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或者地狱,中心公园。
纷飞的***消逝了,变成一摊尚未消逝的残迹,中心公园曾经是个噩梦,但现在也是。枯黄的树叶像是散落的肢体,随意游荡在公园的路径之上。
随处可见的标语像是旧日的幽灵,即便维尔汀记忆中的语言已经不甚清晰,然而,她依旧能闻到其中历史的味道。
此刻的铁栏杆忧愁风雨,满是淡黄色的铁锈,几只野猪的尸体被风干,有了牛肉的质感,血肉鲜红,脂肪饱满。从公园的角落里渗出了能淹没靴底的浓厚鲜血,味道明媚。
——一人八品脱。
这让维尔汀眉毛微皱,思绪万千。
“你们住这?”
伊薇特的手捏紧了,些许的汗液涌出,在维尔汀的手指中微凉。
“看样子是的。”
康斯坦丁看着在树丛中的帐篷,近乎沉默。他拍了拍自己的领子,看着身旁的无名之人:“你饿了吗?”
“饿了,”神父没直接理会问题,仿佛只要不理解问题,问题就不存在,“我他妈都快饿死了,而且我还要想想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抬手指向在树林中藏着的人影,有男人、有小孩、有女人、也有老人。
那些平静的眼睛和死人无异,他们围坐在篝火边,伴着熟悉的甜腻味道蛄蛹着,蜷缩着,像是春秋的蚕。
锅里面的东西不出所料,是肉,也只有肉,像是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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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某种肉类】
【可使用】
【效果:吃】
【注解: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但我要问你,在不会死的地方为什么要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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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普奇。”
怀抱着婴儿的女人走上前来,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瘦削的康斯坦丁、娇小的维尔汀,只在身材颀长,肌肉饱满的伊薇特身上驻足片刻。
“萨瑞,能给他们点什么吗?”
有着萨瑞名字的男人递出了一小条烟,没有火柴,也没有外壳,只是光秃秃的烟圈。
“谢了。”
康斯坦丁拿出了兜里的火柴,在阴影沉淀之中点燃了火星。
一口过肺,他十分满足。烟雾缭绕,在女人的眼睛外闪耀着:“她们有点瘦。”
“谁说不是呢?”
普奇神父这句话饶有深意,他的皮肤原来那么黑,和锅底差不多颜色。
慢慢地,营地里的人终于都围了上来,每个人都十分打眼。特别是那个走在最前面,两只眼睛只盯着维尔汀的男人。
他的毛发是姜红色的,连发的胡子从鬓角旁一路蜿蜒而下,一双愁苦的眼睛流露出哀愁和欲望。
他是萨瑞,他的身上满是纹身和飞蛾的图案。如同蚂蚁啃噬过的黑色缝合线串起了他的皮肉,那是用订书针和线头一起组装好的躯体。
“他是医生。”
普奇神父的解释没头没脑,也解释不了他那双慈悲的眼睛为何带着凶狠。在沉默不语之中,他终于拿出了把刀子。
小巧的,是圣事之中会用来分食血肉的刀子。
“你们够吃上几餐了。”
周围的人随即围了上来,男人、女人、小孩,还有老人。
它们手上的是冰冷的、没有生机的、坚韧的各种东西,是能杀死人,然后刻意地分而食之的东西。
“留活口。”
“好的。”
伊薇特点了点头,随即用如同狼一般的眼睛盯着那些泛着寒光的刀刃。
——在得知了对方的罪行之后,她下手起来毫无压力。
刀身见肉,然而发出了金铁相交的声音。
她一把抓住了来自普奇神父的剑刃,纤薄的手腕在金属的威逼之下毫不退缩,毕竟钢铁怎么可能战胜久居锻炼的身体?
它屈从了伊薇特的力量,连着普奇神父的手腕一齐被怪异的扭曲。
——那是来自【七蟠】的特性。怪兽之母的力量将会在圣教军小姐身上不断增长,维尔汀至今不知道极限在哪,但即便她未曾进入【羔羊】,她也有着更加令人生畏的力量。
被折断的刀具碎裂了,蹦飞的碎片划过了天空,切开了男孩的喉咙。
血液嗬嗬而出,一切都泛着更加深红的血色。他的喉咙被割掉了一半,他的脑袋被割掉了一半。
白色的脑脊液混着红色的血液一同涌出,然而那双平静的眼睛近乎麻木,有的只是对食物的欲望。
“杀不死吗?”
