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要来了。
消息从马萨葡萄园岛上传出,怪异的谣言从果实之中传开,在诡谲的风里飘荡着;在曼哈顿,路牌们的絮语从一个街区传到另一个街区,小心翼翼掩藏在枪声之下;美元们停止了告解,但也只是暂时的;布朗上校拄着来复枪,蜷缩着对抗寒冷,思考片刻才把消息传出;头上有一个洞的男人,过去三十年,他的人生像一口冷气,一阵战栗,他想了片刻,也把消息传出;消息传到了保留地,有人选择袖手旁观。
更多人有一个问题,那两个女孩是谁。
姐姐知道。
...
【神秘学:巫术+7%(1)】
尽管维尔汀知道,午夜所给出的技艺不过是一个庞大分支的一小部分,然而如何利用情绪、草药还有舞蹈的方式已经进入了维尔汀的脑海。
当然,还有制造僵尸的方法。
——此招,必可活用于下次。
具体说来,是通过炮制草药和养成肉体,进而达到近乎控制人体的效果。
——挺适合养成手办的,特大版、特供版、微缩版。
“所以,你的魔法,只是种技艺?”
午夜老爹在交换过知识之后,一眼看出了无形之术的本质,进而啧啧称奇。
当然,也只是交换其中的一小部分。
“难怪...你用它用的肆无忌惮...”
“就像学者运用她的知识...没有副作用,但是需要长久的学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在羡慕,其实却不以为然,仿佛,他已经把一切都献给了万灵。
“我们的魔法就来自于交换和信用...”
“有天堂的,有地狱的,也有万灵的...”
“原始,但有效。”
——“并非原始,并非有效。”
维尔汀为午夜老爹下了断言。
“所以,就当帮我个忙。”
午夜举起了桌上的啤酒,以此示意。
那是他的好意,他宣称这是素酒,所以至今还严守戒律的伊薇特也欣然答应。酒液入喉,在寒凉之中带着温热。
维尔汀很少喝酒,但是今天她不介意破例。
——一切都比不过咖啡,但...换换口味也无妨。
她的脸在酒精的腼腆随即变得绯红,在长睫的映衬下格外诱人。伊薇特很好奇酒水的滋味,于是紧紧贴住了她,轻嗅着从鼻尖渗漏出的酒气。
——有着两种她极其喜欢的味道。
康斯坦丁对它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被玷污过的扬基马尿,有时还插着个小小的水果,所以他只是心情复杂地看了周遭的卷烟。
——那东西烂到发奇,但是你如果一天抽三十根,那你也会像他一样忘不掉这些烂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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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香烟】
【可使用】
【效果:自杀】
【注解:吸烟是合法的自杀,但我要问你,什么自杀是不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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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它,你就知道地狱该往哪去。”
午夜老爹把那杯东西放在康斯坦丁的眼皮下,用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他金黄色的头发。
“他妈的。”
他嘟哝了两句,在维尔汀的眼神下不得不妥协。
——疼痛,有时候是说服别人的有力武器。
康斯坦丁不情不愿地从杯子上取下了那片柠檬,牙买加风味让他的眉头紧皱。
太甜了,太淡了,就像给女孩的饮料。
“现在呢?”
他擦了擦嘴,像是擦去了厌恶。
“康斯坦丁。”
他再次大喊了这个骗子的名字,一枚古怪的头骨不知道何时就出现在他的手中:“认识她嘛?”
“他妈的,我们一直想让你下地狱。”
——所以呢?很多人都这么想。
维尔汀好奇地打量着午夜老爹翕张的嘴。周遭的空气因而迅速冷冽下来,一切都泛着在梦中才会有的红润光泽。接着这些红色慢慢地被冻结,呼吸成了近乎冰冷的水汽,像是绽开的红莲。
维尔汀借着酒液的温度,知晓了眼前该是什么模样:“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萧瑟的寒风拥抱着每个人,特别是康斯坦丁。
“不,我真心实意的。”
“当知道你要来见我的时候,我开心坏了。”
“能把康斯坦丁送进地狱...我求之不得...”
“抱歉...伙计...你说什么?”
“他妈的,康斯坦丁,你就是个该进地狱的杂碎。”
“你怎么敢叫我朋友?”
——啊,这样啊。
维尔汀轻辍着酒液,轻绞着手指,看着眼前的闹剧。
“你要下地狱,为什么总连累别人一起下地狱?”
