百倍的境地。
因为我被绑在了圣葛罗莉安娜女子学院战车道最新锐的克伦威尔巡航坦克的车长位上。
而此刻,这辆坦克正在执行一场任务。
“怎么可能啊!”
几个仓皇逃命的学生崩溃大喊,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一场绝对会玩完的任务。
座位的安全带被某个金发恶魔以一种我无法解开的复杂方式系在了座椅上,而她本人则半个身子探出炮塔,挥舞着手臂,对着训练场上惊慌失措的新生们肆意狂笑。
“快点快点!再不上战车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哎……”我叹了口气,对现状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手段和欲望。
“锡兰同学……我们真的不用拦住格雷伯爵同学吗?”
而在我身前,驾驶位上那个倒霉同学正以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抖声线向我求助——尽管她依旧忠实地操控着这台钢铁猛兽。
“我要是拦得住就不会待在这里了。”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同时按住了差点因为剧烈颠簸而撞到额头的通讯器耳机,“还有,五十岚同学,请你注意前面两辆玛蒂尔达,别被包起来了。”
“是、是!”
被称作五十岚的驾驶员少女几乎是立刻地执行了我的命令,在她的操作下,克伦威尔流畅地划出一个弯月,从那两台即将合围的玛蒂尔达II型旁边擦身而过。
没错,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恶魔,一个被迫上岗的军师,还有一个随时可能精神崩溃的驾驶员,共同组成了一个在圣葛罗训练场上横冲直撞的车组。
事情还要从十分钟前说起。
在格雷伯爵忽然灵光一闪,看向那群可怜的同学后,我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格雷伯爵又要开始搞事情了。
但很可惜,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我知她,她也知我——尤其是我优秀运动能力,如果要描述,大概是运动会100米跑步在全场的鼓掌声下跑到终点的程度。
跑,是跑不掉的。
在我战略性撤退的前一秒,她冲了过来,以我完全无法反抗的力量,半强迫式地将我塞进了这台克伦威尔里。
然后,她做了几件小事。
首先,她拽住了路过的一年级生五十岚纪子,以自己的名声和甜美的笑容,半哄半骗地把她骗进了克伦威尔的驾驶位。
其次,她把我推上了车长位,并用那套我前所未闻的绳结技巧把我牢牢固定住,美其名曰“防止军师临阵脱逃”。
最后,她自己跳上了装填手位,将身体探出坦克的天窗,对着其他正在茶会中的新生和学姐发动了急速的突袭,用泥土糊了她们一脸。
伴随着意识到不对的五十岚同学的惊恐尖叫和克伦威尔的引擎轰鸣,这场闹剧正式拉开了帷幕。
“太慢了!太慢了!你们是乌龟吗?”格雷伯爵欠揍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遍了整个训练场,“你们现在只有0.5个锡兰的速度啊!这样下去怎么和桑达斯打!”
我是什么衡量速度的单位吗?
她的挑衅简单粗暴,却意外有效,因为一些好胜心强或者单纯被激怒的新生,在最初的混乱和学姐们的引导下,终于手忙脚乱地爬进了离自己最近的玛蒂尔达或丘吉尔坦克,用来追击克伦威尔——只有少部分选择了速度更快的十字军。
一时间,引擎启动声此起彼伏,整个训练场从一个宁静的茶会瞬间变成了拖拉机启动大会。
目睹此景,我也彻底冷静下来,观察着这一切。
“1点钟方向,那台十字军。”我对着五十岚说道,“别靠近它,它的车长很冷静,一直在试图把我们往丘吉尔重型坦克群的方向驱赶,保持距离,我们不能在这里被拖住。”
“是、是的!”五十岚同学一边回应,一边熟练地换挡,让克伦威尔灵巧地避开了对方的驱赶意图。
但恐慌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像这台十字军车长一样冷静思考的终究是少数。
大部分新生组成的战车更像是一群受惊的铁皮罐头,它们毫无章法地在场上乱转,不是差点撞上队友,就是连直线都开不稳。
“乌合之众”,这个四字词语非常合适。
但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些奇特的现象开始显现。
一台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十字军III型突然停了下来,它的炮管转动,遥遥地对准了我们。
!
我感到了不对劲,那辆十字军停下的位置恰好在我们下一转向路线的左侧,而且周围没有友军遮挡它的射界。
“五十岚!快走!对方要开炮了!”
“可、可距离这么远,而且我们还在高速移动——”五十岚同学下意识地提出了疑问,在超过四百米的距离上,静对动射击的命中率微乎其微。
话音未落,那辆十字军的炮口喷出一小团火光,一枚训练弹顺应而来。
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它精准地命中了疾驰中的克伦威尔左侧履带上方,爆开一团橙色烟雾。
“……”
我和格雷伯爵都沉默了一瞬。
“有意思。”半响,格雷伯爵饶有兴致地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缩回了坦克里,“我初中部好像没有见过这种炮手,看来跟锡兰你一样,来自其他中学的初中部。”
“别说的那么轻松,如果是实战,我们已经趴窝了。”
根据我从图书馆了解的资料,十字军III型一般搭配6磅炮,这足以击穿克伦威尔的两侧装甲。
刚刚那一炮,从对方停止移动到开火,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预判,瞄准,击发,一气呵成,可见对方对自己技术有绝对的自信。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公共频道里突然插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锡兰!还有格雷伯爵!立刻给我停下!”
我通过潜望镜望去,一辆深绿色的丘吉尔VII型从训练场另一侧缓缓开来,它的身侧亦有两辆相同型号的丘吉尔。
其中一辆里面,可预见脸色多么精彩的乌瓦学姐正使用通讯器不断轰炸着我的耳朵,要求立刻停下不许扰乱秩序之类的话,非常吵闹。
“呀,我们的猎人出动了呢。”格雷伯爵不仅不怕,反而更加兴奋了,“五十岚!好戏才刚开始呢!快开快开!”
“锡兰同学……”五十岚同学带着哭腔向我询问,期待我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
我看了看前方如同移动堡垒般的丘吉尔编队,又侧耳听了听耳机里来自更多方向的引擎声——一些高年级学姐也加入了追捕。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台依旧静静停在远处的十字军III型上。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但,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本可以拒绝,本可以事不关己,就算被挂在炮管上,也不过是忍耐一小时的屈辱,我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由格雷伯爵掀起的漩涡?
是因为那五百万的债务吗?不,那与现在基本无关。
是因为被强迫的无奈吗?不,如果真的因为强迫,我不应该提供任何帮助。
我的目光扫过潜望镜中的战场。
这台处于包围网中依旧能稳定车身的克伦威尔。
那名不知名十字军III型战车的炮手。
甚至那些惊慌失措的玛蒂尔达,在格雷伯爵的胡闹下,也开始本能地抱团,形成了最原始的阵线。
我的……指挥么。
“……格雷伯爵,我到现在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什么?军师大人终于屈尊下问了?”
“首先,这不是‘屈尊’,是我非常认真严肃态度问你的问题。”
“其次就是——”
——“如果要一起玩战车道的话,那我当然要知道整个圣葛罗战车道最大最不稳定的因素,她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非常重要,不是吗?”
我笑着告诉自己,这依然是一场推演。
一场,发生在现实中的推演而已。
对,就是这样。
“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