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血肉的过程本就该如此疼痛,维系生命的必要手段而已。
维尔汀折断了他每一根肋骨,掏出了整幅胸廓,把碍事的心脏推到了脊椎旁,双手插入了满是焦油和烟灰的黑色肺泡之中。
——那声音就像巨斧砍大树,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凋亡的细胞在她的意志下脱落,崭新的血肉沿着古旧的支架又一次长了出来。血肉变易的能力发动,止住了喷涌的血迹,血管,肌肉闭合的严谨,让人目不暇接。
他张开了嘴,绵软的舌头像蛇一样晃荡着。他始终想尖叫,但是尖叫却杳无音讯。
他的眼睛瞬间泛白,但是接连而来的疼痛只在意识崩溃的边缘徘徊,让他没能如愿以偿昏过去。
——他的痛楚此刻成为了让维尔汀保持心态的资粮,唯此能让她的不爽稍稍减退。
“这是...什么魔法”
他的金发被汗水濡湿了,结成了一绺一绺的痕迹。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藏到了身后,伴随着一阵隐晦的拨动。
“一点点小小的技巧...康斯坦丁先生...”
“我没办法切除所有病灶,但是可以帮你稍微缓解下症状。”
“您享受了胜利,那也得让我享受点什么...”
维尔汀拿着他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鲜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那是轻抚的亲昵,仿佛只是吃了顿饭那么闲适。
——看见那张因为疼痛而惨白的脸,她感觉好多了。
哒。
火焰炸响。
他对着维尔汀比着中指,随即颤抖着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放在外焰炙烤。青蓝色的烟尘袅袅升起,看得见的是烟尘,看不见的是风。
康斯坦丁的手还在因为彻骨的疼痛而抽搐着,此刻艰难地举起了火种,让人不免想起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而他鹰隼和报应已经随之而来。
“康斯坦丁先生,请注意。”
“我替您缓解病情,并非让您再次挥霍生命。”
“尼古丁会严重的损害我编织出的血肉。”
“我不想我的努力白费,所以我的助手,伊薇特小姐会履行她的职责。”
“如果你不想灵魂被撕成一片一片的话。”
维尔汀夺过他手上的烟,踩灭在了会呼吸的土壤之中。她毫不指望驯服这个人渣,只是希望他别添太多麻烦——他反正不会吃亏。
而伊薇特也似乎明白她的用意,此刻也静默在阴影里。
“这样不要紧吗?”
她在心底窃窃私语,随即回答从心底的阴影中传来,【广域通讯】也不再沉默:“他是头狼...”
“必须要让他看见我们的牙齿。”
“我明白,真他妈的见鬼了。”
人就是这种生物,不太懂得知足。
康斯坦丁骂骂咧咧的站起了身,感受着涌动着的生命。他贪馋地吮吸着身边的空气,哪怕里面满是灰尘和血腥味。
“你动了多少手脚。”
作为一位真正的大魔法师,康斯坦丁即便不甚了解【无形之术】,也大概看出其中的关窍:“这样精细的魔法...不可能毫无代价。”
“你要小心,它们看起来令人沉迷...但我们不能依赖它。”
“不劳您操心了,康斯坦丁先生。”
维尔汀没有义务和他解释【无形之术】和魔法之间的区别,前者是技艺,后者是债:“我只是做了一点点保险。”
“只是希望你别突然跑掉,就像在纽斯卡尔那样。”
他终于不再微笑,那双炽热眼睛瞬间就冷了下来,接着他的声音如同死后回音,不再有人的气质。
“伙计,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如果你再说起那个名字,我就把你那根舌头扯出来,塞进你的口袋。”
“看样子,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
维尔汀的微笑因而变得越发灿烂,她总是对的,只是世界经常出错:“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康斯坦丁先生,那就请您带路吧。”
她这次亲身来到了另外一重历史,是绝对新奇的体验。
...
水雾弥散的田野,坑坑洼洼的道路,不时驶过的汽车,还有高耸入云的烟囱。汽笛声不断,绵延的屋舍像是雨点一样洒下。这是典型的乡村,或许多见于城市之外,此刻对伊薇特而言,熟悉却又陌生。
“这是哪...克莱因小姐...”
“您能否解释下现状...?”
