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
人类征服天空的野望在这个时代成为了现实,直到落地,伊薇特还沉湎在那种非同一般的刺激中。
她的手从翱翔在天的那一刻就再也没从维尔汀的手上松开。
汗水寒凉,指腹摩挲,她的手总和维尔汀微绞,那或许是兴奋,又或许是紧张与恐惧。
她所造访的是个远比阿尔贝蒂娜广大的城市,更高的楼、更多的房子、更多的人,还有更多的污秽和罪恶。
但她表现得还算不错,考虑到她只是第一次进入到闰时之中的话。
...
让康斯坦丁替她填完了入境申请表,维尔汀才能进入这个还没睡着的国家。
语言很难描述这座城市,所以倒不如用别人的。
寒夜里的曼哈顿风有些冷冽,浸泡着雨水的衣服糊在维尔汀的身上像湿漉漉的拥抱。双脚踩在湿透了的靴子里,寒意如同鲶鱼一样从脊骨之上游下。
她不耐地看着康斯坦丁在玻璃门前和两个男人交涉,冷冽的光从玻璃之后荡漾出来,让人不觉心烦。
“抱歉...老爹说了...你不能进去...”
断断续续的言语不断传入,那两个沉默如钟的巨汉如同铁塔一样把守着门,而他的虚以为蛇已经要把维尔汀的耐心耗尽了。
“几位...夜安。”
她的身材娇小,在夜色中毫不起眼,此刻的微笑近乎冷酷。
“你要...”
康斯坦丁急忙伸出手,想要拉住兀自上前的维尔汀,然而从心口传来的绞痛,在某个瞬间迟滞了他的思绪。”
——晚了。
维尔汀拍了拍他的肩膀,稍稍缓解了那种钻心剜骨的剧痛
“让两位女士在雨中等待似乎是很失礼的行为。”
她的语调拉长,巧倩地看向他们的双眼。
“你是康斯坦丁的朋友...”
“那就没得...”
哒...
这是清脆的响指。
砰砰...
那是两具身体倒地的身影。
双眼泛白,呼吸渐缓,他们头朝着泛着白光的玻璃门,没能再站起身子。在心灵链接之中,伊薇特发出了愕然的喘息,然而维尔汀只是让她保持安静。
她还并没有极端到干掉每个阻拦她的人
——如果有可能,她会试试的。
“你...”
“伙计,你把他们怎么了?”
康斯坦丁的眉头皱起,压低了声线,随即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警惕。他没看出来维尔汀到底是如何释放法术,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伟大的康斯坦丁和街头的混混没有区别。
“您不是解决不了问题吗?我这是在帮您...”
维尔汀长睫微挑,装出那副无辜的样子,用言语敲开了康斯坦丁的缝隙:“如果您不希望我出手,那就果断点。”
“别浪费我的时间。”
——无形之术【感染】。
如果要细致地改变他们的思维,玩弄他们的思绪,那对维尔汀而言的确是个精细活。但如果只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困,昏睡过去,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神,维尔汀知道,他会把这句话记在心上。
——因为他本质上是个好人。
那就怪不得维尔汀了,君子可欺之以方,到哪都是适用的道理。
——他们其实是一丘之貉。
“嘿...伙计,这事我能解决...”
“不劳您操心了。”
维尔汀抢先一步,推开了玻璃门。
里面涌出的酒味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即便如此,她依旧绅士地请康斯坦丁先一步进入其中。
她不认路,如是而已。
...
在玻璃门的尽头是条冗长的地道,在地道的尽头,是扇用帘幕拉上的门。许多粒玻璃珠帘幕上驻留,在眼神交汇之时,它们会碎裂成完全不同的影子。什么隐秘团体似乎都习惯把圣所安置在地下,仿佛土地能守护一切秘密。
——如果真是这样的,那么就不会有人死了。
康斯坦丁在最前面,用风衣立领遮住了格外有标识性的脸,按着熟悉的样子,三长两短地叩开了门扉。
他来过这里,不过是很多年前。午夜和其他巫师不一样,他是个人,但康斯坦丁未必能是。
迎面而来的声浪热闹的完全不像话,空气里弥散的酒味,血腥味,汗臭味,让人不得不想起狂野的妄想。
在门后是个大到惊人的擂台,头戴着紫红色的面具的摔跤手正在进行死斗。
维尔汀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好分出了胜负。
血液飞溅,攥着门票的手像是海草一样漂浮在它们头顶,显现出格外的兴奋。
“吔,好耶,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了!”
