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G.秋季选拔。
化妆品混合着发胶的刺鼻气味顽固地黏附在空气里,与后台特有的、那种由汗水、焦虑和隔板材料散发出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稠氛围。
绯田美琴端坐在化妆镜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固定在花瓶里的植物,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进行最后的修饰。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孔熟悉又陌生——过白的粉底,过分鲜明的眼线和睫毛,还有那两片被精心描画成完美弧度的嘴唇,一切都符合“偶像绯田美琴”的标准,却仿佛戴上了一张精致而冰冷的面具。
朝衡就站在化妆椅的侧后方,身旁是一排挂满演出服的移动衣架,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流程表,纸张发出细微的、令人烦躁的窸窣声。
同时,他的目光落在绯田美琴的镜中倒影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唇彩颜色是不是太亮了一点?”
当他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但却打破了维持已久的沉默。
化妆师的手顿了顿,有些无措地看向镜中的绯田美琴,又偷偷瞟了一眼朝衡。
绯田美琴的视线在镜中与朝衡的短暂交汇。
毫无疑问,她能察觉得到,对方的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试图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的专注。
这种专注过于用力,反而显得不真实。
“没关系,”
绯田美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灯光打下来会吃妆,这个颜色刚好。”
听到回复,朝衡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履行的程序,随后他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捻着那张流程表,甚至有些偏执。
“音准监听器检查过了吗?耳返的信号稳定性最重要,上次贺阳在MOIW预选赛遭遇的问题……”
“检查过了。”
绯田美琴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
“上场前会再测试一次通道。”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仅有化妆刷扫过脸颊的细微声响在这片空间里回荡,还有偶尔从远处其他休息室隐隐传来的练声和音乐片段。
朝衡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堆满道具的角落、凌乱的线缆、还有匆匆走过的、面带焦虑的其他参赛者及其工作人员。
然而,当他在做出动作的时候,绯田美琴能从镜子的反射里清晰地看到这一切。
他今天有些过于“在场”了。
过去的朝衡社长,会在控制室里通过耳机给出最精准的指令,会在演出结束后进行最冷静的分析,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近乎笨拙地停留在后台,用一些琐碎的技术问题填充每一秒沉默的空隙。
这不像是在关心她的状态,更像是在……逃避别的什么东西,一种需要被工作、被具体事务填满才能暂时忽略的混乱。
不进行询问并非因不好奇,而是询问意味着踏入边界,意味着将注意力从眼前的战场分散。
但此刻,没有任何事情比W.I.N.G.的舞台更重要,四个季度的选拔、半决赛、最终优胜——这些才是她必须全力攫取的目标。
朝衡承诺过会在283等待她带着优胜回去,而过去的阴影与执念也像北极星一样悬在前方,指引着她所有的努力。
因此,关于他为何比以往更沉浸于工作,为何似乎更需要借由她的练习和比赛来填充每一秒空闲的……这些疑问,都被她冷静地搁置在意识深处,标记为"无关紧要"。
甚至,隐隐地,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投入更多时间在她身上,意味着更精细的调整,更即时的反馈,更有可能逼近那个他们共同追求的、完美的舞台。
就算是在透过工作逃避什么,那与她何干?
只要这股逃避的能量能转化为推动自己向前的动力,绯田美琴乐于接受。
此时,化妆师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用定妆喷雾小心翼翼地进行喷洒,细密的水雾落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凉。
“好了,绯田小姐,完美。”
化妆师退后一步,语气轻快地说道,试图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
“服装呢?最终确认过了吗?有没有哪里不合适?”
