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政府很荣幸得到二位的支持。”
总统阁下当然明白为何他们会如此选择,等价交换,互通利益,什么都有价格,只是看谁能开得起。
显然,康斯坦丁的魔法对他而言似乎并不具备威胁。
天启,是针对罪人的。
总统阁下并非人类,自然不在替自己赎罪的行列之中,反而是这些幽魂,死的时候总有自己的罪过。
“它们能上天堂吗?”
维尔汀很好奇,在“被提”也就是拣选之后的人,在天启的之后会被至高者悦纳。毕竟涤荡了罪业,一切都应当是这样。
“不能。”
康斯坦丁的回答十分简短,但他的答案很安心:“他们会去到真正的地狱。”
那这还算个好消息。
“所以,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拉斐尔?”
伊薇特似乎依旧很好奇这个问题,不过,门扉依旧会开启,只不过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开启。
“我们并没有被困在这里。”
到此,维尔汀终于从【巫术】的端倪之中找到了午夜老爹做的手脚。
他从来没有把康斯坦丁送到地狱之中,而是像但丁那样逼得他神游。他只能创造幻觉,任何物理上的改变都必将源于物理上的变化,只要用言语使得康斯坦丁他们相信自己在地狱,那么阿美利加就会使得他们真的在地狱。
巫术,确实就是如此不便之物。首先要向别的存在欠下笔债,还要用花言巧语和一大堆东西使得别人相信,最大的关窍在于如何把这笔债赖掉。
——那可真是有趣的。
“所以,离开的方法就是清醒过来。”
“我说的对吧,康斯坦丁先生。”
维尔汀当然有理由怀疑,康斯坦丁对此保持缄默是为了诓骗她,利用她对付拉斐尔。然而实际上,她更愿意相信是康斯坦丁并未保持学者应有的敏锐,就像她这样。
“屁话。”
他开始咳嗽起来,连着金黄如果冻的头发都开始颤抖,随即弓着身子,像虾米一样弯曲:“我怎么清醒得过来?”
那是谁的问题?反正不是维尔汀的。
因而她俏皮地开始吹起口哨总统阁下保持着那种令人生厌的笑容,随即打了个响指。那三台钢铁做的机车就放弃了它们的亲昵,从青草更青处漫游回来。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牛仔,而他们放牧的未必是牛。
“走吧,本届政府已经急不可待了。”
...
总统阁下毫不避讳地带着维尔汀和康斯坦丁在费城并不宽阔的大街上飞驰。相较于其他地方的寒冷,在空洞的街道中,一切都慢慢开始变得有些许温度。没了那些空洞的窗户,黑黝黝的陡然闪出类似于火光的熹微,那不是眼睛,而是某种更大更恐怖的东西。
他似乎毫不担心安全问题,飞快地把路灯和路灯上的尸体一同甩在了身后。
在这里的尸体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饱满,而是宛如被烈火烧灼过的焦枯,周围的鲜血也一同炽热,猩红在此刻才是高热之色,而空气则是通往终极融解的钥匙。
“这里会越来越热,直到他掌控我们的罪孽。”
“到那个时候,本届政府就不得不让位于可恨的僭主,自由、平等将荡然无存。”
这是个笑话。
维尔汀忍住了笑容,从机车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她当然不会直接笑出声,毕竟在这片地狱之中,这两者同样也罕见。
罪业就是罪业,无论它以何种名义而显现。
“他就在那。”
总统阁下扬了扬手,直接指向了那座不大的房子。
“独立宫?”
康斯坦丁的声音稍稍有些疑虑,他似乎还担心维尔汀不知晓其中内情,因而小声补充着历史:“这是阿美利加的诞生之地...”
“也是一切罪业的开始。”
是吗?
伊薇特看向那座不大的房子,这是一座两层的旧式红砖楼房,乳白色的门窗,乳白色的尖塔,塔上镶嵌着一座大时钟,此刻都被血色的天空渲染到绯红。
塔顶上依稀可见座钟的痕迹,明晃晃,黑黢黢。
——那必然曾经有座钟,此刻已经不知道该在何处了。
独立宫的两翼还有两座对称的小楼,一样的红色砖墙,一样的建筑风格,此刻看起来像是坟墓的地宫,埋葬了许多念想。
“拉斐尔就在里面?”