“干掉他...就这么干掉他!”
“天杀的钱,我的钱,都是我的钱!”
维尔汀感觉得到伊薇特的手在她手心略微收紧,在心中响起了她如同流水般的声音:“他们...竟然把人当成动物...?”
“逼他们决斗?”
人当然是动物,各种意义上都是。但是伊薇特似乎装作不知道这点,所以她回赠对方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至少知道这点不会让生活变得更差,也能正视我们的欲望。
而康斯坦丁显然早就认识到了这点,他像摩西一样分开高喊着的人群,在最里面找到了一块礁石,并且把他请了出来。
“康斯坦丁...我告诉过他们,把你挡在外面。”
眼前的礁石,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穿着笔挺的西装。
虽然是个光头,但是五官深邃立体,就像是祭祀神灵的雕塑,充满着原始和生命的气度。
“你对我的兄弟们做了什么?”
——原来他们是这么称呼自己的仆从吗?
——兄弟。
“你看了,就会知道。”
显然,维尔汀的手段让他有些忌惮,此刻他也是搪塞过去,并不敢打包票。
“算了...既然来了,就来欣赏这场角斗吧...”
“一位是从不摘下面具的牛战士。”
“一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角斗士...”
“你会选择谁呢?康斯坦丁?”
他似乎知道他们拦不住康斯坦丁,于是干脆略有深意地指向台上正在问候的两个人,一位战士戴着红色的牛皮面具,另外一位似乎还没搞清状况,
他会怎么选呢?
——维尔汀稍有期待。
“我是反暴虐联盟的人。”
康斯坦丁的选择是两者都不。
“啊,康斯坦丁...你不喜欢这项娱乐?”
“我还以为你不是老古板。”
“抱歉,哥们儿。我不觉得两个男人用棒球棒把别人打成肉酱,争夺地表最强生物有什么撩人的。”
有着午夜名字的人摸了摸下巴,随即用手帕擦了擦嘴唇:“暴力仅仅是个符号,用来释放嗜血的欲望。”
“或许影视剧和电影里会更刺激点。”
——对吗?
“演得辛苦。”
“啧...这不算什么。”
“他们都是僵尸,早就死了。”
“让我兴奋的是人群的嚎叫。伏都巫师们需要这个...”
——巫术?伏都巫术?
这是维尔汀从未接触过的名字,她突然兴奋了。
——尸体...要是能弄来一具就好了。
——不像是【冬】相的手段,抽芽行尸可没这么灵动。
她一遍想着该如何说服这位伏都巫师,一边继续观察起康斯坦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随即,阴影把它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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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僵尸】
【不可使用】
【效果:会活动的尸体。】
【注解:这不是抽芽行尸,这不是破碎行尸,这就是僵尸,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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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他骂的很大声,让维尔汀听见了。
——吸烟有害健康,康斯坦丁先生迟早会了解维尔汀苦心的。
午夜眯起了眼,打量着康斯坦丁的反应,终究没说什么。
“我们需要来自各种源头的力量,来应付可能发生的一切。”
“比如,你现在追索的那只魔鬼。”
“你认识它?”
他冷笑两声,随即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万灵已经告诉我了。”
“所以,康斯坦丁,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午夜的笑容像是午夜的伤口,从里面流露出氤氲的紫气。
“我不知道,但是有人愿意为此付账。”
康斯坦丁打了个响指,随即给午夜让出了视线。
维尔汀没来得及收回好奇的眼神,被眼前的巫师逮了个正着。
——坏了。
——这个杂种。
她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怯生生地道了句你好。
“你好。”
在看见此刻的维尔汀时,午夜的脸色突然柔和了下来,像是被风吹拂过一样自然:“在康斯坦丁身边还能有人活着...”
“真是稀奇...你怎么了,孩子?”
“别被她的外表骗了,她也是个杂种。”
康斯坦丁的声音适时响起,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好意,还是好意。
维尔汀当然对此很不满。
——什么叫也是个杂种...?
——那是好奇和求知欲以及些许反社会人格的成果,他太不懂礼貌了。
维尔汀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面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露出带着牙齿的微笑:“午夜先生,您愿意倾听我的缘由吗?”
