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时间结束之后,千寻又继续在RiNG完成了两个小时的兼职,等结束工作踏上回家的路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下来了。
新曲的练习进度比她预想中的要快不少。除了爱音的吉他部分需要多盯梢,其他成员按今天这个强度练习下去,再花上一段时间磨合,Live上应该能有不错的表现。
只是立希负责的《碧天伴走》还没动静,万一赶不上进度……
但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如果时间太紧也可以转用《春日影》。
千寻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盘算着备选方案。
实在不行,用《春日影》也行。「CRYCHIC」的老成员们对这首曲子熟得不能再熟,稍加练习便能回忆起来;而乐奈那家伙早就把吉他部分弹得滚瓜烂熟,根本用不着担心;而她自己在教爱音时也会用到《春日影》的双吉他改编版,爱音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完成节奏吉他的部分,只需要再多加督促、刻苦练习,就能轻松上场了。
最近的事确实有点多,作曲、编曲、打工、调整乐队排练的各项事务、监督爱音练琴,晚上还得抽空去黑泽汤教里美小提琴,和兼职时重复的机械性劳动完全不同,虽然不太费力,但非常耗神。
所以,就算千寻能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些事情,也难免觉得有些劳累,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由于台风之前准备的食材还有不少的剩余,不需要再绕道去超市买新的食材,倒是省了些力气,千寻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可刚到楼下,千寻就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是睦乘坐的那辆迈巴赫,而是她更熟悉的,属于黑道的那辆黑色奥迪。
该来的总会来,这次反而比预想中晚了些。
千寻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
果然,家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领头的是上次那个叫北川的魁梧大汉,上次他只是跟班,这次却皱着眉站在最前面,显然是带队的。他身后跟着个穿着横须贺夹克的矮个子混混,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眼神四处游走,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北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等得极不耐烦,指节捏得咯咯响。而那个花外套混混,原本也一脸烦躁,可在看到千寻的瞬间,眼神里的不耐立刻被贪婪和色欲取代,舌头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若非北川挡在前面,恐怕早就扑上来了。
“怎么回事,你这家伙!?让我们等这么久?”北川率先发难,语气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你当我们的时间是大风刮来的吗?啊?”
“是你们自己擅自提前过来的吧。”千寻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毫不留情地嘲讽回去,“我早就说过,你们要来就提前通知我。这次又一句话不说就过来,被锁在门口也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却反过来怨我,未免太会倒打一耙了。”
距离祥子回家的时间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完全有时间对付这些讨厌的家伙,千寻一如既往地带他们二人进入屋内坐下,从柜子里拿出这个月的钱,推到北川面前。
距离祥子回家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有足够的时间应付这些讨厌的家伙。
千寻像往常一样带两人进屋坐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北川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钱。”千寻冷着脸道,“收到了就快点离开吧,别打扰到其他住户。”
和上次那个无所谓的小谷不同,北川拿起信封,一张一张仔细清点,确认数目无误后,才揣进怀里。
“这个月的十五万円,收到了。”北川不急不缓地开口,“下个月的三十万円,记得及时备好,到时候我会上门来收。”
“什么!?三十万円?”千寻惊讶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们之前不是约定好每个月还十五万円的吗?”
“那是你和小谷大哥的约定,跟我北川有什么关系?”北川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傻瓜,“总共欠了上亿円,每个月只还十五万,这得还到什么时候?不让你多还一些,你当你是在做梦吗?”
他顿了顿,又假惺惺地补充:
“当然,我也不是不近人情。这不才给你翻了一倍,让你下个月只还三十万円。要不是大哥特别关照你,我早就给你涨到一百万了。”
北川长吁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千寻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厌恶:
“这是大哥吩咐我,让我每次来都要做的事,算是给你指条不错的出路,受不了就赶紧去卖肉挣钱吧。”
还是那张印有“小谷佑川”字样的精美名片。
但千寻还是看都没多看一眼,伸手拿起名片,干脆利落地撕成碎片,碎屑散落在榻榻米上。
“三十万,我会想办法凑齐给你。但这种事情,我死也不会做的。”她的声音决绝而坚定,“请回吧。”
北川听着她毫无转圜的语气,低头瞥了眼榻榻米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划破房间的寂静。北川粗壮的手臂像长鞭般猛地甩出,宽大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千寻的左脸上。那股蕴含的强大力量,直接将千寻整个人扇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这个贱货!”北川虎双目赤红,凶恶的脸涨得像庙里的怒目金刚,额角青筋暴起,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突突地膨胀着,“大哥多少关照你,才给你留这样一条路!你还敢不领情?大哥能忍你,我北川虎忍不了!”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漂亮就为所欲为的女人。脸上这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就是当年为女人争风吃醋和人打架被划的,为此还蹲了几年苦窑。
结果他前脚进去,那女人后脚就跟了新男人。作为“色令智昏”的受害者,他早就发誓,对漂亮女人绝不会有好脸色。
尤其眼前这家伙,居然敢对小谷大哥甩脸色。
上次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忍了,这次新仇旧恨加起来,怎么可能再忍?正好趁大哥去韩国出差,把收债的事交给他,今天非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婊子。
“妈的!要不是大哥特别吩咐过不要那么粗暴,老子早把你抓去关小房间里卖了!”北川的吼声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但千寻却没能听见北川的怒吼。
因为北川虎的巴掌,她的左耳瞬间被“嗡嗡”的耳鸣声灌满,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的眩晕,整个人仿佛被抛进失重的空间,脚下的地板都在摇晃。
好痛……
迟滞了数秒,千寻的左脸才以惊人的速度肿胀起来,钝痛混着尖锐的灼烫感蔓延开,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了下去。
突然,她在舌尖尝到一丝咸涩的铁锈味,她下意识用舌头在口中舔了一圈,才发现是牙龈渗出了血。
千寻无力地蜷缩在墙角,眼前阵阵发黑,连抬手捂脸的力气都快没了。
晕晕沉沉间,她的余光瞥见房门口闪过一道带着蓝色的身影。
“你们……我已经报警了!”
