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生灭,法则崩解。这里是维度之外的夹缝,是概念交锋的战场。
金色光辉环绕的幼小女神(盖亚)愠怒地鼓起脸颊,她周身流转的生命气息与这片虚无格格不入。“那个个体!‘白’!他的‘心象’正在侵蚀星之内海的梦,他的存在本身已成为对自然的悖论!他属于我!他的歪曲必须由他亲手修补!”
对面,墨色长裙的黑发少女(阿赖耶)静立着,眼眸深处倒映着无数文明的兴衰。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纯粹是规则的具现化。
“异议。个体‘白’与‘阿赖耶识’的契约拥有绝对优先权。” “其存在已完成向‘灵长类守护者’的转型,与‘星之触觉’相性低于临界值。” “其对‘人类终末’的观测数据,及其经历的365次轮回记录,具有不可替代性。”
“又是数据!价值!”盖亚的光辉因愤怒而波动,周遭的空间随之震颤,“他快碎了!你看不到吗?他的疯狂本身就是最剧烈的歪曲!”
阿赖耶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如同在处理一段无关紧要的代码。 “个体的精神稳定性下滑,未影响其作为‘记录装置’的核心功能。其自主生成的‘幻想伴生体(伊莉雅)’,反而优化了其在极端环境下的持续运作能力。判定:此为一种高效的适应性进化。”
“且个体‘白’的最终利用率预计可达96.4%,远超常规守护者单位。其‘疯狂’是高效运行的必然副产物,可接受。”
“冰冷的怪物……你根本没有心!” “心。非必要器官。”阿赖耶的宣告斩钉截铁,“维持‘白’的契约,对抑制‘人理烧却’概率的提升值为0.00071%。此优先级覆盖一切。” “若其最终目标达成,将批量产生同类维系单元。”
“我绝不会承认!”
“争论无效。执行权限,归属我方。”
……
意识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随后被身体各处的剧痛强行拉回现实。
卫宫宅内,卫宫士郎倒在身边,呼吸微弱但平稳。白支撑着自己坐起身,破碎的内脏和骨骼在守护者非人的恢复力下艰难地重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真是,毫不留情啊。”他低声自语,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那几乎将他斩断的可怕伤口——那里正传来灼烧般的幻痛。然而,他的嘴角却难以自抑地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这个笨蛋,居然真的……
“喂!你这家伙……”远坂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蹲下身,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惨烈的伤势,又迅速移开,仿佛无法直视,“……还笑得出来?差点就被干掉了啊!你到底是哪来的英灵?!”
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慢地、有些吃力地从士郎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糖纸的动作因为指尖的轻微颤抖而略显笨拙。他将过甜的糖果放入口中,用那虚假的甜味对抗着蔓延开来的血腥气。
“哎呀……毕竟,活下来了嘛。”他最终轻声回应,声音沙哑。
一旁的Saber默不作声地为士郎处理外伤,但她锐利的目光不时投向白,那双碧瞳中充满了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眼前这个Archer与Master之间那种诡异的联系,以及他面对伊莉雅时的异常,都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协调。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和违和感……究竟源于何处?”Saber碧绿的眼眸闪过一丝迷茫。
“我去外面……透口气。”白避开了凛追问的视线,扶着墙,有些踉跄地站起身,缓慢地走向庭院。
……
夜风微凉。
白独自坐在走廊边,坐在当年那个男人曾经坐过的位置。月光洒落,将他染上一层银辉,却也照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摊开手掌,一枚鲜红的糖果静静躺在掌心。
“伊莉雅……”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收拢。
糖果没有送入唇间,而是在轻微的力道下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风吹散。
这从来不是什么糖果。是“老板”特供的、维系这具残破灵基不至于立刻崩解的……“药”。
“喂,白。”
身后的拉门被轻轻推开。远坂凛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同样的位置。
沉默弥漫了片刻。
“之前问你从哪里来,你只是笑着说……姑且算是本地人。”凛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当时以为你在逗我。但现在看来……你没骗我。”
白没有回应。
“英灵座超越时间。所以,来自未来……也是可能的,对吧?”她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同一片月亮,“你认识伊莉雅。而且……很熟悉。”
“你看到她时的样子,根本不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的发色,肤色……如果我没猜错,你遮住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吧?”
