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的教会,坐落在一条清冷的坡道顶端。与其说是慈爱的圣地,更像是一座冰冷的堡垒。灰白色的石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彩色的玻璃窗内透出昏黄而暧昧的光线,仿佛一只只窥视着人间悲喜剧的眼睛。
教堂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一个不属于现世的领域。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幽深。烛火在圣像前摇曳,投下长长短短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和旧木头的气息。一个身穿黑色神父袍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祭坛前,仿佛正在祷告。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看起来颇为端正,甚至带有一丝奇异魅力的东方面孔。但他的眼神,却让士郎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那里面没有神职人员应有的悲悯或祥和,反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偶尔掠过一丝探究的、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事物的微妙光芒。
“欢迎来到冬木教堂。我是本次圣杯战争的监督者,言峰绮礼。”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士郎和凛,开始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阐述圣杯战争的规则,与凛之前所说的并无二致,但他补充了一些细节:关于灵地争夺的魔力意义,关于最后胜利者所能获得的通往“根源”的资格,以及……失败者几乎必然迎来的死亡。
每一个冰冷的词汇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士郎的心上,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卷入的是一场何等残酷的仪式。
“那么,卫宫士郎,”言峰绮礼忽然将话题转向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视着他,“作为一个并非魔术师家族出身,甚至对魔道一无所知的外行人,你为何要参与这场战争?你对圣杯,有何所求?”
士郎深吸一口气,尽管紧张,但还是抬起头,坚定地回答:“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我只是……不能接受这种无缘无故的互相杀戮!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阻止它,拯救所有的人!”
寂静。
言峰绮礼的脸上,那种探究的神情变得更加明显了。他沉默了足足数秒,仿佛在品味一道珍馐。
“拯救……所有人?”他慢慢地重复,语调平缓,却让士郎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很伟大的理想。像童话一样美好。”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那么,告诉我。当你要拯救的‘所有人’,在下一秒却需要你为了其中一方,去牺牲另一方时……你手中的剑,该如何挥下?”
“那不是拯救,卫宫士郎。”“那叫裁决。”
士郎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理想的核心。
“我……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我一定会找到……”
“哦?”绮礼打断了他,眼中的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不会发生’?就像十年前那场大火里,你‘不想’独自存活一样吗?”
“!!!”士郎猛地后退半步,仿佛被物理重击。
“看吧。”言峰绮礼满足地直起身,仿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布道,“你最大的愿望,其根基并非‘拯救’,而是源自一次你无法接受的‘牺牲’。”
“我由衷地……期待您今后的表现,卫宫士郎先生。”他划了一个十字,动作虔诚,眼神却如同深渊。“愿您能永远坚持这份天真,或者……早日品尝到它必然带来的、独一无二的绝望滋味。”
“我们该走了!”远坂凛猛地抓住士郎的手臂,声音尖锐,几乎是强行将他拖离。她狠狠地瞪了言峰绮礼一眼,后者只是回报以一个毫无温度的、标准的神父式微笑。
……
从教会返回卫宫宅的路途,气氛压抑得可怕。远坂凛还在为言峰绮礼那些充满恶意暗示的话而感到恼火与不安。卫宫士郎则完全沉浸在“圣杯战争”的残酷现实与方才那阵诛心拷问的余波中。Saber沉默地守护在士郎身侧,她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自从走出教堂后,就变得异常安静的白袍男人身上。
他的沉默,并非往常那种慵懒或戏谑,而是一种……即将满溢出来的、冰冷的死寂。
就在路过一片空旷的公园时,白的身影猛地顿住了。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他只是突然停了下来,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方才所有残存的轻浮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无望。
道路的尽头,月光之下,一位身着白色洋装的银发赤瞳少女,正坐在一个如同小山般庞大的黑色巨人的肩上,天真无邪地晃动着小腿。她笑容甜美,仿佛夜间出游的小公主。是伊莉雅斯菲尔·冯·爱因兹贝伦。
以及她的从者,狂战士(Berserker)——赫拉克勒斯。
“?!!”Saber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一步上前,将士郎和凛护在身后。她能感觉到那个黑色巨人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恐怖压迫感,那是足以让任何从者本能战栗的纯粹力量。士郎和凛的呼吸也骤然屏住,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们。
然而,比Berserker更让Saber感到心悸的,是身边白的反应。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没有言语,甚至没有颤抖。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与疲惫如同冰原上的寒风,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几乎要冻结周围的空气。
“……白?”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慌。眼前的从者陌生得让她害怕。
白没有回应。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安静地从他覆眼的丝带下溢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的泪流,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那不是情绪的爆发,而是堤坝彻底崩溃后,绝望的静静流淌。
在他身旁,只有他能看见的幻影伊莉雅浮现出来。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俏皮,小小的手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面颊,仿佛想用自己虚幻的存在,替他挡开那无尽的痛苦。
“喂!你这家伙……到底怎么了?!”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既是恐惧也是焦虑。一个失控的从者在Berserker面前,简直是灾难的催化剂!