“别回来,康斯坦丁。”
“不然我会一脚把你踢回去”
午夜老爹抱着那颗头骨,发出了近乎于猫头鹰的笑声。
——维尔汀是只猫头鹰,所以她听得很真切。
——那是在说,杂种。
...
地狱会是什么样子?
伟大的诗人但丁在他的诗集中曾经描绘过地狱是何等模样。
人生的旅途我方行半程,便身陷幽暗的森林之中,正确路已迷失,方向不明。
按照午夜老爹的说法,她们此刻就身处地狱之中。然而除了他逐渐淡去的身影,维尔汀只觉得四周和曼哈顿并无分别。
到底是离天堂太远,离阿美利加太近。越发寒冷的空气随即拥抱着她的身体,她开始发抖,随即欺骗自己不算太冷。
“唔...”
伊薇特的身体在不经意间贴了上来,依旧保持着古怪的温润。这是经过不灭之火锻造过的残躯,能在任何时候都散发着光和热,就像颗温暖的太阳。
“该死。”
康斯坦丁骂了一句。
“康斯坦丁先生,看样子你的人缘不算太好...”
贪馋地感受着伊薇特的温度,她还能有心思说出真相:“看样子,不需要我们的交易,他也会很乐意把你送过来。”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没有回答。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连着湿漉漉的头发都快带着冰花。那双眼睛开始四处张望,试图穿过浓厚的阴影。
他很着急,但不能表现出来。他离答案并不远,甚至近在咫尺,不然他为什么要自己寻求地狱。
砰。
灯光炸响,电流嗡鸣。
猩红的光斑从灯泡与灯泡之间炸开,从冰粒的缝隙中折射出更深沉的黑暗。
在地狱里也有电啊...
还挺先进的。
开关就在午夜老爹的吧台之下,藏在一个木制的匣子里。
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破碎,桌椅被扭曲到怪诞,像是空间的拓扑结构以最古怪的方式表达;在椅子上总挂着粘稠的液体,在红色的光下总是一片漆黑;断壁残垣,残肢断臂,无论以何种方式表现,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它已经就是这副模样,又或者,这是它本来的模样。在酒瓶里装着的不再是澄清的酒液,而是近似于羊水的透明液体。
你能看见胚胎,当然也能看见他们曾经跳动过的心脏,他们很小,小到你会以为这是蝌蚪或者鱼苗。
几具干枯的尸体指向门边,似乎为他们指出了以往的道路。
“地狱降温了...哈。”
他无意识地嘟哝,似乎对现状还算有期待。
“接下来,我们往哪走?康斯坦丁先生。”
维尔汀很好奇,他为什么会主动来到他一辈子都在抗拒的地方,更好奇,他会如何脱离这个他挣扎过一辈子的地方。
毕竟,只要她找到了自己的书,就随时可以回返。她侍奉的司辰可以穿行在一切将至未至之地,区区地狱而已,谅必阻挡不了祂的步伐。
“我们先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迈动了僵硬的步伐。
呼出的白气奄奄而上,最后化成冰珠落在地面。
...
外面不是夜晚,而是白天。
逼仄的街道此刻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涌向维尔汀面前,那些没了窗户的楼像是没有牙齿的老人咧嘴狂笑,那些窥探着的眼睛就像拉丝的口水,从窗户中垂下;濒死的路灯上挂着一个一个的活人,伤口在汩汩流血,气息却更加微弱。
远处的天空像是被火烧了个通透,露出犹如琉璃般的颜色与裂痕。四周寂静得可怕,流出了近乎鲜血的沉默。
“嗯...朝圣者...”
“初来乍到啊?”
陌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摩挲而过,此刻,一具尚有人形的尸体倚在路灯旁。
路灯上的尸体一晃一晃,皮靴蹭着他的脑袋,随时都可能坠落在地。
尸体用一根粗壮的绳子系在灯柱之上,绳子又绕了几圈,系在了地上的铁桩之上,绳子磨损的厉害,却依旧支撑着他的身体。
“哎...”