维尔汀将信将疑。
毕竟这里只不过和地狱有了一点点相似,然而这依旧和维尔汀预料中的差别太大,毕竟作为有名有姓的恶魔,拉斐尔竟然没有安排手下布置相对应的防御,这简直不可思议。
“能杀死魔鬼的只有另一个魔鬼。”
康斯坦丁适时地解答了维尔汀的疑惑,在这重历史之中,称得上伟大的魔法师,必然要和魔鬼们打交道,而康斯坦丁,必然精于此道。
“如果它们有机会,它们乐见其成,或者给自己人一刀。”
因而,拉斐尔先生才会孤身一人地潜入,所以,他身边才没有可堪一用的猎手?
那今天的任务似乎看起来并不让人如此为难了。即便如此,面前那座浑厚的玻璃罩氤氲着令人胆寒的能量。倒六芒星的光芒被某种古怪的蜡烛阴燃成蚀骨的蓝色,摇曳着,随即冒出近似于哀嚎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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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罪恶】
【不可使用】
【效果:未知】
【注解:你还是要学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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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们现在的任务是把妄图谋夺总统之位的拉斐尔先生赶下去,还要再求他把书还回来。
说得可太轻巧了。
“这东西...怕是初堕者的手笔...”
康斯坦丁用食指从光幕上剐蹭下一小块如同凝胶般的水渍,那东西见了风就慢慢凝固,最后被他的手指碾碎成一些淡红色的粉末。
初堕者,曾被视作至高者的良心与良知,可祂依旧选择了背叛,作为第一位堕落者,坠入地狱之中。
祂曾是撒旦,祂也可以是撒旦,但祂未必是撒旦。众人熟识路西法不过是祂的后来者,祂曾是倒置的圣三一中的高点,此刻也是一切罪恶的基石。
此刻,祂的形象与一个古怪的中年男人近似,在光幕之中如同幽灵般显形。
“无需在意,祂早已远离。”
“在这里的无非是具空壳。”
即便口中如此,总统先生的声音还是带着明显的恐惧,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显然,他们似乎打过交道。
他径直走向了另外一处被草丛掩映好的道路,在草和草的缝隙之中,藏着一口被青铜色符印遮蔽的井口。
“还好,我早已准备好了具备通行权的道路。”
“然而这条道路并不安稳,他对本届政府的侵夺越发严重,我只保证这条道路依旧可用。”
“天佑联邦。”
他捂着脑袋,尽量不让自己的脑浆在此刻被晃荡而出。
维尔汀不知道他口中的天到底指的是谁,从神秘学的角度上来说,没有指名的祈祷几乎不会有存在回应,所以,她只当这是某种自我安慰的手段。
“伙计,那你先走。”
康斯坦丁双手插兜,双眼微眯,冷着脸让他走在了最前面。
他显然知道自己对此避无可避,因此用帽子遮住了伤口,解放了自己的双手,用力掀开了井盖。
井口幽深,还有架铸铁做的梯子,深入地底。
里面泛起了经久不衰的腐臭,让维尔汀不得不变易自己对臭味的理解,把这些东西在记忆中暂时篡改到可接受。
“该死...怎么是这个味?”
显然,康斯坦丁先生身上的烟味遮不住泛起的恶臭,他捏了捏脸,又拍了拍双鳃,才渐渐缓过劲来。
“他妈的,有人能忍住吗?”
总统先生面色不变,他用手巾擦了擦溢出的汗水,把那层厚厚的灰烬抹在脸上,接着一跃而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梯子上。
“放心,这里只是太久没人打理...”
“现在看起来还是很安全的。”
“该死,”康斯坦丁对此似乎怨言颇多,在跟随着总统阁下一路向下的时候,口中依旧念念有词,“我说,这真是个隐秘的通道。”
“你说那群人在这里开会的时候,是不是还可以从这里偷偷摸摸地出去...”
