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克莱因小姐...”
在一切还尚未太晚之前,那道熟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它飞速移动、跳跃,在升腾的烈焰之中游动,最后停在离她并不太远的地方,带着一丝自傲,但绝无歉意:“您真是太客气了...还带来个帮手。”
这个声音维尔汀绝对不会忘记,化作灰都不会忘记。
“康斯坦丁,我***!”
——南么三,何等的寡廉鲜耻。
康斯坦丁,那个满头金发的骗子魔术师此刻正落魄地坐在树桩旁。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羊群啃噬过的草皮,满是坑坑洼洼;他的面色此刻也苍白如纸,显现出非同一般的虚弱;他的血液还在汩汩而出,流淌在一枚细小的指骨之上。
指骨渴求着他的鲜血,因而散发出此刻一直在保护着他的莹莹微光。
“那是圣人的遗骸...相传,能让人体康复,四肢重生...”
“你看见了吧,康斯坦丁先生身上肯定还有更多好东西。”
“想要吗?那都是你的。”
说不想要都是假的。维尔汀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像是遵从了魔鬼的诱惑。随即,那只鸟喙变得越发锐利,随即保持了静默,给足了维尔汀思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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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物:圣人遗骸】
【不可使用】
【效果:假装你被封圣了。】
【注解:你觉得你是圣人吗?我觉得我是!牙四!黄金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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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伙计...”
“我要是你的话,就绝对不会和他们那群杂种做交易...”
“闭嘴,康斯坦丁...”
鸟喙之中爆发出尖锐的鸣叫,吹动了四周匍匐在地的枯草:“你是最没资格讲信任的人...”
“天地良心,现在魔鬼也讲诚信了吗?”
“你真该用圣水泡泡你那张丑脸!”
——但维尔汀对这只大鸟的话深表赞同。
像康斯坦丁这种屑人,至少对她而言,他的死亡可能比他这辈子的贡献都要大。
她最讨厌麻烦,然而康斯坦丁显然麻烦缠身,此刻,甚至还把她当做了筹码和手牌,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但显然,康斯坦丁并不如此认为。他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右手软绵绵地悬在半空之中,鲜血依旧垂落而下。
他在最后时刻举行了仪式,找来了这个古怪的女孩,不是让她来像秃鹫那样分食自己的尸体的。
——不然他就要动用些底牌,虽然克莱因也算得上他的底牌就是了。
“别听他的鬼话...”
“他手上根本没有你要的东西...但我有”
对于不知因何而来的女孩们,眼前的大鸟保持着相当的谨慎,因而换上了和煦如烈日的笑容。
——反正说谎对一个恶魔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只是它的声音聒噪如夜枭,此刻划破了被血液浸染的夜空:“康斯坦丁的灵魂归我,其他的,都归你。
——看哪,多划算的买卖。
维尔汀差点笑出了声,但是基于最基本的尊重,她没有溢于言表。
——想拿走康斯坦丁灵魂的人太多了,他算老几?
即便是她,也只是打算从他身上拿走应得的东西,收回自己的书籍,然后再也不和他有任何牵扯。
“我赞同您的观点...他的确欠我很多...”
“但我觉得还是康斯坦丁先生亲自交给我比较好。”
她的选择很明确,拿上东西,立刻走人。
“这才对嘛,女孩。”
他的嘴角洋溢着近乎残忍的微笑:“只有我才知道你的书放在哪。”
虽然康斯坦丁的朋友已经快消耗光,然而这不影响他狡兔三窟。任何一本书都不仅仅是她的财产,还属于她侍奉的【司辰】。保证书店的正常运作,是她的职责。所以,她不得不虚以为蛇。
“那真是可惜...”
他的眉毛高高翘起,带着被火撩拨过的温度。
那只蹄子在动念之间就离开了狗的身躯,而它的凶戾终于找对了方向。低沉的呜咽在几个呼吸中就有了相当的形状,那是逐渐膨胀开来的火焰。
然而火焰在某个瞬间变成了猛然的爆炸,那团火球在它的喉管之中直接炸开,还没燃尽的血肉带着热气,涂抹在了康斯坦丁的脸上。
“哇哦。”
他稍有些惊叹,眯着眼看着如此绚烂的爆炸。
“怎么回事...?”