他朝着正在一旁整理衣架的女性工作人员问道,语速有点过快。
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连忙回答:
“确认过了,朝衡先生,尺寸完全合适,刚才绯田小姐也试穿过了,活动起来很方便。”
“鞋跟呢?跳舞的部分,鞋跟的稳定性……”
“‘制作人’。”
从化妆椅上站起身,绯田美琴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地看向他,
“这些细节都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了。”
朝衡在她的注视下顿住了,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抱歉。”
缓缓用鼻腔呼吸了一次,随后他进行了道歉,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但心中压抑着的某种未声张的怒与不满却并未减少或消散,
“只是希望万无一失。”
“知道。”
绯田美琴回应,她当然知道,只是今天的“万无一失”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演出服面料摩擦皮肤的触感。
“我想再去热身一下声带。”
“嗯,我去看看音响组的最终调试。”
朝衡回答,并且几乎是立刻转身,朝着通道另一头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匆忙,甚至是带着些让人觉得不易接近的冷漠感。
即便是没有任何的言语表达,但熟悉或者善于观察的人光是接近就能察觉得到他的心情很糟糕。
绯田美琴看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这才重新涌入她的耳朵——工作人员的奔跑声、模糊的广播通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激烈鼓点。
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混合着化妆品和汗水的气味再次涌入肺叶,这一次,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属于战斗前夕的气息。
走向角落里的隔音练习区,那里相对安静一些,随后闭上眼睛,开始进行发声练习。
从简单的元音开始,逐渐加入音阶,声音稳定而有力,将每一处都精准地控制在应该在的位置。
这是绯田美琴十年如一日锤炼出的武器,与舞蹈一样,都是她赖以生存的根本。
感受着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它与发声的节奏逐渐同步。
舞台的光芒,观众的注视,胜负的重量……这些念头开始清晰地占据她的脑海,将其他的一切杂念——包括行为异常的朝衡社长——都暂时排挤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停下练习,睁开眼睛。
社长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镇定了一些,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依然存在。
“通道没问题,音响师说状态很好。”
其中一瓶水被递给她,朝衡的语气恢复了部分往常的冷静。
“谢谢。”
绯田美琴接过水,拧开瓶盖,小口地喝了一点。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缓了因练习而有些干涩的声带。
两人之间的氛围相比起之前要自然了许多,这得益于朝衡控制了他的情绪和表现,至少让空气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们并排站着,望着通道尽头那隐约透出亮光的方向,那里是舞台的入口,喧嚣的声浪正从那里一阵阵涌来。
“还记得第一次站上大型舞台的感觉吗?”
朝衡问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绯田美琴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那种感觉她怎么可能忘记?手心冰冷的汗水,不受控制颤抖的小腿肌肉,还有那种几乎要将胸腔撑破的、混合着巨大恐惧和巨大渴望的情绪……
“记得。”
她简单地回答。
“和现在相比呢?”
现在?现在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大脑冷静地计算着每一个走位,每一句唱腔。
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镇静却又炙热燃烧的决心,那种最初纯粹的、笨拙的、只为“用表演感动他人”的理想从未消失。
“不一样,但是,没有变。”
她最终这样说道,没有详细解释如何不一样,也没有详细的说什么没有变。
朝衡侧过头看了绯田小姐一眼,似乎想从她毫无波澜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最终失败了。
于是,他转回头,继续望着通道尽头的光。
“无论如何,”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肯定,
“你会赢的,就像你承诺过的。”
这句话与其说是鼓励,更像是在对自身进行某种确认,他需要一场胜利,需要这个结果来锚定某些正在失序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朝衡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那种专注度超出了纯粹的工作范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不仅是在检查一件即将登台的作品,更是在从这种检查的过程中汲取某种平静,用以对抗自身内部某种难以言说的焦灼,恢复内心的谐和感。
绯田小姐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成了社长暂时逃离某些事情的避风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带去更多的情绪上的波动,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彼此利用,各取所需,很公平,自己需要他的专业眼光和资源投入来实现目标,他需要自己的舞台和奋斗来填充时间、证明价值,或者说,逃避别的什么。
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不被察觉的占有欲,在此刻悄然探出头。
不是针对朝衡这个人,而是针对他作为“制作人”的事实,他所代表的那些资源、关注和指导。
希望这些能更多地、更持久地倾注在自己身上,为了那个唯一的目标——优胜。
这欲望像一粒深埋的种子,此刻只是感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源的潮湿,远未到破土而出的时刻。
未来会如何?没人知道……或许永远只是潜藏的暗流,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疯长。
但现在,它只是沉默着。
没有回应,绯田美琴只是将剩下的水喝完,把空瓶子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她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耳返和麦克风,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多余。
而就在绯田美琴做好了所有调整的同时,后台广播响起了清晰的通知,念到了她的名字和参赛号码,提示她做好上场准备。
这一刻,所有的杂音仿佛瞬间远去。
调整了呼吸,绯田美琴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朝衡看着她瞬间进入状态的样子,那是一种完全摒弃了个人情绪、只为舞台而存在的绝对专注。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非常轻地、近乎象征性地在她靠近他那一侧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动作快得让绯田美琴感觉那个触碰感像是错觉,一触即离。
“去吧。”
社长的话语并没有什么积极的情绪,但眼神中的支持却带着一种力量,
“去拿下它。”
两人走到通向舞台、离开化妆间的门,朝衡为她拉开,外部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
在踏出化妆间的前一刻,绯田美琴转身,与社长对视。
“制作人。”
朝衡看着她,等待下文。
“等我回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希望你已经整理好了,无论发生什么。”
朝衡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随后,他点了点头。
社长目送着事务所的偶像转身走向舞台,更远处透过幕布发现聚光灯已经亮起,音乐前奏隐约可闻。
站在暗影里,看着那片被光芒填满的舞台入口,看着绯田美琴消失在视线中,朝衡许久没有动弹,直到如雷的欢呼声浪潮般涌起,他才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埋进化妆间外的后台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