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身穿蓝色夹克的男人有着总统先生一样的眉眼,他手拿着两把左轮,一副牛仔模样打扮。明灭不定的雪茄被按灭在匍匐在地的狗熊之上,如同羽毛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肉的腥臭味一起袅袅而上。
他手上有两根锁链,一根拴着疲惫的毛熊,一根拴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女人趴在地上,连着头上那顶罗马式的头盔,被马靴踩进了泥里。注射器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细密的针孔,乌青发黑,脸色好似办完事后被任由自生自灭那样凄苦。
总统阁下知道该如何对付她,只要给她药,她就会乖乖听话,她也会很高兴自己不必面对现实。她曾有着不列颠尼亚之名,如今只不过是个粗鄙的女人。
总统阁下曾是天字第一号皮条客,手上染满了鲜血和罪孽,等着报应上门的时候,还打算让报应洗干净屁股。
此刻,千百个声音在总统阁下的腹中响起,随即把这道幻象撕开的粉碎。
“我们见证了此地的兴旺和萌芽,就像婴孩一样吮吸着新世界的奶水。”
“他们来了,但我们不能负隅顽抗。”
“他们施舍给我们毯子,定居的土地...”
“可我们的身后只有血泪之路。”
“此地成型前,我们最先坠落。”
“我们看着其他一个个跌进来,还会有更多更多。”
——幻象的驽钝开始消退了。
“我该...你们让我做什么?”
她迅速改口,同时回想起午夜老爹的教导。
——箭上肯定淬了毒,或许不是毒...
在沙漠之中,伏都教的巫师们会用仙人掌萃取一种致幻剂。这是来自仙人掌的幻觉,理所应当地带着仙人掌般的刺痛,让维尔汀意识到这不过是千百个幻象中的一个。
——通灵。
这并非技艺,但远胜于技艺,能让千百年前的人开口,能让死的不能再死的人说话。这群人...是阿美利加最开始时的罪业,他们只是想安息的可怜人而已。
“怜悯我们。”
无数的白骨如山岳一般从地底钻出,汇聚成一道如长墙般的白骨队列。他们沉默寡言,就像真正的死者,但是空洞的眼睛却在言语,白骨不至于遗忘。
“你已目睹了此地如何运作,你知道我们被折磨的到底有多久。”
“【引】我们至出路。”
“抱歉,我不知道。”
——维尔汀知道自己是中毒了,或者没有。
所以,对着脑海里的幻象,她不吝说实话。
来自仙人掌的味道此刻越发刺鼻,里面肯定还加了些料,比如死者的灰烬,没烧尽的香茅,或者嗷嗷待哺的虫子尸体。
巫师们喜欢这个。
“谎言!骗子!”
“不,这是实话。”
躁动的白骨在这句话出没之后突然变得平静,那个在白骨堆中的老人,用肠子书写着未来的预言,此刻被白骨托举而上,好似坐上了白骨的王座。
“她找不到出路。”
“她的道路源自历史的缝隙...”
“除非她能意识到这点,不然她也只是另一个白人。”
——啥意思。
“金门前的一切,不过又是业火。”
——这就维尔汀还没嗑药时候的脑子。
她脸色不变,只是保持着诡秘的微笑。在知道自己不过是中毒之后,一切都变得那么简单。
只需要稍稍调控自己的肉体,分离开持续不断涌入血管的毒性物质...辅以某些改变精神思维的能力,澄清自己的思维...
幻境...不过是副能脱下的眼镜。
用灵性封闭了伤口处的血管,她感觉精神为之一震。随即,她眼前那张庞大到厌烦的脸渐渐消弭,露出了天边比血还粘稠的红色。看见这一成不变的地狱,维尔汀反而放宽了心。
噗呲。
她把胸口处的箭矢拔了出来。黑曜石般透亮的箭头此刻碎裂出好几条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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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已破损的箭头】
【不可使用】
【效果:你已经体验过了。】
【注解:碎了,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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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伤口之中弥散而出的几根细小触手把它们从口腔之中吐了出来,在地上闪闪发亮。
——唔,有点疼。
在知道自己并不会因此丧命之后,一切伤痛都少了令人发指的危险感。
伊薇特把她从地上搀扶而起,面带忧虑地打量着维尔汀苍白的脸色,在血色消弭之间,里面是不那么深重的愉悦。
脸色如此,教人不得不问询。
“你还好吗?”
