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田美琴的身影汇入拓荒核大楼下班时分渐次涌出的人潮,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转瞬便难以辨识。
在停车位,朝衡并未立刻驱车离开。
——没有必要立刻离开。
这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来都来了,不如等透一起回去。
他这样告诉自己,像是在为停留寻找一个合理的注脚。
随后,车窗被关上了,车内顿时被一种陡然放大的寂静所包裹。
车窗外,都市黄昏的光线开始变得倾斜而绵长,他估计空气里充斥着道路边的汽车尾气微粒、尘埃以及秋末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凉而干爽的气息。
而在车内,朝衡只是坐着。
一种并非源于疲惫的滞重感,沉淀在他的四肢百骸。
视线并无特定焦点地落在前方不断流动的车流和行人上,大脑却像一台待机的精密仪器,屏幕暗着,内部却在无声地运行着某种检错程序,反复核对着偏离预期的事件。
然后,放在副驾驶座椅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声短促的震动打破了车内的静默。
他侧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暗的车内显得有些刺眼。
发信人:十王星南。
内容简洁,不太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提及明日MOIW正式选拔结束后,希望一起下午茶,并明确标注“有的事情需要谈谈”。
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迂回。
她在秋季学期拿回HIF的Prima Stella的出演,虽然朝衡去看了,但并没有多做什么表示,赛后也没有什么联系,只是简单的进行了恭喜之类交流,维持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联系。
朝衡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知道对方要谈的是什么。
那些不在他日程表上、不在他关系图谱预期连接线上的“女子会”,那个由十王星南主动构建、将他暂时排除在外的、与冬马和纱的新链接。
他并不反对连结本身。
毫无疑问,朝衡是尊重星南的,也在乎和纱,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透明的基础上。
诚实、公开,这是比任何关系形式都更重要的核心原则,而现在,这个原则被破坏了……他被置于一个“不知情”的境地,成为一个需要被“告知”而非“参与”的对象。
即使这片“关系性”的海域本身允许自由航行,甚至鼓励探索,但最基本的规则应当被尊重和遵守,它是锚定一切的基——非公开的、单方面的改变现状是不可接受的。
最终,朝衡在消息栏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好”。
一个字,确认了这场必然到来的对话。
在这之后,手机被丢回原处,屏幕光亮熄灭,车内重新沉入平静。
他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等待的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车窗外的天色随之陷入更深的黯淡与昏黄,楼宇的灯光逐一亮起,像散落在深蓝天鹅绒上的碎钻,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拓荒核大厦的旋转门内走出。
浅仓透的步伐有种独特的节奏,不疾不徐,似乎总是与她周身流动的世界保持着微妙的半拍延迟。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相当轻便的提包,在走出后左右看了看,目光很快锁定了这边的停车位,随即走了过来。
在驾驶座,朝衡解锁了车门,随后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带来一股室外微凉的空气和极淡的、像是某种冷冽水生调香氛与纸张油墨混合的气息。
“等很久了?”
她系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身旁的男士。
“没有,刚送走绯田。”
踩下油门,朝衡结束驻车模式,车内灯自动熄灭,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华灯初上,车窗外是流动的光河。
车厢内一度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和电台里流淌出的、音量被调得很低的器乐爵士乐,公路两旁路灯变幻的光影间歇性地掠过他们的脸孔。
朝衡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比平时稍紧一些,眉眼和嘴角的肌肉也略显僵硬。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工作场合的冷静面具尚未完全摘下。
然而,浅仓透的目光总是能穿透朝衡的任何伪装,轻而易举的穿过那些伪装得光滑的表面,感知到其下紊流的温度与方向。
她并没有一直看他,只是偶尔侧过头,视线在他侧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读取着某种无声的思绪与信号。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车流彻底停滞下来。
在等待的期间,浅仓透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许飘忽,但总体稳定。
“有点重。”
听到副驾驶传来的话,朝衡侧头看了一眼,透正望着前方一辆卡车的尾灯。