“当然。”
——哈。
成了。
悄无声息地,那块来自亚历山大的玻璃碎片就割开了她的手指。鲜血浸润之下,周围的光线之中都弥散着血腥味。
周围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她要做的只是让午夜先生短暂入梦。毕竟面对这种层次的魔术师,想耍花招的时候,需得谨慎。
“这是梦境...?”
午夜到底是见识渊博,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根底。
——这是好事。
“康斯坦丁借走了我的一本书,和那个魔鬼做了交易。”
“我需要取回那本书,用以侍奉一位伟大存在。”
维尔汀直接说了实话,毕竟这没什么丢人的。
“请原谅,这对我而言不是个很好的理由。”
他咀嚼着文字,似乎在考量维尔汀所言的真假,但这似乎无关他要做出的决定:“请回吧,我不会和康斯坦丁的人进行交易。”
“您刚刚想过了那个魔鬼的名字,是吧?”
“感谢您的帮助,拉斐尔...我会找到他的。”
维尔汀打了个响指,接着在猩红的梦境之中躬身一礼,让午夜老爹眉头紧皱。
“你是怎么做到的?”
“哦对了...读心术...”
“不对...万灵护佑着我的灵魂,你的魔法不可能绕过他们的眼睛...”
他看着维尔汀,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温柔,反而是种警惕。
——是对待同类甚至捕食者那样的警惕。
——毕竟,这相当于他对维尔汀而言没有秘密。
“我说了,她是个杂种。”
现在,午夜老爹终于明白康斯坦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魔法和我们的不一样。”
“没有仪式...没有祭品...没有僭主...”
“就像是种本能。”
他的话语中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种警惕。
“魔法总有代价...她的代价必然不轻。”
“滥用魔术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会明白的。”
午夜的脸无悲无喜,似乎从刚刚维尔汀的手段中挣脱而出了。
“你错了。”
“强大的知识毫无风险,弱小的力量满是代价。”
“现在...请允许我告退了。”
她没有义务替对面解释自己的手段,毕竟从零开始介绍一套全新的体系是很难的。
赶紧把书弄到手,离康斯坦丁这个扫把星远远地,这才是正道。
“请稍等。”
午夜老爹突然喝住了维尔汀,在她转过身之前,就开出了他的条件:“您不会觉得知道一个名字,就能在地狱里找到那个家伙吧。”
“没有仪式你打不开地狱的门...”
“没有锚,你回不到失乐园。”
“没有圣水,你没法活着找到他...我能帮您,克莱因小姐。”
原本嘈杂的地下瞬间变得雅雀无声,无论是台上还是台下,所有人的动作都戛然而止。他们的脑袋全部侧了过来,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维尔汀,似乎要把她剥皮实草。
遗忘已久的好奇突如其来,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呼唤着维尔汀。但她知道,她还有更迫切的需要被雨淋湿的衣服,此刻让维尔汀感觉自己像条蛇。
——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全是僵尸。
——蛇多好啊。
——真是奇怪。
维尔汀的身子停住了,她捏着伊薇特的手,略微有点动摇。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万灵告诉我的。”
午夜同样咧开了嘴。
——难怪他也是个杂种。
“代价是什么?”
“至少您得先把怎么做到这件事的方法告诉我。”
他显然对此还保有疑虑,但既然对方开出了个合适的价码,那么维尔汀显然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很简单...当您入梦的时候...我同化了您的思绪。”
【感染】,很神奇吧。
反向感染,把自己作为对方的一部分,植入对方的思维。虽然容易迷失自我,但是在由自己掌控的梦境显化之中,这种风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也就是当她提起那只魔鬼的时候,被植入进去的碎片就把那个如同浮光掠影般闪过的名字拓印了下来。这是个可塑性极强的能力,还是要感谢弗兰兹先生。
“真是精巧。”
他的眼神之中满是热切。
他是个伏都巫师,同时,也是个学者。既然有了欲求,那么一切都好商量,那么,一切也都有了价码。
“我愿意用知识和您交换这些知识。”
这也是维尔汀想要的结果,成熟的学者会忘记掉些许不值一提的不快。
知识永远不嫌多,更何况是来自另一重历史的知识。
“康斯坦丁不能在这。”
“您说的对。”
午夜先生赞同了她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