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阿美利加和地狱的差别或许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在连死亡都被欺骗的国度里,自称是总统终归是很难让人信服。
康斯坦丁不信,维尔汀也不信。
“我知道你们要去哪...也知道你们要找谁...”
他的鼻腔晃晃悠悠地流出脑脊液,仿佛在维尔汀到来之前一切都身处静止,只有此刻历史才开始逐渐摇晃:“拉斐尔,对吧?”
真是怪事,先是个人自称是总统,再是个人直接喊出了他们的目标,真是奇了怪了。
“你到底是谁?”
总统这个词对伊薇特来说不新鲜,虽然联邦的主席被称作议长,但是也不妨叫他伯理玺天德。
所以她只是开口,因为她根本不认识眼前的男人。
“让民众过于关注本人问题并非竞选政策所系,然而相较于贵方诸多事宜,此时并无太多紧迫性。”
——好吧,无论他到底是不是总统,能说出这话就已经够权威了。
“既然你是个名人,那我能多嘴问一句吗?”
康斯坦丁早已跃跃欲试,他拿着烟的手指微不可查的颤抖,眼睛里冒出了金黄色如残阳的光芒。
“本届政府以务实、开放的态度为傲。”
这大概是赞同,只是看康斯坦丁的眼神,他应当没有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原因。
“你这是答应了?”
他将信将疑,随即慢慢开口,咧开了嘴唇:“在第一发子弹命中你之后,你试着躲闪,但你被支架牢牢的固定着...”
“第一发子弹没打死你,直到第二发...打穿你的脑子?”
“嗯哼?”
总统阁下冷哼一声,随即耷拉了眉眼:“无可奉告。”
“别啊...”
康斯坦丁像是看见了蛋上裂缝的苍蝇,始终视线没离开那处可怖的伤口:“和我讲讲嘛...”
“我认为这种纠结于我个人的问答毫无意义,我要谴责你展现出来的尖酸和刻薄了。”
“你自便吧...伙计...”
“你这样,我怎么能相信你知道拉斐尔在哪?”
“我还没说要把他的位置告诉你,康斯坦丁。”
他挂起一种一板一眼的正经,双眼微微眯起,像是打量着古怪的猎物:“你太心急了,忽视了在我之后所隐藏的东西...”
“是什么?一个老流氓?一辈子就是为了政治和女人的掮客?”
康斯坦丁笑得古怪,用那双浪荡的眼睛打量着总统先生。
“康斯坦丁...你不明白,这是个担子。”
“它不是荣誉、也不是彩票、更不是让你一夜暴富,像烟那样随手可弃的东西。”
“天父在上,那是责任。你永远不会明白。”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康斯坦丁就是个毫无责任感的混球,维尔汀太清楚这点了。
“所以,总统先生...”
“我需要你的帮助。”
总统先生的蓝色外套因此耸动,他似乎并不在意维尔汀的出身和由来。
“在曼哈顿的高地人?”
“我们在旧大陆需要你的帮助...”
“所以,我愿意帮助我们的盟友。”
美丽的误会,但是维尔汀还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来自一个既不也不更不的国家,那个国家和高地人有点联系,但是不多。就像是石墨和钻石那样,只不过每个都脆弱如纸。
他随手一指身后不知道何时生诞出来的两台摩托车,它们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甚至还有如同石油般的羊水坠下。
“它们刚刚来到世界之上...还请你爱惜她...”
——铁基生物?有性繁殖?胎生?
这几个生物方向的词汇放在一起此刻如此古怪,维尔汀的眼神不由得亮起来。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它们是我的...不瞒你说,我也是个牛仔。”
他似乎感受到了维尔汀的雀跃,提前堵住了她的思绪。
——去他妈的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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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野牛】
【不可使用】
【效果:你会在路上飞起来。】
【注解:生命的形式超出我们想象,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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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总统先生给自己的脑袋上套了个裹网,又用塑料袋裹住了脑袋,才带上一顶堪称精致的头盔。头盔上满是花纹和其他,像是被毕加索光顾过三回才能留下的画作。
“注意安全...两位没喝酒吧?”
“没有。”
伊薇特替维尔汀回答了。
...