颈动脉破裂,脑脊液涌出,按理来说,这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是...维尔汀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咯嘣。
更多的牙齿咬上了伊薇特的双手,随即骨色的碎茬扎破了血肉,呱呱坠地。
——那不仅仅是牙齿,还有下巴。
如同蚂蚁一样的人随即淹没了伊薇特的身体,像是蚂蚁攀附大树。康斯坦丁随即把维尔汀护在身前,眉头一皱。
“你早看出来了?”
“但我不知道他们不会死。”
她侧身躲过了飞扑而来的萨瑞先生,随手打了个响指,让血肉勾连了他的双手。
伸手不见五指,因而刀具从他的双手之中坠落在地。结缔组织化作的薄膜随即封住了他的口鼻和眼睛,维尔汀对他进行了简单无害化处理。
“一点小技巧。”
她随口解释,只是为了让康斯坦丁安心点。
“真是可怕。”
他一语双关,随即放下了紧握着的双手。
“您不愿帮忙,那我只有靠自己。”
她不担心伊薇特,因为她已经如同山脉般崛起。
拆解四肢对她而言轻易无比,不多时,她就已经把各式各样的手和脚堆积如山。然而,它们依旧能以腰腹的力量蠕动,孜孜以求地向着新鲜的血肉前行。
“你有办法吗?”
伊薇特转头,看向在一旁默立的康斯坦丁,顺带着踩爆了那颗咬在她小腿上的头颅。
——每一位圣教军都是战士,并且从不手软。
——我有什么办法?
对付活人,康斯坦丁会有办法,对付死人,康斯坦丁也会有办法。但是对付那些处于半死半活之间的人,他就得想想办法。
最可能的情况当然是被恶魔的掳掠了灵魂;或者沾了些黑魔法;要不然就是向外神献祭了灵魂,无论哪种,都很棘手。
“要不我来...?”
“别。”
眼前的女孩所掌握的法术超出了他的想象,那可能直指根源,来自于对世界的剖析和理解。要是她动手...这群可能还能拯救的灵魂...就没救了。
康斯坦丁想起了她的警告,随即提出了他的意见:“我们该走了。”
“你知道我们该去哪?”
那双通透的眼睛似乎照穿了他的灵魂,即便如此,他也能换上令人生厌的笑容。
“我现在知道了。”
他说得无比笃定,似乎知道了拉斐尔在哪。
——该死,那个杂种在哪?
“那好吧。”
——有点可惜了。
维尔汀因而放弃了继续的念头。
虽然她很想借此研究【感染】的能力能不能把灵魂都揉捏在一起,比如通过同种的模因感染,把人和人的思绪整合,强迫别人面临它者,比如那什么孢子...
想想吧,把三十个人的灵魂塞进一具身体,捏成一个团子。
那是何等美丽和精巧,哪怕不需要破坏他们的肉体,然而灵肉之间的协调性就足以让他们失衡。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可以用虚拟的人格【感染】其他人的思绪?
妙用无穷啊,不愧是【鳞】道途的第三阶能力。
...
血腥的气息还在蔓延,连伊薇特烧烧有些喘气。
康斯坦丁亲手把尸块堆叠在一起,任由他们如同京观般摇晃。
那东西鼓动战争,那东西杀死了最后一个科曼奇人,那东西烧毁了亚马逊丛林,那东西在白骨堆上起舞。
它让世界挨饿,让婴儿没有四肢,让整个世界在***中衰竭。那东西沾染不起,那是原罪的化身。
康斯坦丁的手非常快,在一切罪恶坠落向维尔汀的时候,就已经撑开一道盘悬着的光幕。那些美元没有坠落,反而如同跗骨之蛆,吸附在光幕之上。
“走...快走!”
