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点点小小的爱好被公之于众的时候,无异于裸奔。尤其是习惯了一个人行动的维尔汀骤然被发现了小小的秘密,古怪的气氛就不得不跌入沉默。
她摸着斯黛拉那本《索多玛120天》,心有戚戚。
“很高效的拷问方式...”
伊薇特鼓起笑容,算是有了些交代:“不过,克莱因小姐...下次您...可以...”
“别再说了,我明白...”
她顺势撩起了衣服。露出了刚刚被斯黛拉撕开的伤口。
维尔汀当然可以修复伤痕,但那不太经济,留着伤势还能还能感受痛苦。
伤口是很多东西,它依旧能是启迪、是智慧、是言语。
伊薇特用随身的棉球和酒精替她擦拭着,她没做额外的缝合,因而维尔汀能感受到来自手指的温度,还有不那么安分的动作,那些呼吸贴了上来,微微带着些湿润。
“所以,她是位【裁缝】...“
【心】之道途的学徒同样有三阶,第一阶被称作【舞者】,第二阶被称作【裁缝】,第三阶被称作【歌者】。
显然,斯黛拉还只是处于第二阶,更何况是有心算无心了。
伊薇特的手指划过了伤口,她的眼睛瞥见了斯黛拉在地上的瘫软的身体,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可她为什么会选择帮助达朗贝尔先生...?”
“权力...知识...财富,甚至是爱情...”
“都有可能,我们没必要顾忌那么多。”
自从维尔汀收下艾琳娜的好意之后,她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尽管这份好意不切实际,尽管她们双方都不太信任,然而在阿尔贝蒂娜,有朋友好过没有朋友;有很多朋友好过没有很多朋友。
背后掌控一个教团,对她而言风险完全可以接受。
所以,艾琳娜的借刀杀人恐怕所有人的都心知肚明,然而防剿局乐意削减不稳定的因素;艾琳娜也乐意加强自己对教团的掌控;而维尔汀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无论是对谁而言,斯黛拉的死都是件好事。
在三者的博弈之中,她们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可只有被当成刀的维尔汀非常的不爽,如果有机会,她会让两边都付出代价...
只不过现在,她得暂避锋芒,权且忍让。
——或者...?
或者,维尔汀还有第三条路。
...
帕尔马咖啡馆是阿尔贝蒂娜历史最悠久的咖啡馆之一,
它所在的街道上黑沉静肃,直要走到大门前,才发现有灯光和音乐从雕花门棂间流溢出来。这咖啡馆只有个小房间,长方形,极为低矮,涂了绿漆,挂着粉色花环。
这么小的地方,还能塞进一个管弦乐队,一张摆放着五颜六色瓶瓶罐罐的吧台,还有众多肩臂相摩、挤得几乎无法呼吸的顾客,也算是一大奇观了。
此刻,斯黛拉站在人群中央,两腿分立,浑身汗垢,头发披散下来,她的眼睛只盯着维尔汀的手指,指甲整齐,就像是海水里泛起的白色泡沫。
平心而论,蜕了皮的姑娘双眼内凹,低矮的前额显得一幅蠢相。她的膝盖微微颤抖着,就像一匹刚跑过比赛的马;除此之外,再没有迹象表明她还活着。
“你为什么让我活着...”
她的声音嘶哑,就像是被玩坏的布偶,被燃烧成灰。
“没什么,只是不想让他们过得太顺利。”
维尔汀调匀着咖啡,今天她要了杯拿铁,加了满满的牛奶。伊薇特坐在她旁边,只是看着,只是听着,只是吃着。
“你还是杀了我吧...”
哀莫大过心死,显然,这位追奉着【心】之准则的人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维尔汀可以给她。
毕竟她费尽心思,从地下室里挖出具尸体,又把它好好打扮,并不是让眼前的女孩一事无成,浑浑噩噩。
“你知道是谁杀死的达朗贝尔先生吗?”
她的眼神骤然收紧了,随着周围响亮的古典而翩跹着:“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而且,你肯定认识她。”
“是谁?”
斯黛拉抿紧了嘴唇,随即,汗如雨下,心律不齐,面如白纸:“是查尔斯?是理查德...?”