历史和现实分道扬镳,在保留地里的最后一片呼吸中,扬尘飞驰。
峡谷之中,影影绰绰,风的絮语把一切都带给了沉迷在青黑色烟尘中的萨满。灰褐色的土在帐篷之中沉淀成阴影的颜色,他的目光炸响,就像灯光骤亮。
“他满嘴谎言。”
“白人不都是这样。”
“他要更糟。”
好几个声音争先恐后地从他龟裂的皮肤之中涌了出来,就像漏气的鼓,丧气的钟,濒死的人。
“他生于暗影,与暗影结伴而行,为何我们还要向他展示幻境?”
“他妈的,他该死。”
只有这句话是对康斯坦丁最好的赞扬。尽管在第五世界中,他暂时不会死,然而召唤这么多幽魂也耗尽了他的心力。他匆匆从地上捡起了乳香和没药,还有那些麝香鼠留下的根,随即一口咽了进去。
“我们要向白人寻求和平?”
“第五世界已经死了。”
“我们需要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女孩。”
“她会随之而来,哪怕这不是地狱。”
“他妈的。”
一切声音随之消失,他不得不把肠子塞回肚子,用黑曜石纺成的线缝合一切开口。
...
“我们快到了,特区。”
总统先生的声音在风中十分含糊,像是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在空中,被捡了起来。景物在维尔汀身后飞速被抛下,又被静止,她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本该死寂的世界。流动的风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个犹如增生的结节,拉长出一条条影子。
引擎嗡鸣,伊薇特死死地搂住了维尔汀纤细的腰肢,如果不是她还处于死或生的状态之中,非得要把她拦腰截断不可。
——显然,对前现代的人来说,机车还是太机车了。
“你在开玩笑吗?”
康斯坦丁的声音在嘶吼也在颤抖,在可卡因和尼古丁之后,他终于找到又一次能令他兴奋的东西:“我说,我们才开了几个小时!”
他身下的坐骑应和着他的话语,跳跃地越发猛烈,搏动的噪音像是嘶鸣,接着一骑绝尘,撞上了前面还没被撕开的阴影。
“我说...”
“时间和空间是种错觉...一切都是错觉...”
“在此问题上我能百分百作证...就像我从达拉斯到纽约也才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此事在SBR中亦有记载,只是当时的骑手只能选择肉体,而不是更有精神的钢铁。不过费城...费城也会有枪击案吗?
“在他们进行了那次实验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你们要去的是费城...”
——不是我们?
风中的话断断续续,实在没让维尔汀弄明白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他的坐骑渐渐慢下来了,他的身体也渐渐不再颤抖了,一切变得毫无声色,一切都如此。
“总统阁下...”
驾驶这样的坐骑对维尔汀来说是如此新奇的体验,它们合二为一,仿佛她的双腿也变成了一堆带着橡胶的轮子。
——人为什么不能把脚进化成轮子?
——这真是个极佳的灵感啊。
“想都别想。”
“如果你们又没成功的话。”
——蛤?
——成功是什么意思?这个又又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知道什么?”
康斯坦丁替维尔汀唱起了白脸。
“别为难总统先生了,他或许也有隐情。”
维尔汀配合得很好。一旁的伊薇特跌下了摩托车,开始狂吐不止。她的身子正对着一堆满是玫瑰花的草丛,草丛里面藏着个人,或者说,他就是玫瑰。他的眼睛被玫瑰塞得满满当当,手上的血液滋润得玫瑰比血还要鲜艳。
“十年前,他在游行撞见了我。”
“我走了出来,瘦削的我...和他。”
“他有警棍,但是我有朵花。”
——这是什么品种的谜语?
看着伤春悲秋的总统阁下,维尔汀终究没问出声。
“伙计...这是费城...这不是你的地盘?”
康斯坦丁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要把如同果冻的脑组织震了出来。
“我的地盘吗?”
“我倒希望它是。”
他指了指那天被血染红的天空,在天空下有个如同影子般的影子。
“我叫他奈文摩尔,行事了阿美利加对我们土地上一切的控制权...”
“一切的终了一切的开始,你也看见了吧?”
——哈。
“这城里找不到五十个义人?”