伊薇特发出了一声轻叹。
在太阳的教义之中,无论死者生前的罪孽如何深重,他们都值得死后的安宁。她用手撕扯着看似脆弱的麻绳,可能撕开钢铁的力量却丝毫不能动摇这根绳子。
“别白费力气了...它们不是装饰...而是景观。”
来者的面容犹如骷髅,可维尔汀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肉味道。那身深蓝色法衣像是神父的打扮,可他穷苦潦倒,头发满是光亮,更像是个使徒。
——不是死人...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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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死人?】
【不可使用】
【效果:挂上去。】
【注解:在地狱里再死一次,别开玩笑了。挂在路灯上的是死人,但未必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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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是...?”
“这里不是地狱...是曼哈顿...是个大苹果,你什么情况。”
他极其熟稔地接下了话茬,那双藏在眼镜之后的眼睛如同鬼魅般闪烁,特别在维尔汀的脸上流连了。
“我们不知道这是哪,我是说...看在尔萨的份上...”
维尔汀扯下了裹在身上的衣服,随即抖落了挂在上面的冰珠。
冰珠坠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宛如雷霆。
“英国人...德国人...瑞典人...”
“真是稀奇的组合,我管这叫文化冲击,怎么样,这就是曼哈顿。”
他侧了侧头,示意维尔汀他们跟上来。
康斯坦丁似乎没有选择,他打量着维尔汀的眼色,最后得到了疼痛的许可。他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却擅自保留着安全的距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找人...”
“嗯哼?”
“我是说,这里他妈到底是哪...”
“天空红成那样...这里却冷得出奇。”
短促的鼻音显得这位神甫身体十分健康,至少肺部功能整全。
“我说了,这里就是曼哈顿。”
他重复了这句话,显得极其不耐,同时加快了步伐,逼得维尔汀不断向前:“我在中央公园有些人,他们能帮上忙。”
——可如果这里是曼哈顿,那么午夜把他们送到了哪里?
还是说...这里是人间和地狱的路口...
——这并不好笑。
忽然,随着这具骷髅的眼神,天边突然被抹上白色的色彩,那是副突兀地,出现在视线之上的色彩,就像一幅画终于调匀了底色。
在雾气散去,太阳或被误认为是月亮之时,于天幕上的某些斑块可见一种黯淡的白金色。维尔汀屏住呼吸,看着它转亮,直到每一重颜色与临近的分离开来,仿若一个个新铸的文字。
雪,突如其来。
“让我们躲着...”
他信步上了台阶,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慌乱。他的衣服僵硬似铁,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重心从左腿落在右腿,随即有变化回来。
——显然,他很想走,却不得不在这里止步。
“这是雪?”
从天而降的雪花在维尔汀的眼前飘落,随即挥发在空气之中,散发出令人愉悦的味道。伊薇特随即用手指触摸,她温柔的提问,却什么都没留下。
“不,这是***。”
康斯坦丁非常笃定,他的眼睛已经离不开了,他的食指已经蠢蠢欲动了。
每盏路灯上的尸体在此刻突然猛烈的晃荡起来,明明毫无风声,却如同风铃一样发出了哀鸣。像是风从血肉和骨头的间隙之中呼啸而过才能发出的声音,那是饱含痛苦、忏悔、妄念,甚至幸福的哀鸣。
“我们还没找全它们。”
形似使徒的人会如此感叹。
——它们是什么?尸体吗?
——它们是尸体吗?
如此武断的判断似乎有些不合情理,然而看着他悲悯胜过一切的眼神,维尔汀又不得不相信。
“听着,我们不懂这鬼地方...”
“他妈的曼哈顿一整个发了疯...”
“而且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康斯坦丁用手扶住了额头,疯狂地揉搓着他的金发。金发一根根坠落,随即被***淹没。
“你们在找什么?”
“其他人又都去哪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拿出了火柴,又在口袋里翻找。
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半根抽剩下的卷烟。
“真他妈的...见鬼。”
他似乎快濒临极限了。
“别苦着脸了,来抽一根吧。”
此刻,维尔汀从口袋之中拿出了盒开封过的卷烟,又亲手替康斯坦丁点上,递了上去。眼前的金发男人突然沉默了,他还保留着生气的姿态,此刻却也已经像弹簧那样收缩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打量着维尔汀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如此整齐,像是珍珠和宝石。
“允许你挥霍我的生命。”
“不然,你会比我先死。”
“笑话。”
他接过了烟,狠狠的深吸了一口,全然不顾四周的空气到底会多寒冷:“没它我才会死。”
紧接着,一阵带着冰花的烟气吐露,袅袅升上天空,变成了坠落在地的雪花,顷刻就消弭了。
远处,依旧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