伊薇特牵着维尔汀的手,在康斯坦丁身后亦步亦趋,她的眼神有些濡湿,一点一滴地流进了维尔汀的心里。
——她拒绝不了这种湿润的目光,也不太想对伊薇特说谎。
而且,事情到这地步了,也不是能卖萌装傻蒙混过去的地步了...
哎...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伊薇特,目光澄清而安宁,像是蔓生的水草,把她潋入了眸子里沉静的温柔:“这是我工作的时节...”
“你或许听说过,这即是雅努斯的时节。”
“在此刻,历史,时间,都是种错觉,我们叫它闰时。”
“作为书店的主人,我有责任收回我们的财产,守卫我们的知识”
“这即是另外一重历史...这里是...”
“爱尔兰。”
康斯坦丁咳嗽两声,他似乎很久没有如此生机勃发,所以在肆意挥洒着精力:“我没去过阿尔贝蒂娜,但你也应该没有去过伦敦。”
他很好奇那个名为阿尔贝蒂娜的世界到底是模样,然而光是见过维尔汀这样的人,他就知道那是不可闻不可见的世界。
她们穿行在不同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们背后又是谁?
他不在乎。
——去他妈的,还有那么多在乎这个世界的人活着,他算老几。
——爱尔兰...
伊薇特抬头看向四周。
近乎一模一样的世界让她很难相信自己身处另外一重世界之中,这具身体比她原先的要孱弱得多,不知道是历史之间的分别,不同世界的规则。
维尔汀显然在修补伤势的时候,把被火焰的烧灼去了的地方一并修复了,显得有些单薄而轻巧。
但她不愿意相信维尔汀会欺骗自己...虚假和现实背道而驰,撕扯着她的意志。
“我原本希望您能去打理书店...”
维尔汀佯装出不满,用言语敲打着伊薇特:“没想到您跟了上来。”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语气因而有些暗淡,手像是被惊扰的鹿那样用力。修长的手指在维尔汀的掌心画着圈,随即熄灭了。
“我只是希望您下次做什么之前可以和我说一声...”
“只是希望您...别遇上危险而已。”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康斯坦丁先生请我们亲自来到了这里...”
维尔汀是如此说的,但并非只是这么想的。毕竟,伊薇特跟在身边,总归行动起来还是有些掣肘。很多手段,就不是很好用了。
“我总是被克莱因小姐照顾,只是想帮上点忙...”
“抱歉...下次不会了。”
伊薇特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是训练有素的圣教军的承诺,一份近乎绅士的承诺。
“这是她的第一次...?”
“你不像那种人。”
康斯坦丁的脚步踟躇了,似乎在思考着她们之间的关系,但路途依旧在不断延伸:“在不同世界之中往来并非不可能...”
“伙计,我所知就有好几种方法穿越世界......”
“但没有一种方法能让我再次踏入你的书店...”
“到底是谁在看护你们?”
维尔汀没有回答,也不必要回答,聪明的康斯坦丁会自己思考出答案,省却她解释的功夫。
“好吧...看样子...你不打算理我。”
他耸了耸肩膀,终究把这些问题抛在了脑后。
“既然是来收回藏书,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弄明白书在哪?”
既然任务如此重要,伊薇特很好奇这种近似郊游的气氛是从哪来的。要知道,她们刚刚差点还和某种古怪的生物起了冲突。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以至于维尔汀会回答的很仔细,而且很大声。
“拜这位康斯坦丁先生所赐,他用我们的书和一位魔鬼做了交易。”
“魔鬼,你可以简单理解成异教徒。”
“很显然,他输了。”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找到那个魔鬼的真名,然后想办法让他把书吐出来。”
“我说得对吧...”
“康斯坦丁先生。”
“不,”他骤然转过头,高耸的鼻梁翕动,显得非同一般的认真,“话不能这么说。”
“我是故意让他赢的。”
——对维尔汀而言,那不是更可恨了吗?
无论如何,康斯坦丁在长途跋涉之后骗开了门。
“请坐吧...”
“两位要吃点什么吗?”
