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那混合着汗水、化妆品和焦虑的气味尚未完全从鼻腔中散去，掌声与欢呼的余韵仍在耳膜上轻微震颤。
聚光灯的灼热感还烙印在皮肤记忆里，但更衣室的冷气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舔舐暴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
绯田美琴卸下了大部分舞台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底粉，使得她那张惯常缺乏表情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演出服换成了简单的黑色训练裤和一件灰绿色的宽松卫衣，卫衣对她而言略显宽大，下摆盖过了臀部，袖口也遮住了半个手背。
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慢慢缠绕着耳机线，动作匀速，表现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时候，隔间的门被推开，社长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西装比刚才在台下观看时看起来平整了些，但领带结有些松垮地悬着，像是经过一番拉扯，面孔上则已经重新敷上了一层相当职业化的平静——是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足以应对大多数社交场合的表情。
但是，绯田美琴能看到他眼底深处残留的未能完全熨平的、情绪的崎岖与洼地，它们的存在于这名男性而言，有些过度的明显了，就像是白纸上的胡乱涂鸦与杂乱线条。
“恭喜。”
话语被朝衡说出口，听不出太多喜悦，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
“发挥得很稳定。”
见他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绯田美琴将缠绕好的耳机塞进随身背包的侧袋，拉上拉链，发出轻微的嗤响。
“嗯。”
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也算是终结了这个话题，随后她站起身，将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利落，
“回事务所？”
刚刚通过了秋季评选的偶像朝着她面前的社长与“制作人”询问。
“嗯，车在外面。”
侧身让开通路，朝衡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什么，但很快移开，
“有些后续的安排需要跟你同步一下。”
语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嘈杂的后台区域，穿过堆满器材和匆匆人流的走廊。
朝衡的步伐比平时稍快，绯田美琴沉默地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两旁门缝里漏出的零星光影和断续的音乐片段。
不久之后，两人到达，推开事务所的玻璃门，内部的声浪和气息扑面而来。
周末的283事务所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没有拓荒核那种无处不在的商务对话和地板清洁剂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更暖，也更杂。
隐约的泡面香气、不知道谁放在桌上的水果糖甜味、各种洗发水和沐浴露残留的淡淡气息，还有…人。
很多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生活感的温热暖流。
声音也是嘈杂的，但并不令人烦躁。
远处角落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拨弦声和女孩子轻声的哼唱，应该是那几个叫Leo/need的女孩。
另一边的休息区，有刺无刺的那几位窝在沙发里，似乎在热烈地争论着什么，笑声时不时爆发出来，井芹仁菜盘腿坐在靠近练习室的地板上，戴着耳机，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面前摊开着乐谱和笔记本。
靠近茶水间的地方，贺阳燐羽和秦谷美铃正站在一起。
贺阳燐羽抱着手臂，倚靠在冰箱旁，神情是惯有的那副略带审视的模样，紫色的双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秦谷美铃则是一脸温和又有点懒散的笑容，时不时点头，手里还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
感受到门口的动静，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是好奇的、友善的、单纯的打量。
认识她的人，如贺阳燐羽，目光中多了些了然和极淡的、类似同行间的认可；不认识她的，如Leo/need的年轻成员们，则只是对出现的陌生面孔投来短暂的一瞥，随即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绯田美琴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算是对这些目光的回应。
陌生感是有的，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长时间地待在这里了。
拓荒核的训练室、录音棚、休息间，那些线条冷硬、功能分明、一切都为极致效率服务的空间，才是她最近几个月熟悉的战场。
这里……这里更乱，更有人气，也更松散。
东西摆放得随意，墙上贴着些幼稚可爱的便签和涂鸦，角落堆着看不出用途的纸箱，沙发上随意搭着几条薄毯。
她感到极其轻微的格格不入，像是误入了一个热闹的、运转良好的蜂巢，自己却并非其中的工蜂。
除去贺阳燐羽，这里的大多数面孔对她而言都只是模糊的背景符号。
然而，在这种陌生感之下，又奇异地混杂着极其微弱的怀念——并非针对某个人或某件事，而是针对这种“场所”本身所承载的、某种关于“归属”的模糊概念，即使这个概念对她而言早已变得稀薄而次要。
用更简单的话来说，这种杂乱并不让她讨厌。
这种许多人为了各自的目标聚集在一处，彼此独立又共享同一种空气的感觉，一种…“巢”的感觉。
朝衡已经走到了某张办公桌的附近，正和七草叶月低声说着什么。
而这位事务所的顶梁柱看起来有些困倦，手里抱着一叠文件，一边听一边小幅度的点头，眼睛好像都快眯起来了。