“藏起这身臭味,甚至没人知道他去那里偷情...?”
恶意和中伤,或许是康斯坦丁用来消遣和排解的方法,抽不了烟的他,为此能不那么暴躁。
“本届政府对这种猜测报以强烈谴责。”
“这是对政府的不负责任的揣测。”
“是谣言,是中伤,是捕风捉影的污蔑!”
他的声音在虚弱的四平八稳之中陡然变得尖锐,随即又如同潮水一般收了回去。
——哈,果然。
“嘛,人之常情而已。”
维尔汀憋着笑,众所周知,只有政府否认的才是真的,不然完全可以回答无可奉告。
在总统先生的闷闷不乐之中,他们终于下到了地底。此刻,血红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宛如一道晨星。冷硬的灯光随着他们的脚步骤然亮起,在一片赤红之中终于出现不那么鲜艳的颜色。
——白色。
视野之间的转变让维尔汀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一切随着光的炸响随即模糊成一摊混着玻璃般的模糊。
——疼...
她能听见在伊薇特小声的呼唤,那是在【广域通讯】中的问候。
“你怎么回事...克莱因小姐?”
“抱歉。”
显然,她没能接受过如此专业的训练,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克服在根植在内心之中的自然欲望。
伊薇特小姐曾经是一把武器,所以,她能克服来自生理上的不适。
“请让我休息会。”
这句话,是她对所有人说的。
总统先生乘着她实现模糊之时发出一声冷哼,康斯坦丁先生似乎别有心思,只有伊薇特替她提供了怀抱、安慰与视野。
脚下的一切在她目光虚浮之间同样变得绵软,四周温热的石壁...或者不是石壁此刻似乎在有规律的收缩着。
那些软泥似的东西牢牢地吸附了她的双足,带着濡湿的水汽,一齐浸湿了她白丝的丝袜。丝袜因此变得粘人而温暖,就是用脚趾挣扎也脱不开拥抱,那种黏腻感如影随形,随即就变成别样的缱绻,像是被什么舔舐着。
等到一切复归原处,她的眼睛才能看到被遮盖住的一切。眼前如同肉壁一样的下水管道早已干涸,镶嵌着骨片的四周似乎被阴影笼罩,总是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暗红色的水渍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血,又像是干涸的污渍,总而言之不会是什么健康的东西。
——标号水泥七百?
一点点无用的知识出现了。
这种快硬水泥通常用于地下水道的修筑工程,具有良好的快干性与极高的强度。这显然是现代工业的结晶,就算如此,也已经被血肉腐化了。
——可那时候会有这么成熟的工程技术吗?
“这真是你们当时开会时留下的?”
维尔汀显然不肯相信,于是抱着伊薇特的手臂,轻蹭起来。她像只大猫一样蜷在伊薇特的怀里,这会的头发显然弄得伊薇特有些不安。
“我确信。”
总统阁下的目光未曾改变,左手抚摸着这些已经变得怪异的墙壁,他的手指深入其中,在墙壁上指压出一个深深的孔洞。
啪叽。
孔洞复位,发出轻响。如同血肉一般具有弹性,上面复杂的血管和神经编织起如同森林般的电路。
电流,或许是生物电在其中奔涌,那些神经节的突触上满是灯泡,组织液吸收了嗡鸣,因而微不可查的颤抖。
“这是什么玩意?”
“你们在下水道养了这种东西?”
康斯坦丁先生一脸不敢置信,毕竟他也没想到会有人疯狂如斯,硬生生创造出如此怪物。
维尔汀倒是看出了其中的关窍,这是把下水道改造成了一种混合基态的生物,通过分解废料产生足够的生物电,供给电力。顺便还能起到看家护院的作用。
这不像是这重历史的手笔,在这个把魔法视作债的历史中,他们想不到这么精妙的做法。维尔汀现在自认也做不到这么精细,她或许可以,但是她想不到这点。这其中有许多技术的关窍,比如如何解决生物电的储存问题,如何解决标号水泥和血肉样本的相性。
但能解决这点的必然是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