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终于从一场长达千年的噩梦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意识。他抬起手,用袖子粗暴地抹过脸颊,擦去所有泪痕,动作快得近乎凶狠。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又被强行塞了回去,如同一件不合身的、满是裂痕的外套。“呀勒呀勒……看来今晚的‘惊喜’还没结束啊。”他侧过头,“看”向凛和士郎的方向,语速快得不容置疑:“Master,下命令撤退。Saber,准备防御冲击。对面那个大家伙,‘十二试炼(God Hand)’,B等级以下的攻击纯粹是浪费魔力。现在、立刻、马上,生存优先。”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比哭还难看的、强行扯出的笑容,士郎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痛。凛则是咬紧了嘴唇,迅速判断局势,厉声道:“明白了!白,远程牵制!Saber,我们……”
而Saber,那双碧绿的眼眸深深地看了白一眼。她或许不明白缘由,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从这个男人身上泄露出来的那份悲伤……其沉重与绝望的程度,甚至超越了卡美洛的落日。
白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缓缓地、近乎贪婪地“望”向伊莉雅的方向,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喃喃自语道:
“……第366次。”
“晚安,伊莉雅。”
他的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习惯性的、轻松的笑容,却最终失败,只化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支离破碎的弧度。
公园的空气凝固了。
一边是天真残忍的少女与她的毁灭化身,另一边是陷入绝境、内部即将崩溃的脆弱同盟。
圣杯战争的残酷,从未如此赤裸而绝望。
……
然而,伊莉雅并没有给他们制定完整战术的时间。
“啊啦,晚上散步却遇到了不得了的猎物呢。”她晃动着小腿,脸上洋溢着天真又残酷的笑容,“Berserker——把他们全部碾碎!一个不留!”
说完,她轻轻跳了下来。
“■■■■■■■■■■——!!!”
震耳欲聋的咆哮并非声音,而是纯粹的魔力冲击波,将地面的草皮狠狠掀起。
Berserker动了!
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鬼神之速,漆黑的巨斧剑「无铭·斧剑」带着撕裂大地的威势,化作一道毁灭的飓风,直扑而来!
“不可硬接!散开!”Saber厉声喝道,强大的直感让她清晰地认知到力量的绝对差距。
风王结界瞬间爆发,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助推她娇小的身体以极限速度向侧翼闪避。
远坂凛的反应同样迅捷,早已扣在手中的宝石瞬间炸开,构成一道菱形的魔力护盾,但仅仅是被斧剑的罡风擦中,护盾便应声碎裂,她本人也被冲击力掀飞出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而白,早在Berserker动的一刹那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个制高点,而是化身为一道在公园树林与游乐设施间极速穿梭的白色鬼魅。他的身影时隐时现,利用每一个阴影和障碍物作为掩护。
“Trace, on.” 他低声吟诵。
双刀“干将·莫邪”在他手中瞬间成型又瞬间消失,作为箭矢被不断射出。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Berserker那免疫低阶攻击的躯体。
他的箭,射向Berserker脚前的地面,炸起大片的泥土和草皮,试图干扰其步伐!
他的箭,射向远处建筑物的玻璃窗,爆裂的碎片如雨般落下,试图遮蔽其视线!
他的箭,射向伊莉雅身旁的空地,警告性的爆炸逼得她微微后退,从而让Berserker的攻击出现一丝本能的迟疑!
这是一种极致绝望且精密的战术。用对环境的最小干涉,去搏取那微乎其微的生存变数。每一次投影和射击,都在剧烈消耗着他微薄的魔力,甚至侵蚀着他的灵基。
但他面无表情,高速移动中的每一次停顿、射击、再移动,都如同精密机械般准确。他是在用自己366次轮回积累的经验,与绝对的“力”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周旋。
就在这时,伊莉雅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了。她轻轻抬起手,指尖跃动着危险的魔力光芒。
“真是的,太慢了啊,Berserker。那就先清理一下碍事的小虫子吧。”
一道锐利的魔力光束——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魔术——如同毒蛇般射出,目标直指刚刚从地上爬起、试图构建下一个魔术式的远坂凛!