绯田美琴没有立刻跟过去。她只是在进门处又站了一会儿，像一株被移植到新环境里的植物，需要一点时间来无声地调整自己的根系，适应这里的土壤、湿度和光照。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适应283事务所的这种不同于拓荒核无菌洁净感的、更鲜活也更粗糙的生命力。
今天回来，只是短暂歇脚。
比赛消耗的体力需要补充，喉咙也需要滋润。
重要的是，需要和社长面对面地快速沟通一下刚才舞台上的几个细节感受，以及接下来训练微调的方向。
拓荒核那边提供的舞台更大，资源更专业，器械更先进，隔音更好，工作人员也更标准化，不会像这处练习室外的公共空间，随时可能被谁的即兴演奏或的笑声打断。
因此，未来的绝大多数时间，她必然还是在那里度过。
更何况，事务所这边，确实没有给她安排什么具体的工作，她的合约、宣传、演出安排，主要都是和拓荒核对接。
283，更像一个中转站，一个或许将来某天会常驻，但绝非此刻的选项。
只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283的社长，对方正从七草叶月手里接过一杯咖啡，道谢时嘴角有极淡的缓和弧度。
只要他还在那里，作为那个穿透所有行政层级和合约关系、直接作用于她舞台表现的“制作人”，持续地投入那份苛刻的专注、精准的判断和那种近乎偏执的培育欲；
只要朝衡社长还在这里，还愿意将那双锐利的、能洞察一切不足的眼睛投注在她身上，愿意在训练室里一遍遍喊着“停“、“重来“、“情感不够“。
那么，这个地方具体在哪里，对她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它更像是一个背景板，一个偶尔能让她确认某种“归属”坐标的地方。
但背景板也有背景板的温度，就像此刻，虽然不认识大多数人，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但这种喧闹的、略带混乱的生机，莫名地让她一直有些着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
她终于迈开脚步，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先去接了杯水，喉咙确实干得发紧。
经过贺阳燐羽和秦谷美铃时，美铃笑着说了句：
“恭喜，绯田小姐！刚才的表演很棒。”
声音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绯田美琴再次点头，这次幅度稍微明显了些：
“谢谢。”
燐羽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淡淡的、同属于竞争者的了然。
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客套。
走进茶水间，空间不大，料理台上放着公用的小电热水壶和茶包、速溶咖啡粉。
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绯田美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液体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不烫，正好。
小口地喝起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事务所的这栋楼的楼层并不高，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行道树和匆匆走过的行人，光线斜斜地打过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框。
随后，一杯水喝完，干渴的喉咙得到了缓解。
她放下杯子，轻轻吁了口气。
该去找社长了，谈谈正事，然后……或许就该回拓荒核那边了，晚上的自主练习还没有完成。
想着，绯田美琴离开了茶水间，转身向朝衡的办公桌走去。
社长的办公室门被关上，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这里的空气明显不同，带着旧书、茶叶和某种木质家具清洁剂的淡淡气味，显得沉静而私密。
空间不大，陈设简洁，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版画，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几台显示器。
“坐。”
朝衡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则绕到桌后坐下，熟练地唤醒电脑屏幕。荧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眼底那抹被刻意压抑的疲惫似乎又隐约浮现出来。
绯田美琴依言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她没有四处打量，目光平静地落在朝衡身上，等待着他所谓的“后续安排”。
朝衡滑动着鼠标，屏幕上的内容快速切换。
“首先，再次恭喜通过选拔，绯田小姐，秋季赛的整体风向和我们预判的吻合，Visual权重很高，你这次在舞台视觉和服装融合度上的表现补足了劣势。”
用词专业而冷静，绯田小姐感觉社长就像是在做项目汇报，
“拓荒核那边反馈过来的初步数据也不错，线上讨论热度集中在你的几个舞台特写镜头和副歌部分上……表现得很不错，副歌。”
最后一句听起来像充满感情的真心话，但只是一小段，随后他调出几个图表窗口，但并没有转向绯田美琴示意，似乎只是自己确认着信息。
“为了明年开春前的冬季选拔和春季选拔，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会更紧凑，拓荒核的市场部建议趁热打铁，在下一场比赛前增加一组新的宣传照拍摄，这个我会再跟他们细化。”
说到这里，他停下话头，终于抬眼看向绯田美琴，目光带着审视：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今天舞台上，有没有哪个部分觉得还可以调整？或者有什么不适感？”
“副歌第二段的走位，和灯光切换的配合还可以更好些。”
谈到了偶像与舞台的领域，绯田美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耳返里的鼓点混音在某些低频段有点糊，影响了节拍捕捉，可能是现场调音的问题，需要下次彩排时特别确认。”
针对这些问题，朝衡快速在便签条上记了几笔。
“好，这个我会反馈给拓荒核的技术团队，还有吗？”
“没有了。”
摇摇头，绯田美琴没有再提出更多的内容，
“整体在预期内。”
“那就好。”
放下笔，朝衡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松懈了一些，但也让那份被隐藏的倦意更明显了一点，