维尔汀突然开口,向着已然愣神的总统先生发问。
“费城没有,曼哈顿也没有,华盛顿也没有。”
总统阁下心思复杂,他知道,眼前的女孩终于明白了。
不枉他从达拉斯一路飞驰到曼哈顿,再从曼哈顿帮他们跑到了满城。
他需要这位尚未承担罪孽的女孩资源帮助他们,因为他们出生在阿美利加,就已经有了原罪。
——这不是地狱,却远甚地狱。
——这是被借来的地狱,是阿美利加的业。
“你到底是谁?总统阁下?”
维尔汀很好奇,这个男人能在这方近似地狱的世界之中左右逢源,甚至还能一眼看出维尔汀并非这重历史之中的人。
在茫茫的世界之中,还能清楚地知道他们身处何处...
——他不简单。
“他应该叫阿美利加。别烦他了。”
康斯坦丁的回答很简单。
而且他很好奇,他所出生,成长,死亡的那三座岛屿,它的化身,是否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那可有趣了。
到此,维尔汀终于明白了,这片比地狱还要地狱的地方到底是哪。
——一个人的罪恶尚可洗刷,一个国家的罪恶又该如何呢?
人类的恶在一切的阴影处总有行迹,无论你是否承认它就在此处,它会像癌症一样扩散。
它如此诱人,以至于魔鬼也不能抗拒。
这一片恶最后会化成可怖的兽,它们不会用硫磺和火毁灭这片土地,而是会用更古怪更惊异的方式取得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如果拉斐尔没来的话,估计也要不了几年了。
“所以,你欺骗了午夜?”
康斯坦丁用脚按灭了地上明暗的烟头。
“我没有欺骗他,他只是以为我是他的姐姐而已。”
总统阁下在叙述谎言的时候不动声色,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善举:“请原谅,恶行易施,我愿意为我的国家做一切事情。”
“拉斐尔想吃掉你的恶?”
维尔汀明白了。
“不,他是想吃掉我。”
他打了个响指,让摩托车的引擎重新轰鸣,泛起了复杂的心思。
“他满世界找我,但是未必找得到。”
“现在,我自投罗网,他也未必找得到。”
哒哒哒...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絮语,三四十骑骷髅在浓雾之中出现在维尔汀身后。
它们沉默无声,像只纪律严明的军队。
几百只翎羽在它们的耳边织成近乎死亡的白色烟雾,这是维尔汀在这片土地上头次看到属于红色之外的颜色。
——其他的不是在变红,就是在向变红的路上。
“你的人?”
伊薇特信手一指,随即把维尔汀护在身后。
——她要收拾这些显然有些费劲,得花上好多功夫才行。
“不是。”
总统阁下只是瞥了一眼,就露出古怪的笑容。
“我们要有麻烦了。”
康斯坦丁从口袋里掏出了深紫色的烟盒,结果只掉下来几根零散的烟丝。
“尽管本届政府的管用策略是含糊其辞,但我赞同你的看法。”
——什么?
总统阁下不知何时脱下了帽子,用手扶着他的脑袋继续起了陈词滥调。维尔汀此刻趴在伊薇特的肩膀上,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骨架,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看...还是别管他们了...”
“这鬼东西多半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们八成只是些野鬼,反正这破地方一多半的东西只会吓唬吓唬你...”
——那我请问了,我们指的是谁?
排除法,这个杂种从来不会顾着别人,所以这个“we”很可能只是敬辞。她暂时相信了康斯坦丁的话,于是牵着伊薇特的手,慢慢从遮挡之中走出。
“你来自另一片土地...”
“你不知道如何进来...但知道如何出去?”
它们空洞的眼睛在维尔汀出现的瞬间就已经看着了她。
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伊薇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箭头就已经刺穿了维尔汀的心脏。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她在力量中踉跄,被定死在了泥土之中。
她开始无比痛恨为什么自己要保留这具身体的痛觉,逼得自己两眼泛白,口齿大张。晶莹的涎水如同银丝般跌下,和着血液跌入泥土之中。
一切向世界开启,一切向死亡隐匿。
“等等...我不会死...”
然而维尔汀想起在这里她还没法死去,因而她又开始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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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一只箭】
【可使用】
【效果:穿透你的思维,直达你的思绪】
【注解:吾虽年迈,箭矢尤锋。流不尽的英雄血,斩不尽的逆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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