“……有吗?”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
“可能是光线问题。”
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透依旧看着前方。
“嗯,大概吧。”
她应道,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如何组织接下来的话,又或者只是让沉默本身传递一部分信息,
“只是觉得,有时候……把很多线头,都抓在自己手里,朝衡。”
用词总是带着点独特的色彩,需要听者自己去领悟。
朝衡沉默着,等待她继续,他知道这通常不是她说话的全部。
车窗外的喧嚣被很好地隔绝,这使得车厢内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透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更轻了一些,却清晰地落在名为朝衡的司机的耳中。
“没有必要背负所有的东西。”
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眼神依然望着窗外,听起来就像只是在评论街景,
“尤其是那些,不是必须背负的。”
她继续说着,但最后的语气里带上了些微的生气。
这样的表现让朝衡的心脏感受到了某种“停止跳动”的感受。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即使他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她还是察觉到了那份混乱与疲惫,她知道。
而浅仓透的话语,如同她一贯的风格,看似不着边际,却精准地指向了核心。
朝衡没有问透是如何知道的,也没有试图否认。
在他们之间,有些东西无需言明,就像她知道他此刻的困扰并非来自工作,而是来自那些更为私密、更为复杂的情感纠葛。
也在这一刻,朝衡明确的体会到了,自己、透、円香三人之间的关系性、默契和信任是如此的特殊且不同。
超长期的情感关系和磨合。
这使得他对于浅仓透和樋口円香的信任越过了保护自我的敏感性,也让一些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会让他不适的事情,放在透和円香身上时,他能够接受。
更明确的说,这就是一种近乎全然的信任,基于这种信任,他的对于逻辑和透明度的敏感性不会被轻易的触发。
毕竟,无论是透、円香,还是朝衡本人,他们都将对方的利益视为自身的利益,并且互相之间的了解与熟悉是如此的深刻,这也是达成高度互信的根本。
就好像,即便是在关系最糟糕的冷战时期,朝衡与円香之间也从未真正的丧失过互信,生日的时候互相之间都从不会忘记给对方送东西和回礼,尽管从来不会写明是谁送的。
是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焦躁和不适。朝衡想。
他开始解剖自己。
那些情感上的紧密,无法替代长周期积累下的互信与磨合,一旦察觉到了“未知”与未曾在磨合中完全塑造好的“默契”,情感就会像地基不稳的大厦一般的被动摇。
他是想要给十王星南开脱的,但又因为熟悉与默契的不足,而在逻辑推理中缺少足够的证据。
随后,自我保护意识与底线思维开始和情感要素本身冲突——这就是不适与焦躁的来源。
虽然在感性上已经接受了十王星南,允许自己沉浸在与对方的情感关系中,但知性和理性却从未得到满足,对情感关系本身存在着疑虑、审慎和不安,以确保自我的自主性。
绿灯亮起。
车辆重新启动。
“有些东西,”
透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淹没在引擎声中,
“如果只会让你难过和疲惫,也许并不是必需的。”
这句话,没有指明任何具体的事务,维持着她一贯的、避免直接介入的风格,但朝衡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这不是在说工作,不是在说绯田美琴的赛事,不是在说明天的会议;这是在说那艘名为“十王星南”的船,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正在航行的船只;这是在说他那套被意外打破的、关于“知情”与“可控”的内在规则。
她看出来了。看出了他那份并非源于愤怒、而是源于秩序感被挑战所产生的、闷烧般的不适。
深吸了一口气,朝衡感受着车厢内循环的空气,感受着带着淡淡的、属于透身上的、并不冷冽的香气。
同时,他也注视着前方终于开始缓慢移动的车尾灯河流,感受着那句话在内心撞出的回响。
她没有要求朝衡解释,没有给出建议,甚至没有明确点出任何名字或事件,只是指出了他状态的不对劲,然后提供了一个视角:
——他不必为所有情感经纬的编织承担全部责任,适当放弃。
那么,星南对于我而言,只有难过和疲惫吗?驾驶着车辆,朝衡思考着。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不把事情说清楚的话,或许会。
所以,明天很重要。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驶过一个相对畅通的路口,朝衡才缓缓地、几乎是吁出了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他握着方向盘的力度都松懈了一些。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但并不显得轻松,因为事情并未完结,
“知道了。”
这是一个心领神会的应答。
朝衡接收到了透的信息,理解了那份指向他的那些其他情感关系、而非工作事务的关怀与提醒。
并答应了她,会在必要的时候、在规则崩塌的时候,优先守护自己的内心秩序,保护自身。
在副驾驶座,透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也可能没有。
她将视线完全转向了窗外,看着流光溢彩的街景向后飞驰,不再说话。
车厢内重新回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