是祥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耳鸣的屏障。
在模糊的视野里,千寻看见那个混混跟班在朝祥子走去。
“不要……别碰她……”千寻想挣扎着站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刚抬起头就被更剧烈的眩晕按回墙角,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听到“报警”两个字,北川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似乎是有点忌惮警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
他扯了扯因甩巴掌而凌乱的衣领,对狞笑着的小混混挥挥手:“小林,别对一般市民动手动脚的,走了。”
站在门口的祥子全身肌肉都绷得僵直,脑海里“快跑”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里直面这种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家伙,光是北川脸上那道贯穿脸颊的刀疤,就吓得她心脏狂跳,快得要冲破喉咙。
可当她看见墙角瘫软着的千寻时,逃跑的念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祥子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以此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实际上她刚刚提前下班回家,打开门就看见这一幕,根本没来得及报警,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虚张声势罢了。
要是自己扯的大旗没用,这些家伙……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死死盯着地面,努力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平稳些,目送北川那道凶恶的身影从身侧走过。
北川经过时刻意顿了半步,居高临下地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在祥子看来,那眼神比寒冬的冰棱还要刺骨,几乎要让她控制不住地瘫软下去。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此对抗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
直到公寓楼梯处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祥子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下来。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了几口气,视线立刻被墙角的身影拽了过去。
“千寻!”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瘫在地上的千寻扶起,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大腿上,“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千寻的左脸已经肿得老高,巴掌印清晰地浮在皮肤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不行,这个样子……还是叫救护车吧。”
祥子慌忙摸出手机,指尖颤抖着要拨急救电话,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覆了上来,盖住了屏幕。
“不,不用。”千寻的声音有些虚弱,“只是有点晕,用不着叫救护车。”
确实如她所说,刚才那阵天旋地转已经退去一点,只是左耳还在嗡嗡作响,脸颊的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她稍微直起身靠在墙上,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指尖却碰到了破皮的地方,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不行,碰到这种事情至少要报警!”
祥子坚持着要拨号,可她刚按下两个数字,就被千寻伸来的一根手指按断了通话。
“为什么?”祥子攥紧手机,急得连眼圈都红了,“他们明明闯进来打了你啊!为什么既不去医院,也不报警?”
“他们只是来收债的。”千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肿胀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再抬眼时,她的眼神里竟异常平静,仿佛刚才被扇飞、撞墙的不是她:“我欠了他们很多钱,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的那种。”
“为什么?”祥子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她根本听不懂千寻在说什么,“千寻怎么会欠那种人的钱?”
千寻摇了摇头,没回答。她撑着地板,尽力坐起身,挪到祥子正对面,双膝并拢跪直,脊背挺得笔直,摆出标准的正坐姿势。左脸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蹙了下眉,却还是强迫自己直视祥子。
“很抱歉,因为我的一己私欲把祥子拉到我的身边,最后让你卷进这种事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崩溃前的平静,“为了你的安全,我会尽快离开的……”
她原以为,只要每个月按时交上十五万円,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那些人根本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就像附骨之疽,只要她还欠着钱……不如说无论她欠没欠钱,大概都摆脱不了他们。
这段日子……真的很开心啊。和祥子一起上学,和海铃、立希她们一起放学去RiNG,和乐队的大家一起练习……甚至连在RiNG打工时,那些多出来的奇妙客人,都因为有了期待而变得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可这些开心,终究像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千寻将双手贴在榻榻米上,指尖微微颤抖,身体缓缓前倾,最终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行了个最郑重的土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