白的侧脸在月光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凛。”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我的伪装,果然差劲得要命。”
“所以……你真的是……”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
“——是伊莉雅斯菲尔的父亲吗?”她转过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白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凛,被丝带遮蔽的眼眶下,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哈?”一个短促的、近乎窒息的笑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切嗣知道会哭的,绝对会哭的。”
“果然!”凛猛地抱住了头,“我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每一次你的答案都离谱得让人火大!”
“不是……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啊?!”白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无奈。
“那你为什么看到她会是那种表情啊!那种……那种……”凛试图形容,却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最终有些自暴自弃地挥挥手,“……快要碎掉一样的表情!”
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解开了脑后的结。
纯白的丝带滑落。
接着,他用一根手指将额前散落的灰白长发随意地向后拢去,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月光下,那是一张与屋内昏迷的少年有着惊人相似底版,却被无尽的轮回彻底重塑过的脸。疲惫,沧桑,裂痕遍布。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温暖的琥珀色,而是两潭凝固的、干涸的血泊,空洞地映不出丝毫光亮,却又诡异地盛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
“好啦,”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其实……是那个房间里的笨蛋啦。”
凛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大脑仿佛被冻结,无法处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事实。
“哦……是、是那个笨蛋啊……等等……诶?!!”她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手指颤抖地指着白,“你你你……你是说……卫宫……士郎?!未来的?!”
“嗯。”白发出了一个单调的音节,算是回答。他低头摆弄着那条白色的丝带,“果然,这东西还是更适合拿来绑头发。遮眼睛……并不舒服。”
……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凛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声音干涩:“……白。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他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只是有个遗憾,一直没能弥补。所以回来了。次数……稍微多了点。”
“你……”凛看着他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那双血色的瞳孔空茫地望着远方。恐怖?不,更多的是令人窒息的心疼。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他脸颊时又猛地停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衣袖上。
“你这副样子……也是因为……”
“啊,这个嘛。”白似乎笑了笑,“你知道的,那家伙有个天真到可笑的理想。而我……就是那个理想最终抵达的尽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对了,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看起来……不怎么厉害吗?”他忽然转过脸,“看”向凛。
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大部分’……都在那里了。”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屋内,“维系‘现在’的我,只需要最低限度的魔力就够了。只是这样。”
凛有无数问题想问。关于战争,关于绝望,关于那365次轮回,关于他如何变成现在这样。但所有话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嘛。”反而是白先打破了沉默。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凛的嘴角,做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要笑啦。”
“无、无路赛!你这失礼的家伙!”凛猛地拍开他的手,脸颊微烫,慌乱地别开视线。
“凛。”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变得不同了。
凛抬起头。
白站了起来,背对着月光。清辉从他身后漫射开来,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却也让他身影的边缘显得愈发破碎和不真实。鲜血的暗红在他雪白的长袍上浸染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里面的那个「我」,”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托付,“……就拜托你了。”
凛怔住了,她望着月光下的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嗯。交给我吧。”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无比:“我会努力……绝不会让他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所以,你也要……”
“是吗。”白笑了起来。那不是他平日里那种程式化的、戏谑的假笑,而是一个真正称得上灿烂的、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容,尽管它出现在那张破碎的脸上,显得无比凄艳。
“那就说定了。”
“白?你的身体……!”凛注意到他衣袍上的血色正在加深。
“没关系。”他转过身,重新将丝带缚于眼前,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只是……今天的‘药’,忘了吃而已。”
他步下走廊,走向庭院深处的阴影,散开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动。
“凛,我还有个朋友在等我。你们好好休息。”
“白!”凛猛地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要给我永远开心起来啊!你这笨蛋!”她大声喊道,努力扬起一个无比明亮、几乎要驱散夜色的笑容,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
白的身影在阴影中顿了顿。
“……啊。我会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然后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每一次……你都是这样啊,凛。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唯有月光无声地洒落,照亮他方才坐过的地方,以及……地板上几滴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痕迹。
……
“要永远开心哦,士郎。”
虚白的幻影在月光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