她很冷静,想起了生和死在此地毫无差别,因而只是把维尔汀守护在身后,寸步不离。此地死寂如冰,雪落无声。
只有两个还没来得及死的人,在静默中等待和铭记。
“老天,你总算醒了。”
康斯坦丁先生在地上忙活着诸多事宜,其中很重要一部分就是刚刚绘制好的反亡者法阵。
在所罗门时期就已经广泛运用,以大卫六芒星为基底的法阵此刻充盈着微光,而在光外的亡者因此踟躇,安静地等待着回音。
“今天是土曜日,主领的是米迦勒...”
“我和他的关系不错...都是哥们...”
“你会很喜欢他的,毕竟其他鸟人都是鼻孔朝天的货色。”
康斯坦丁知道在这片地狱中自己不会死,因此他也大胆了些,往日里,他应该不会用自己的鲜血筑起法阵,这太奢侈了。
是吗?
能讨维尔汀喜欢的不多,如果她能遇上一只天使,最让她欢喜的应当是切开他们脊骨的时候。人的脊背未必有能耐承载能把人托在天空上的力量,他们背部的肌腱必然强韧,构造或许会和人不大相同。
但是考虑到在原典中近乎怪异的形象,这么说并非太过火。
“你看见了什么?”
远处的亡灵调转了马头,而直直看着总统先生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瞬间流出一点担忧,随即,他脑后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克莱因小姐,请记住你的条件。”
“我们达成的协议中的条款声名,你将帮我废黜篡位的总统,从而回复我的总统职位。”
“作为回报,我会帮你击败拉斐尔,夺回你的遗产。”
他说的有模有样,公事公办,眼睛里却不由得流出一丝慌乱。
“总统先生...”
维尔汀试着从地上站起,而伊薇特支持了她的想法,扶起了她冰冷的肢体:“此一时...彼一时嘛...”
她信手指向外面沉默的亡灵,空洞的眼神中正洋溢着某些古怪的乐趣。
“我建议你立刻换个更好的价码。”
“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太难听了,维尔汀管这叫待价而沽。
“一群死人而已,”他捂着头面色毫不动摇,“本届政府从不接受威胁...”
“好吧,康斯坦丁先生,你...可以动手了。”
维尔汀侧过身子,让维系着法阵的康斯坦丁先生心领神会,露出了八颗整洁的牙齿。
“我说,伙计...”
“有时候他们在你病入膏肓的时候给你动手术,即便他们对你会残废这点心知肚明。”
“可要我说,事情反正不会更糟了。”
“想想吧,你这狗娘养的,这片土地没了你,还剩下什么?”
对于这群幽魂来说,不过是这片天地换了主人,然而对总统阁下而言,他有不能被放弃的理由。人人生而平等,但总统自信比别人生来更平等,他不愿意屈居人下,更加不愿意被人窃取地位。
“拉斐尔快成功了,你也不想阿美利加有个影子主人吧?”
那团盘踞在半空中的阴影开始蠕动,随着维尔汀的话语而颤抖,眨眼之间,就快消失在一动不大的白色房间之中。
“你想要什么?”
总统先生的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
——所有的一切?