康斯坦丁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此刻在她们面前晃荡着,带着平静的微笑。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桌角放下了笔可观的钱财,等价交换,在哪里都是铁律,尤其是这重历史。
作为这重历史之中数一数二的大魔法师,他当然深谙此道。
维尔汀刚刚当然知道当康斯坦丁敲门的时候应门的是个男人,不过她怠于追问那个男人去哪了。
——思维欺骗、沉睡...反正只是借用下路边屋子和厨房,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虽然这么做并不得体,但她们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很少会守规矩。现在看来,老式魔法还是相当好用,原始但是没有什么代价。
——如果有可能的话,如果可以的话,维尔汀倒是想评鉴一下。
“您随便准备点就好。”
伊薇特越发灵活的道德底线的确让人爱不释手,在此刻,她也学会了缄默。毕竟当她们能穿行在不同的历史之中时,道德,这一点点小事并非十分重要。
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满是书橱和散落的报纸,斑驳的墙壁忧愁风雨,到底是显露非凡一般的颓唐。壁炉里的那团火还在跳跃,在临近壁炉的茶几上还摆着温着的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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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料:一杯茶】
【可饮用】
【效果:清醒你的脑袋。】
【注解:喝茶的人哪来的脑袋,别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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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咖啡...?没有品味。
维尔汀不由得深表遗憾。不过她对这里的食物并不抱什么期待,不列颠人在这方面和猿猴的区别只在于会使用火。
——端下去吧,阿尔贝蒂娜的食物她已经评鉴的够多了。
此刻,康斯坦丁抽出的炸鱼薯条就没超出她的期望。接近死尸的白色鱼肉裹着层带着黑屑的面包糠,配着着的绿豆泥如同忏悔一样瞩目。
比这份薯条还要恐怖的是三明治。不列颠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把三明治这种东西做的令人垂涎,是法国人才做得出的罪孽。
“做得难吃一点。”
这宛如神谕,引而不发,却人尽皆知。
极端的人相信通过食用这种三明治,他们能够涤除一切罪孽,而保守的人觉得他们太保守了,因为这是替人类赎罪的过程,堪比圣子的牺牲。
即便他们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并且也不想知道。
——毕竟,罪孽不能被人知晓,不然他就知道自己到底有无罪孽了。
但是无论这些罪恶是什么,在他们在强迫自己吃三明治的时候,都得到了充分的报应。如果还有什么东西比三明治更加糟糕的话,那就是旁边的腊肠了。死气沉沉的长条,塞满了软骨,绵软地耷拉在盘子中。
——腊肠是给那些知道自己的罪恶是什么,并且想用更猛点的方式来赎罪的人吃的。
所以,维尔汀什么都没动,近乎发呆。她就算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屈就于饥饿。
——真香。
事实证明,贪馋的食欲会让另一个人变得贪馋。
伊薇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罪业为何,吃得竟格外的认真。到底是后现代的东西,糖盐脂肪的东西终究能抚慰心灵。
“所以...您接下来打算如何?”
对于康斯坦丁的算计,维尔汀不想知道,但也推测得出大概。那个古怪的恶魔恐怕在现世有具肉身,毕竟在这重历史之中,祂们不能随意进入现世之中。
“我们要先去趟曼哈顿。”
——曼哈顿。
维尔汀重复了这个名字。
“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能帮我查点线索...”
“等我弄到他的地址...我们就能动手了。”
“午夜老爹?”
听着维尔汀的话语,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进食的手在某一瞬间合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随即浪荡地看向一边。
嘴唇翕动,眉头耸立,喉结翻滚。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但维尔汀随着他的眼神看去,只看见一张古怪的画。那张画在流动,随即变得普普通通,毫无痕迹,就像被抽走了精神,徒留下躯壳。
——他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你看见什么了?”
维尔汀侧着脑袋,双手微绞,两眼十足的巧倩,做出了故意的关切。她的笑容就像开裂的伤口,没有恶意,当然也没有仁慈。
“不...”
他揉着眉心,颤抖着拿起从盒子里拿出根卷烟,火柴尚未滑动,就已经陷落在伊薇特的目光里。
空气嗡鸣,那根火柴毫无征兆地被折断了。
“该死。”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伊薇特,接着切开了那几根腊肠,像是狼一样撕咬起来,那是非得要咬碎什么的力度,咬牙切齿。
康斯坦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就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借着一只手在身体里兴风作浪。
“我们坐今晚十二点的飞机...我现在就去买票...”
——他哪来的钱?
——维尔汀不在乎。
“你们有什么要做的,请乘早...”
“这将是一段很漫长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