魔鬼拿着鞭子的手不由得颤抖了。
——他在问谁,这是个问题。
“一点点小花招。”
“我只是在它的气囊和储火囊之间开了个洞。”
维尔汀假装面色平静。
——在【血肉变易】抵达三阶之后,她终于能有限度地模仿出阿塞纳斯小姐的技艺,虽然消耗依旧很大。
不过还好,这次,她并非一个人战斗。伊薇特持剑护在她身前,身形丝毫不肯动摇。
“骑士...和法师...?”
“我想起了一群人。”
“康斯坦丁,你倒是有些好朋友。”
他的咬字很重很重,惹来了康斯坦丁的冷笑。
“你该走了,不然我会送你走的。”
左手虚握,金发漂浮,流在地上的血液,终究在不声不响之间被涂抹成画着怪异十字的法阵。虬结的树枝从泥土之中攀附而起,终究刺破了世界的表皮,汲取着在这方世界被称作以太的力量。
他的眼睛里亮起璀璨的光,他的血液不再流淌,而是倒流。泥土和灰烬因此被裹挟进他的血管,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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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
【已启用】
【效果:未知】
【注解:你还是要提升自己的知识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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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当维尔汀对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没了那条狗...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血液同样泛着稀薄的硫磺味,只是在莫名的嗡鸣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们不会一直陪着你的,康斯坦丁。”
“就这样浪费你的生命吧,反正你时日无多。”
伴随着一阵让人睁不开眼的旋风,他裹挟着周边的火焰,缩进了大地的缝隙。康斯坦丁露出了几乎得胜的微笑,踉跄着放下了他高高抬起的手,随即颓唐地坐在了地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法阵...”
“康斯坦丁,那也不是你的血。”
维尔汀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手法。
——通过悄悄复制那条狗残余的血肉,绘制出简单但是足以唬住他人的仪式法阵。
——简单,但是有用,反正康斯坦丁只是为了给对面礼貌退场的理由。
“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们火拼至死...”
维尔汀低垂着下巴,眯着眼俯视着他沾满了血液和泥土的头发,用尖锐言语戳穿了他的心思。
“的确。”
他大方的承认了。只是手上的动作在维尔汀的注视之下依旧没有停止。他陶醉在尼古丁所带来的沉湎中。
“我本来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不过,克莱因小姐...你会赢的...不是吗?”
他说得如此笃定,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那头金色的头发因此恣意地飘荡在火光翩跹之间,让人一时捏不住他的想法:“我要死了,克莱因小姐。”
“伟大如康斯坦丁也会死吗?”
“那我知道,他们肯定在地狱里给你留好了位置。”
他在沉默中踟躇,却仍旧放不下他指尖明灭的火星。即便伊薇特听不明白地狱或者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也知道维尔汀的语气此刻到底有多讥诮。
这种罕见的锋芒毕露,让她不由得侧目。
“把书给我...把账结清...我现在就走。”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或者说不屑回答。
“那是个中午...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要噎死了。嘴唇肿痛,牙龈出血,都不会流那么多血”
“见他的鬼,到了中午都止不住。”
“我那时飞快的动脑子,想找出一切可能性。涅加尔?梅菲尔德?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我的朋友不多,但是敌人不少。”
“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肺癌。”
“杰弗逊医生说这病发展的很快,他说了好一会,关于扩散、细胞衰竭什么的。”
“他给了我几张表...见鬼,那玩意我根本看不懂。”
“他问我一天抽多少根烟,我说不多,从十七岁起每天也就三十根。”
“天杀的三十根,他说怪不得。”
“说能让我最后几个月舒坦一下,你懂得,弄点什么药...”