“凛!”士郎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但身体根本跟不上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啧。”
一声不耐烦的咂嘴声从移动中的白那里传来。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思考。他放弃了牵制Berserker,手臂以一种近乎撕裂的速度拉动弓弦——
“Rho Aias!(炽天覆七重圆环)”!
并非完整的七片花瓣,仅仅是一瞬即逝的、淡紫色的单层光盾,堪堪在凛的身前展开!
砰——!
魔力光束狠狠撞在花瓣盾上,双双湮灭。巨大的冲击力再次将凛震倒在地,但终究保住了性命。
然而,就是这为保护御主而停止移动、全力防御的一刹那,对于Berserker这个级别的对手来说,已是足以决定生死的破绽!
“找到你了!烦人的苍蝇!”伊莉雅欢快地叫道,精准地指向白因施展防御而暴露的短暂位置。
Berserker发出震天的咆哮,巨大的左手五指张开,不再挥舞武器,而是以纯粹的物理力量,猛地拍向白所在的那片区域!攻击范围极大,覆盖了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Archer!”凛失声惊呼。
白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恐惧。他甚至没有看那毁灭的巨掌,而是微微偏头,“望”向了地面上那个银发的少女。
那被丝带遮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带着无尽的悲伤与……一丝极致的不甘。
“……第366次。”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失败的……又一次吗?
他放弃了远程投影,将所剩无几的魔力疯狂注入双腿,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极限规避!
但Berserker的速度远超计算!
轰!!!!
恐怖的掌压边缘依旧狠狠地扫中了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他像一颗被狠狠击中的白色石子,被巨大的力量抛飞出去,撞断了一棵小树后,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十几米才停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废了。鲜血从他的额角、嘴角渗出,染红了苍白的脸颊和丝带。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灵子的光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白!”凛的心猛地一沉。
伊莉雅看着白狼狈落败的样子,开心地拍起手:“哈哈,活该!看你还敢不敢嚣张!Berserker,继续!把他彻底砸碎!”
Berserker发出震天的咆哮,再次举起巨斧剑,这一次,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地上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白!
那庞大的阴影,将白彻底笼罩。死亡,已然降临。
就在这一刻——
“住手!!!”
一声怒吼响起!是卫宫士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战术,没有思考后果。他体内那混乱的魔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推动着他的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
他不是冲向Berserker,也不是去救白——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冲向了伊莉雅斯菲尔!
在所有人,包括伊莉雅自己都未能反应的刹那,士郎猛地将站在战场边缘的银发少女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了她!
“你……!”伊莉雅完全懵了,赤红的瞳孔里充满了错愕。
几乎在同一时间,Berserker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斧剑已然轰然落下!
但其目标——白所在的位置——却被士郎这突兀的、将伊莉雅扑倒的动作,阴差阳错地纳入了攻击范围的危险边缘!
“Master!!”Saber惊骇欲绝!
轰!!!!!!
大地剧烈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毁灭性的冲击波向四周猛烈扩散,Saber及时将风王结界的力量扩展至极致,勉强护住了自己和最近的凛,但距离更远的士郎和伊莉雅则完全暴露在余波之中!
“呃啊——!”士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背后传来仿佛要裂开的剧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喷出,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而被他护在身下的伊莉雅,虽然也被冲击波震得气血翻涌,但绝大部分伤害都被士郎的身体承受了。她跌坐在地上,纯白的洋装沾满了尘土和……士郎喷出的温热鲜血。
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红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那抹刺眼的鲜红。
她脸上那残忍快乐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巨大的茫然和困惑。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为什么要……保护我?”
Berserker的攻击停下了。因为御主脱离了肩膀,且处于攻击范围的边缘,他狂暴的行动出现了一瞬的本能迟疑。
这短暂的迟疑,创造了唯一的生机!
“就是现在!”Saber强忍着伤势,爆发出最快的速度,瞬间冲到白的身边,一把抓起他重伤的身体,同时对着凛大喊:“远坂!带上士郎!走!!”
凛没有任何犹豫,背起昏迷的士郎,将最后几颗宝石全部用于强化脚力,将速度加持到极限,头也不回地冲向黑暗。Saber紧随其后。
伊莉雅没有下令追击。
她只是愣愣地坐在原地,望着他们逃离的方向,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沾着鲜血的裙摆。
Berserker安静地守在她身边,如同沉默的山峦。
公园里,只留下巨大的斧坑、狼藉的地面、以及两滩触目惊心的、分别属于白和士郎的鲜血。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血腥味。
伊莉雅的脸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