“是艾琳娜,但我不知道她是否在你们这也叫这个名字。”
“艾琳娜瓦伦泰?”
她的眼神流露出全然的不可思议:“不...不可能是她...”
“她才刚刚完成第二阶的功业...她不可能是达朗贝尔的对手...”
“可如果她是只飞蛾呢?”
“一位【窃皮者】...蛾之位阶的第三重存在...再加上防剿局的那群人...还不可能吗?”
可能吗?
维尔汀暂时不知道答案,但是显然,斯黛拉已经自行脑补出答案了。
“那不奇怪了...”
“可你不是防剿局的人吗?”
她的眼睛中稍有疑惑,不由得压低了声线。
“我有说过吗?”
因为维尔汀只为自家司辰工作,而并不向其他人效忠。所以,她只是喝了口咖啡,淡淡地笑着:“承认吧,斯黛拉小姐,你需要我的帮助。”
“无论是防剿局,还是艾琳娜,都不好对付...”
“我替你准备了个全新的身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安娜斯塔西娅马克西米安。”
维尔汀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让斯黛拉生不起拒绝的念头。
即便她对自己曾经做过过分的事情,然而一想到眼前这个女孩神奇的手段,她就不由得全身发烫。
——或许,她真能替我报仇?
——她可是位【学者】...
“我该做什么?”
她踟躇着开口,终究没有拒绝维尔汀的提议。
成了。
救下斯黛拉,而不是把她交给防剿局,只是维尔汀下得一步闲棋。
反正防剿局也从未见过斯黛拉,用此诱惑她成为一颗棋子,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艾琳娜那边可以相信,但是不可以尽信,留下这枚棋子,未必是什么坏事,或许还能制衡那个隐于暗中的教团。
“最近...请隐藏好自己的踪迹...”
“防剿局以此为名,正在抓捕所有和这件事有联系的人。”
“如果您要联系我,请直接关顾我的书店。”
“名片留给您,我不在的情况下,伊薇特小姐会接待您。”
她会吗?
维尔汀心虚地瞥了眼一旁端坐着的伊薇特,她的身量越发高挑,但此刻和她坐着的时候,她正好能看见侧脸。
——看样子会的。
没有出声反对,就是默认了。
维尔汀松了口气。
“所以,达朗贝尔的事情...你有参与吗?”
“没有。”
她回答的十分果断,因为斯黛拉只需要一个理由。
因此,斯黛拉不再有更多问题,收拾好了东西,擦了擦脸,就转身离去。
——真厉害啊...
如果一个人依赖道途所带来的【能力】并不可怕,然而脱离了这种能力,还能让人心甘情愿的相信她,这种能力才算可怕。
作为前任圣教军,伊薇特当然知道这种禀赋到底有多难得。当然,如果用到正途上的话。
——可假如没有用到正途上的话?她下得去手吗?
看着一边感叹咖啡到底是多么美味,一边啃噬着饼干的维尔汀,她突然没了想法。
...
叮叮叮。
咖啡馆的门铃突然爆发出一阵激越的响声,像是被火焰烧灼后的木材,发出的嗡鸣。硫磺的味道从门口处飘来,而氤氲的光芒随着时间而静止。
淡紫色的光芒从门外倒灌而入,带来了时间和空间的讯息。交响乐停止了,咖啡也不在冷却,就连那些音符都凝固在半空之中。
——什么情况?
贵紫色的墨水氤氲在她的脑海,随即被卷轴涂抹成似曾相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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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闰时】
【在上个野心勃发的时节,有客人造访了我的书店。】
【我记得他的模样,即便他被蠕虫侵蚀一空】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然而,在结清我的账单之前,他还不能死。】
【作为书店的店主,我有责任保护书店的财产,收取合适的报酬。】
【剩余时间: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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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味?
她转身看向那道燃起了火焰的门,光雾不同于往日,此刻裹挟着血与火的味道。那条道路在呼吸,在颤抖,最终如同熔岩一般流淌。它会灼伤每一位踏足其上的人。
“这是...?”
什么?
——维尔汀回头看去,伊薇特也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此刻的咖啡馆。
“你也看见了吗?”
“那道光门...”
在伊薇特的记忆里,它不止出现过一次:“那是什么...?”
