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伯爵最后还是被我赶了出去。
这倒不是因为她真的偷窥了,只是纯粹因为我不适应有人在的同时换衣服。
“这学校的衣服穿着怎么都这么难受……”
我嘀咕着,颇不习惯的扯了扯领口,同时看向了落地镜里的自己。
镜内,黑色齐颈短发的少女面无表情,那双眸色过深的眼睛显得有些无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直盯着会让小孩子哭出来的程度,着实称不上可爱。
我当然不在意外貌的问题,只是在苦恼着这件从马萨拉学姐手里拿到的战车道服。
就个人而言,我更喜欢没有纽扣和领口的衣服,因为比较方便我穿,还不会刺挠脖子。
不过单纯以审美来说,圣葛罗的战车道服饰倒也不愧于它名校之风范——肩部黑色的肩章以金色纽扣作为装饰,袖口也采用两排金色扣子点缀黑色,作为上半身主体的长袖衬衫主色调为鲜艳红色,既显眼又突出。
所料不差的话,圣葛罗的战车道服饰大概是参考了英国最后一代红杉军军服,毕竟没有胸前袋,而整套战车道服具备美感又不失齐整,想来设计者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等到完整地穿完,确定没有漏掉任何服饰,我拍拍脸颊,用冷水清醒了一下。
“五百万……”
数额之大让人觉得不真实,随着冷水冲走了激动的情绪,剩下的只有对这份所谓债务合同兼道歉书的疑虑。
不管怎么说,这么大的欠债金额,没有经过繁琐的手续是不可能下来的,毕竟我也是作为品鉴过这制度的人,想来手续这一块是无可置疑的麻烦。
但也不排除学校看在金额数量的问题加急了批准,我也很难琢磨。
“想不出格雷伯爵骗我的理由……虽然我也猜不透她的想法。”
我的第一想法是直接去找那位鹤田学姐,既然合同来源有问题,那找本人对质再合理不过。
但……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贸然行动是兵家大忌。第一,我并不了解鹤田学姐,无法预测对质的后果。第二,我更不了解格雷伯爵设下这个骗局的真正目的,如果只是为了拉我下水,那她的动机未免太过肤浅了。
直接戳穿一个谎言,只会得到另一个谎言。
且需谋而后定,总之,先赶过去训练吧。
说起来战车道不会有体能训练之类的吧?那可不属于女性魅力的一环啊。
我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一边呼喊着还在宿舍门外的格雷伯爵:
“格雷伯爵——”
——“格雷伯爵同学,下午要来茶会吗?今天的点心有司康饼哦。”
“格雷伯爵同学,上次说过要一起练习插花,不知你最近两天有没有时间呢?”
“格雷伯爵同学,有考虑一起去看战车展……”
我宿舍门口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人?
只见不远处,一群两眼闪闪发亮的学生将格雷伯爵团团围住,仿若见到了校内风云人物一样。
“抱歉大家,我今天有战车道训练,下次我会准时赴约。”
优雅的金发少女有条不乱的应对聚集在这的学生们,眉里纹间颇有种领袖的风格,然而作为深知她本性的人,我看到只会觉得她又要开始捣鼓一些鬼点子。
果不其然,在那些学生疑惑的注视下,她开始煞有其事的叹息起来。
“其实不瞒大家……我呀,最近品尝了一款非常神秘的红茶……”
“神秘的红茶?”立刻有一位学生好奇的发问。
“对对!那红茶的味道真的是……”
“真是很好。可以了格雷伯爵,该走了。”
“欸?等下啊锡兰!”
我粗暴地打断了这场即将要变成新品发布会的谈话,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一把拽住了格雷伯爵的手腕,不分由说的拽走了她。
跑了一阵,似是因为不耐烦,格雷伯爵甩开了我的手。
“干嘛呀,我正在推行我们的茶之绝凶计谋呢。”
“那是什么怪名。”我吐槽了一句,环视了一下周围,确定附近没人后,才对着格雷伯爵说:“给我冷静下来,哪怕推行也不是现在,起码等两周后桑达斯友谊赛结束后再说,现在再搞出事情我俩就完蛋了。”
“这么晚?到那时候我都可以炒股票赚回五百万了。”格雷伯爵抱怨着。
“股票可是完全不受你控制的不稳定来源,脚踏实地才是王道。”
“锡兰,你是最没资格说俩字的人吧?”格雷伯爵拍拍因奔跑而起褶皱的校服,目光忽然转向了楼下,“不过,有些东西的确可以加强一下,至少在面对桑达斯的时候,军师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什么东西?”不理解她“东西”所指,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是一群有说有笑的战车道一年级学生。
…………
战车道训练场,下午。
太阳炙烤着大地与空气,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在少女们面前一字排开,在灼热的阳光下反映着狰狞的冷光。
穿着红色战车道服的新人们在窃窃私语,脸上对战车道的向往和兴奋几乎不加掩饰,而高她们一年级的学姐们则开始悉心教导这些新加入的学妹,包括怎么在战车内部保持稳定的姿态,保证喝红茶时不会洒出来。一时间训练场上其乐融融。
“……”
其中一辆丘吉尔VII型里,乌瓦将自己半个身子靠在冰冷的炮尾管上,闭目养神。
她车组的成员全都跑去教导新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出去,默默在这铁罐头里感受如蒸桑拿一样的热度。
有一说一,真的很热,但她是打定死主意不出去了。
忽然脑袋上传来开盖声,一道光柱照亮了昏暗的战车内部,令乌瓦一下子有些不适应的睁开眼。
“干嘛躲在这里不出去呢?”