“他妈的,我从没想过我会死。”
“我说,我可是康斯坦丁。”
“真他妈的见鬼。”
他声音越发低沉,随即开始咳嗽;咳嗽愈演愈烈,随即变成了如同风箱嘶鸣;嘶鸣声越发洪亮,最后在头昏脑涨和头晕眼花之中,他咳出了一大块碎片。
——那是他自己。
他虚弱地抬起眼,没发现维尔汀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到你书店的时候...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那时候,我一边吐,一边呕出些别的。”
“越吐越来劲,我还以为我和马桶融为一体,只剩下张空皮囊和呕吐物。”
“我说,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不好!
“你把我的书怎么了?”
维尔汀没有表情,但是声音体现了一切。
“别着急,”他从兜里掏出两瓶铝罐装的啤酒,就着浓厚的烟草味,洗刷着口中的血液,“我还没说完...”
“我说,我要死了,你就不能有点耐心吗?”
“要死的人会有什么在乎的呢?”
说完这些话似乎耗费了他莫大的力气,康斯坦丁头向右撇,皱纹里装满了疲惫。
“我想得够明白,眼下我只有这一点出路。”
“我得闯一闯,无论生机有多渺茫。”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但我知道我很可能会失败,如果没有你的帮助。”
他递出熠熠生辉的铝壶,用手的上下起伏示意维尔汀接着。
——对于嗟来之食,她实在没有拒绝的能力。
很快,酒液入腹。它们的颜色黑白分明,咽下去的时候,有奶油般的质感,柔和却鲜明,像是灿烂的阳光。
——虽然比不上维尔汀最喜欢的咖啡,但也算得上醇厚。
“我管它叫,灌装阳光。”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维尔汀脸上升起的红晕,舔舐起开裂的嘴唇:“怎样,不给你的女孩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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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料:灌装阳光】
【可饮用】
【效果:喝下阳光。】
【注解:你不是恶魔,你有什么好怕的我请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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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她不能喝酒。”
维尔汀知道太阳的戒律为何,因而上前一步,把伊薇特挡在了身后。
“所以我的书呢?”
“我很努力了...”
他摇了摇头,发现烟终于快抽干净了,只剩下阴郁的颜色,因而裂开嘴笑着:“你认识刚才那头畜生吗?”
——坏了。
——维尔汀心中咯噔一下,她的确不认识。
“我和他做了笔交易。”
“他对你的书很感兴趣,而我也想活着...”
——果然。
维尔汀深吸了两口气,忍住了把他钉死在当场的欲望。
“然后呢。”
她几乎咬牙切齿。
“我尽力了。”
“我拿你的书和他打了个赌。”
“听着...我以为我会赢...”
“但是你没有?”
维尔汀照例能找出问题的关键。
“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康斯坦丁背靠着那棵树,死命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的腿在颤抖,不过此刻坚实地踩在了地上,有了支撑起一切的勇气:“克莱因小姐,我们可以合作。”
“你拿回你的书,除了他的命,其他都是你的。”
“我只要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
他手上的烟终于熄灭了,就像他的念头沉入了阴影。
想要空手套白狼...?
维尔汀咂摸着个中滋味,最后终于有了决断。毕竟对方已经提醒过自己,在这方陌生的世界找到一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魔鬼会有多难。
只要她还想拿回那本书,就不得不和这个人渣一起行动。这重历史之中还有太多超规格的存在,即便是她现在遇上那群东西也未必能讨个好。毕竟这次似乎略有不同,伊薇特小姐还跟在她的身边。
“仅此一次。”
和这种晦气的东西打交道属于是嫌弃命太长了,维尔汀已经做好了收回他会员卡的准备。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您的款待。”
“一罐魔法啤酒...香烟不灭...咒语有效,啤酒不会变成圣水...”
“我说得对吧?”
腆着脸站起身,在达成了目的之后,康斯坦丁并没有病得像他说得那么重,此刻也能谈笑风生:“这你也看出来了,克莱因小姐...?”
“一点点维系友谊的手段...”
“您不是恶魔,这不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
“当然...作为回报...请您来我身边。”
康斯坦丁不明所以,不过,他不能连续拒绝维尔汀的好意。
噗呲。
血肉发出被洞穿的轻鸣。
维尔汀的手已经穿过他的胸膛,轻抚着他的脊骨。
他终于对维尔汀敞开心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