不行...这事不能让她明白...
她随即像用什么搪塞过去,然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依旧流连在她身上。
——该死。
维尔汀没法拒绝这么湿润的眼神,就像鱼不能拒绝水,天空不能拒绝大地。
“伊薇特小姐,我希望您待会能赶紧回到书店之中...”
“我马上有点急事要办...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
【闰时】的秘密不应当对其他人敞开,那是独属于【司辰】的秘密...
“我陪您去。”
伊薇特的眼神无比认真,她的话语刚硬似铁,叫维尔汀没法拒绝。所以维尔汀不再言语,在不言之中踏足其上,感受着道路的温度。
“请回吧。”
她没来得及转身,而伊薇特以行动回应了她,柔软的触感带着不可避免的温度拥她入怀,勃发的力量把维尔汀撞进门扉。
在如同紫罗兰的前调中,她被撞进了另一重历史。
...
光幕消失,烈焰飞舞。惊雷在维尔汀的耳畔边炸响,厚重的硫磺味混着甜腻的味道在她的身边的沸腾着。熟悉的丰润压住了她的脸庞,让维尔汀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推开压在身边的伊薇特,站立起身,极目所见,不过是鲜红与火。炽热的天穹被煅烧出了琉璃般的光泽,坠下了绚烂的颜色,一切被夜色所掩埋的阴影,此刻都被涂抹出了痕迹。
她在纷飞的灰尘中看见了一小部分自己,那是发梢被火舔舐过的余烬。
“克莱因...小心。”
她没来得及责怪伊薇特,就听到了耳畔边破空的风声。
——迅疾无比,就像把利剑,从耳畔滑落。
噗呲。
她及时低下了头,躲过了那团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液体。
它在地上爆裂开来,飞溅出去的液体把铺满灰烬的地面腐蚀地坑坑洼洼。
额头发干,双唇起皱。凶戾的目光踟躇在她背后,比火燎还要刺痛。维尔汀没来得及检查这具身体的状况如何,就已经被卷入了战斗。
几个形如蘑菇的炮手正用猩红的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条偌大的猎犬正贪馋地看着她的身躯。
在维尔汀身边,是侧翻的马车,在马车之上,还有三具尸体。
一具尸体已经没了人样,穿着古典而繁复的服装,一看就是个不大不小的贵族;另外一具尸体全身披着板甲,半张脸已经被强酸腐蚀殆尽,只有盾牌上形如双头鹰的徽记熠熠生辉;最后那具尸体一副强盗打扮,只是头颅滚落在维尔汀的脚边。
——本地人也未免太热情了吧!
她没法给面前形如蘑菇奇怪生物安个名字,但她知道,这种生物肯定是某种活体兵器。
通过制造强酸,或者强病原体使得猎物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腐化,这具躯壳,很可能就是死于这点。
而此刻,伊薇特才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显然,她很不适应这具躯壳。
相较于她千锤百炼过的躯壳,这具躯体明显要虚弱很多,因而步履蹒跚,身体虚浮,她像是被塞进灵魂的稻草人,摇摇晃晃地举起了地上盾牌。
“退后...”
那块盾牌虽然已经被腐蚀掉了光泽,但它依旧不动如山,在不经意间就已经把维尔汀护在身后。
——这家伙...
此刻,来不及多想,维尔汀就发现在她面前几步之远,是条流淌着蓝色火焰的鞭子,在鞭子往上,是被血液和罪恶染色的皮肤。
那是只和她等身高下的蓝色大鸟,用阴鸷的眼光正盯着她,如同山羊的蹄子和犄角陷进松软的地面,就像踩进了血肉编织起的地毯,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印记。
长如蛇信的舌头舔舐着他的鼻尖,在深沉如墨的眼睛里撕下了维尔汀的剪影。
“夜安...克莱因小姐。”
他用蹄子踩住了条形似猎犬的生物,那并非尊重,而是警告,更可能是亵渎。他看起来像蝙蝠一样的破布,肯定有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但在更多历史之中,他也被称作恶魔。
【材料:恶魔】
【不可使用】
【效果:恶魔】
【注解: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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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勾起了嘴角,他肯定看见了伴随着维尔汀而来的那重贵紫色的光幕,但他未必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