五十个州的罪孽压在他的身上,天下苍生,世界罪恶,这个骗子终于能明白份量。
泥土出水,脚印深陷。他的脚步被压入泥土之中,随即结成厚厚的板块。
伊薇特想到了办法,随即把康斯坦丁扛了起来,放在肩上,健步如飞。
——看样子,全美五十州,也没多大份量。
而身后渐渐淡去的哀嚎声,似乎在替他们送行。
...
她们沿着百老汇慢走了十来分钟,终于逃出了罪孽的范围,就算是伊薇特,此刻也不得不小口喘着气。
康斯坦丁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咳嗽了几声,随手摸出了最后的烟卷。
“借个火,克莱因小姐。”
火柴,刀片还有其他,似乎都在一路狂奔中没了踪迹。
因而,他把烟递在维尔汀面前,似乎有些期待。
“抱歉...我不会生火。”
她说得理所当然,毕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难道以为我什么都会吗?康斯坦丁?”
“我是如此认为的。”
他眯着眼,总算从内袋里翻出根火柴。
见鬼。
他暗骂一句。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此刻他无论如何都点不燃火柴。
“这就是魔法...该死的,你需要他们的时候,总不管用。”
“所以...您刚才用的...不也是魔法?”
“你觉得魔法是什么?”
康斯坦丁微微眯着眼,撕开了烟卷外面的纸张,用手撕下一截,放入嘴中,咀嚼起来。这里不分昼夜,毫无变化,月亮不会出现,太阳不会升起,甚至没有星星。
“一种技艺...?”
“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他没有赞同,同样也没有反对,“要我说,魔法是笔债。”
“你用的越多,也就欠的越多。”
“沟槽的是他们不仅仅需要你借,还会强迫着你借。”
“无论你因何使用魔法,它们最后都不会随你的心意。”
“就像海水,越喝越渴,但你又不得不倚重它。”
他感受着烟草的辛辣,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奇谈怪论,满嘴放屁。”
“嗯?”
维尔汀小声的嘟哝被倚在身旁的伊薇特听到了,后者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说,康斯坦丁先生高见。”
她拍了拍自己的身子,回应着伊薇特的问题,接着从栏杆旁站起。
“这就是他杀死自己父亲的原因。”
“呵。”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也只是默默站起,把口中混着烟草的唾沫吐在了凝固的河流之中。
“这你也知道啊。”
他的语气很古怪,但维尔汀不在乎。
为什么维尔汀不在乎?
——因为她现在很饿。
但是这里不是地狱,也是比地狱更糟的地方,连死亡都没法死亡。
“接下来,我们往哪走才是地狱?”
她回头看向康斯坦丁,后者的脸上突然露出无赖的笑容,让那个忧愁着一切的康斯坦丁没了。
“你不在地狱。”
远处的摩托声隆隆响起,泛着空荡的回音,还有机油燃烧的气味。不用回头,维尔汀就知道有人从车上跳下来了。
脚步虚浮,一左一右,停车时神似阿基拉。
她回头看去,只看见那道贯穿头骨的伤痕。大脑像是半块果冻随着他的步调摇晃,他的眼睛缺了一颗,因为子弹掀开了他的头骨,留下了偌大的空腔。
他用左手捂住了伤口的后端,摇晃着靠近维尔汀,看了看伊薇特,又看了看康斯坦丁,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我能以百分百的自信告诉你,你身处阿美利加。”
碎裂的骨茬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间杂着红色的碎肉:“因为,我就是总统。”
自称的总统先生穿着他的西服,上面满是血渍,那根领带被冻的僵硬,一切都那么僵硬,仿佛时间被静止了。
“伙计,那我们握个手呗?”
康斯坦丁调笑着伸出右手。
“不幸的是,我现在无法这么做。这令我无比沉痛。”
“作为阿美利加的总统,这本不该是问题。”
“然而,一旦我头上的手移开,就会导致一系列官能的丧失,这将演化成对我个人性格的颠覆。”
“这不好。”
——那他是怎么骑摩托车的?
不过维尔汀猜到他是谁了,他是一个快乐的总统,或者说,曾经是。
而且他不叫瓦伦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