令人熟悉的嗓音,乌瓦甚至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马萨拉,怎么了?”
“别整天把自己关在这种铁皮罐头里生闷气啊,乌瓦。”
果然,棕发的少女笑盈盈地滑了进来,颇为亲昵的唤着乌瓦:“还在为前两天输掉生气吗?”
乌瓦重新闭眼,没有回答。
“看来是服气自己输了呢,毕竟那两位学妹的质素都不差。”马萨拉调侃着,“那么,你是还在为尼尔吉里的决定生气咯?”
乌瓦依然低着头,让刘海的阴影完全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不作回应。
“就知道你在想这个。”马萨拉以无奈的语气劝解:“尼尔吉里她也自己的难处,注资、零件,乃至战车,校友会的学姐们出力很多。”
马萨拉替她拨开粘在额前的发丝,安抚着她:“我们不可能完全忽视她们的意见,况且只是一场友谊赛,没有必要让大家都不愉快。”
“我知道。”乌瓦终于开口,声音沉闷,像是喉咙里卡住了石子一样。
“那好啦,出去吧。”
“但是,马萨拉。”乌瓦喊停了马萨拉的动作,她抬起头,认真的看向自己这位同僚,“今年是我们最后一年了。”
“全国大赛,对我们而言,也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
“我们已经是高三了。”
马萨拉微微低头,没有反驳这句事实。
“我想赢。”乌瓦直言不讳,或者说她从未掩饰过,“我想让圣葛罗夺回那项桂冠,结束前几代以来十几年的遗憾。”
“我不想看穿了敌人却还因为没有足够训练材料而输,也不想让更多新人继续体验失败,更不想让学校继续沉浸在保住四强就是成功的氛围。”
“乌瓦,胜利并不是一切……”
“不,它就是一切!”乌瓦再次打断了她,言语近乎粗暴,“我想赢,我的车组想赢,尼尔吉里比谁都想赢,你也一样!别再用那些说辞来骗自己了,马萨拉!”
“……”
长久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马萨拉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的盯着乌瓦。
“……对不起。”
打破寂静的,是乌瓦回过神来的道歉。
“不,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马萨拉忽然展颜一笑,慢慢抱住了因她动作而身体一僵的乌瓦,“上次这样好像是一年级的时候了吧?你,我,尼尔吉里,还有天宫同学。”
“……”
听见最后那个名字,乌瓦低下了头。
见此,马萨拉也不免叹气。
“天宫同学退出战车道不是因为你,不要再强加没有意义的责任给自己了。”
“那不是没有意义的责任……”乌瓦下意识地反驳。
“那就是,乌瓦。”马萨拉罕见地强硬起来,“你这样做只是在伤害自己,这绝对不是健康的态度。”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乌瓦,她猛地想推开马萨拉,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劲,只能任由自己在挚友的怀抱中沉默。
“……”
“马萨拉学姐!乌瓦车长!出大事了!”
忽然舱外传来副官的呼唤,乌瓦下意识地抬头,却对上了马萨拉同样困惑的眼睛。
过了几秒,乌瓦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被抱着,立刻发力挣脱,却落后一步,被马萨拉先行放开了。
很快,一个金发少女也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惊恐。
“汀布拉,怎么了?”马萨拉率先发问。
“是!”金发少女汀布拉喘了口气,似乎是因为见到了根本无法想象会发生的事情,她闭上眼睛,不顾优雅和淑女的姿态,用尽全力地喊了出来:“格雷伯爵同学她!格雷伯爵她——”
——“她开着克伦威尔!正在追击其他新生!据观察,锡兰同学应该也在克伦威尔内!不确定是否受到胁迫!”
“……”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