那似乎有些太贪婪了,所以维尔汀只伸出了手指,对着那边的肠子里还冒着气泡的死人说:“事成之后,他归我。”
能这样奴役亡者,操控死灵,铭记一切,忘却一切,这位萨满必然和【冬】之准则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维尔汀一直苦于不得入门,对这条向来保持着缄默的准则十分好奇。
如果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样本,或许能让她得窥其间。
——她当然不会和那群亡魂合作,她铁石心肠到能忽视掉悲悯。
对于她这位穿行在【闰时】之中的旅人而言,从来不是她帮谁谁赢,维尔汀只知道谁赢帮谁。显然,在过往的几百年中,这群土著从没赢过,不然也不会被枪和刺刀逼着,远离故土。所以,维尔汀不相信他们会赢,自然就不可能帮助他们。待价而沽,不过是为了个更好的价码而已。
形势所迫之下,总统阁下显然只能答应维尔汀的条件。
——当然,一切还要仰仗康斯坦丁先生的帮助。
他们配合的十分默契,即便是心照不宣之下,也足以让维尔汀满意。伊薇特小姐见此欲言又止,显然,这和她作为圣教军的价值观并不相符。
“这是为了我们。为了侍奉伟大的司辰。”
从伊薇特心底传来的话语安抚了她的不适,至少缓解了她的躁动。
维尔汀深谙在字词之中的魅力。我们,这个词多么美丽。
虽然为了真善而奋斗的斗士很少会这样不择手段,但一想到作为代词的我们,伊薇特就不由得心潮澎湃,心神荡漾。
“你履行承诺的意愿令本政府大受鼓舞...”总统阁下继续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用手捂住了他脑后的开口,“我承诺在恢复政治新秩序后,信守我们的承诺。”
——这是同意吧?
大概。
康斯坦丁打量着身旁好奇观望着的维尔汀,却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好的主意。她虽然只宣称自己对那本书的主权,可如果她还想要更多呢?
说到就要做到?答应了维尔汀就要帮她拿回那本书?别开玩笑了,他从没信过这种鬼话,而且他相信,眼前的女孩也不会相信。只要干掉了拉斐尔,事情就算翻篇了。到时候他会毫不留情的拍拍屁股走人,只要他弄明白该如何出去。
可如果拉斐尔掏出了足够打动她的价码呢?
——她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事实也正是如此,作为另外一重历史的来客,维尔汀对这重历史之中的纷争并不感兴趣。这些不过是随手而为,最终还是为了完成【司辰】指派她的任务。
所以只要有机会,她绝对不吝于和任何人合作。
那么,我到底该...?
他的下巴上满是衰老到倾颓的青绿色胡须,没了烟草和血气的滋润,一切都变得不合时宜。
“康斯坦丁先生,送他们走吧?”
维尔汀的话语进了他的耳朵,似乎有某种魔力,差使着他逡巡地抬起手臂。
——上面满是苍白的血肉。
——血流太多,一切都变得无力。
他咬了咬牙,随即用空洞的伤口对准了那些迟迟不肯离去的亡灵。无风自动,他被冰冻到僵硬的风衣此刻无风自动
璀璨的光从血液之中喷薄而出,从天而降的彩虹接引了不属于红色的一切色彩,随即色彩变得狰狞和模糊,就像空间的缝隙被撕开了一个角落。
冰冷的恨意,狂怒的气氛,这是从天堂之上落下的色彩。他此刻已将自己献出,侍奉着至高无上者。战局已经注定,没有击败,只有消灭和终结。被吹起的泥土中没有其他气息,只有泛着的苦涩。宛如天启般的动静撕开了凝固的红色,从天而降了温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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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天启】
【不可使用】
【效果:召唤天启】
【注解:快跑,你以为你也能向圣子扔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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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
他对着天比了个中指,回答他的是一阵雷声。
眼前的土地连着那群亡灵都被抹得干干净净,连着土地,被切出一个巨大的孔洞。那些仪式的纹路此刻承载了远超于极限的力量,因而被崩解成粉红色的雾气。
——仪式学...?
维尔汀当然也懂得些许皮毛,但是要弄懂康斯坦丁到底做过什么,那绝对是个巨大的工程。一个精通于仪式的魔法师,准备得越充分,就越能发挥他的实力。这不过是他通晓知识的一点点缝隙,如果他当时想对自己出手的话?
维尔汀不寒而栗。
——康斯坦丁会承认,他考虑过把这招用在维尔汀身上。
但他仔细思考过这点,无论眼前的女孩到底作何打算,眼前他们总归是目的一致。即便她对这个世界别有所图,但那也绝非他所该操心的事情。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实在不行,康斯坦丁会躺下来,让塌下来的天压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