“接下来两周的训练重点，我会和小林重新制定。 Vocal的情感投射还需要再强化，尤其是在镜头特写的时候。舞蹈方面，拓荒核新聘请的编舞师有一些想法，想尝试融入一点更现代的肢体语汇，我看了草案，觉得可以试一试……”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接下来的计划、时间表，以及之后283事务所和拓荒核会联系的各个合作方。
尤其是关于工作安排，这是重点，核心粉丝群体虽然稳固，但在粉丝数量突破五十万之前，依然存在总量扩张的迫切需求。
坐在社长的面前，绯田美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她注意到，面前的这位男士正沉浸在这些具体的工作细节中，那份笼罩着他的、若有若无的负面情绪的感觉在此时略微的消散了一些。
他像是在通过这些繁琐而必要的事务，来稳定自己处于“非谐和”的、浮动不安的状态。
当工作的话题暂告一段落，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要喝点什么吗？”
朝衡像是想起什么，问道，
“这里应该还有茶包……或者咖啡？”
“不用，谢谢。”
绯田美琴回答，她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也是，你等会儿还要去拓荒核那边吧？”
想起她的主要训练场所并不在这里，因此朝衡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这边的训练室设备虽然也不错，但确实比不上他们那边专业。”
“嗯。”
绯田美琴应道。
对绯田小姐而言，哪里设备更好、资源更集中，哪里就是战场前线与据点。
她站起身。
“我去一下以前的储物柜，拿点东西。”
“好。”
朝衡也站起身，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知道位置。”
说完，绯田美琴拎起自己的背包，走向办公室门口。
重新打开门，外间的喧嚣再次涌入，她穿过办公区，走向走廊深处那个较小的、给旗下艺人使用的储物间。
路上遇到了正从茶水间出来的贺阳燐羽。
贺阳燐羽看到她，脚步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嘴角带着一个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许的微笑。
“凯旋？”
她的语调总是带着点微妙的刺人感。
绯田美琴停下脚步。
“只是选拔赛。”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轻哼一声，贺阳燐羽抱着手臂，表情看上去并不带有敌意，
“拓荒核也没能让你变得讨喜点，绯田前辈。”
“彼此彼此。”
绯田美琴平静地回应，对于这位后辈她一直感到有些困扰，不太理解为什么对方在一起训练了一段时间后会这样和她说话。
不过，对方训练的刻苦程度绝对不是半吊子，因此她也给予了对方基于职业的尊重。
而在绯田小姐的面前，贺阳燐羽似乎被这句回应取悦了，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
“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一月份。”
“……知道了。”
贺阳燐羽说完，像是完成了某种义务性的对话，不再看她，转身朝着Leo/need那群女孩的方向走了过去。
绯田美琴继续走向储物间，随后用旧钥匙打开那个属于她的、许久未用的储物柜。
里面东西不多，很干净，只有几本旧的训练笔记、一叠乐谱复印件、一个备用保温杯，还有一个小小的、装着些零碎物品的小盒子。
她拿出那几本笔记和那个铁盒，塞进背包里，然后锁上空了的储物柜。
返回社长办公室的途中，她看到七草叶月正从另一间办公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温和又略显疲惫的神情。
在看到绯田美琴后，七草叶月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绯田美琴也点头回礼。
没有更多的交流。
回到社长办公室，朝衡正在打电话，在看到她进来之后，他用眼神示意她稍等。
绯田美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
大多是些管理、营销、音乐产业相关的书籍，看起来比较新，但在角落和不起眼的位置也有一些哲学和……或许是政治学方面的著作，书页间夹杂着不少便签，看得出经常被翻阅。
这个地方，这个人，都在高效地运转着，处理着与“绯田美琴”这个项目相关的诸多事务。
只要朝衡社长还坐在这里，还能像现在这样，精准地下达指令，冷静地分析数据，有效地调配资源，以“制作人”的身份持续地培育她、推动她，那么283事务所这个物理空间本身，对她而言，其重要性确实可以退居次席。
它更像是一个行政上的坐标，一个偶尔需要回来进行“汇报”或“补给”的中转站。
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通话结束后，朝衡放下手机。
“都拿到了？”
他问。
“嗯。”
视线离开书架，绯田美琴转过身，面朝社长。
“那就好。”
他看了看手表，
“我这边差不多了，你是直接去拓荒核，还是……”
“直接过去。”
没有什么犹豫的，绯田美琴直接的做出了回答，
“约了新的声乐指导。”
“好。”
朝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送你下去。”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依旧热闹的办公区，相比起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他们离开的人要少得多。
走到门口时，朝衡替她推开了玻璃门。
室外傍晚的空气带着秋末的凉意和透彻感，让人感到放松，时不时吹过的风更是带走了城市的废气与污浊感。
两人到停车场，随后离开。
一段时间后，他们到达了拓荒核。
“路上小心。”
坐在驾驶室，朝衡对即将要离开的绯田美琴说道。
夕阳的光线模糊了绯田小姐的视线，让她对车内的社长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嗯。”
绯田美琴应了一声，将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向拓荒核大楼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短暂地停留在自己背上，直到她汇入下班时分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