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东京,午后的阳光已经失却了夏日的锐气,变得温吞而慵懒,空气里浮动一种属于深秋的、干净的凉意。
朝衡站在十王宅邸那扇厚重的栎木大门前,手指悬在门铃按钮上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自从十月初各种事务缠身,接着十月中旬陪同透和円香回国,他与星南确实有阵子没能像这样悠闲地共度午后了。
记忆中上次这样专程为下午茶而来,似乎还是夏末的事情。
朝衡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按响了门铃,随后发觉自己今天穿的是一身略显正式的海军蓝西装,而不是平时那种更休闲的打扮。
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吗?他微微皱眉,觉得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有些可笑。
门从里面被打开。
十王星南亲自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训练服——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运动上衣和同色系的瑜伽裤,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脖颈上。
她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身上散发着吸引着朝衡的气味,淡紫色的瞳孔在看到朝衡时亮了起来。
“制·作·人,准时得令人感动呢。”
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气喘,显然刚结束训练不久,
“请进,我刚刚冲完凉。”
踏入玄关,熟悉的薰衣草和柠檬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
十王星南家的气味总是这么特别——清洁却不过分刻意,带着某种温暖的居家感,与她外在那种大小姐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训练。”
说着,朝衡注意到她穿着一双运动鞋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HIF的准备还顺利吗?”
星南转身引他向里走,训练服包裹下的背部线条流畅而有力,又带着一种会让人产生想要拥抱的魅力。
“如果是别人这么问,我会说‘一切都在计划中’。”
她回头抛来一个狡黠的眼神,
“但既然是制作人,我只能老实说——比想象中难。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和带着Begrazia时完全不同,隔了一年的时间重新单独站在HIF的舞台上,稍微……有些不习惯。”
他们穿过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几棵枫树已经开始染上深浅不一的红色,阳光透过枫树的叶片,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达茶室,朝衡注意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套精致的东方白瓷茶具,旁边放着三层点心架,最上层是撒着糖粉的可露丽,中间是抹茶马卡龙,最下层则是小巧的三明治
“你先坐,我去换件衣服。”
星南指了指沙发,
“茶已经泡好了,大吉岭,你应该会喜欢。”
朝衡点头,看着她轻盈地离开茶室,走上旋转楼梯,接着身影消失在转角。
在茶室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后,他在沙发上坐下,皮质坐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庭院流水声和墙上看起来有些年代的时钟的滴答声。
无事可做,朝衡给自己倒了杯茶,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中荡漾,散发出混合着麝香葡萄和杏仁的香气。
确实是好茶,星南在挑选茶叶方面的品味一向精准得可怕,也不知道是从十王邦夫学园长那里学来的,还是从十王社长那里学来的。
就在他端起茶杯准备品尝时,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星南那种自信利落的步伐,而是更轻、更迟疑的脚步声。
朝衡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冬马和纱正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搭在雕花木扶手上,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她穿着初星学园的制服,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怀里抱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琴盒。
在看到茶室中的“客人”之后,和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的目光与朝衡的撞个正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迅速掠过慌乱,随即被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的、略带冷感的平静覆盖。
“和纱?”
朝衡放下茶杯,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会在这里?”
背好琴盒,冬马和纱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客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慢走下剩余的台阶。
琴盒的背带勒在她深蓝色制服外套的肩膀上,显得有些沉重。
“十王前辈邀请我来喝茶。”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朝衡注意到她握着琴盒带子的手指收紧了。
恰好在这个时候,十王星南从楼上下来,已经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同色系的长裤,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看到两人对峙般的站立姿态,面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和纱现在可是我这下午茶的常客了哦。”
十王星南仿佛能读心似的,笑吟吟地开口,语气轻快,
“有时候练习结束得早,或者顺路,就会过来坐坐。对吧,和纱?”
被点到名的冬马和纱含糊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嗯”,又或许只是喉咙不适的清嗓。
她没有看星南,更没有看朝衡,反而进入茶室坐下,并伸手从点心架上取了一块抹茶费南雪,小口地咬了下去,试图用食物来回避这个话题。
朝衡看着这一幕,星南脸上那带着些许戏谑和炫耀的笑容,以及和纱那明显有些不自在、却又并非真正抗拒的姿态。
他慢慢放下茶杯,心底那点最初的惊讶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了,星南总是这样,有着出人意料的行动力和亲和力,而和纱……她虽然别扭,但并非拒绝一切靠近,她又没有“拒绝的刺”这样的外号和特性。
只是,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两个人,倒是默契地把他排除在外了。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错过了不少事情。”
同样伸手取了一块糕点,朝衡品尝了一下,味道不错,但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任何人。
“Sodayo,错过太多了。”
十王星南煞有介事地点头,拿起银质夹子,又给朝衡碟子里添了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
“我和和纱可是进行了好几次非常愉快的‘女子会’呢,聊音乐、聊学业、偶尔也聊聊……”
她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语调,淡紫色的眼睛瞟向朝衡,带着点试探某人的意味。
冬马和纱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几乎是警告性地瞪了十王星南一眼,耳根微微泛红。
“……聊聊无关紧要的琐事。”
从善如流地改口,十王星南的笑意却更深了。
朝衡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女子会?看来她们之间能聊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有些难以理解,星南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撬开和纱那坚硬外壳的。
这绝非一日之功。
“别光顾着说话了哦。”
十王星南自然地开始往空杯子里倒茶,并且在照顾两位客人的同时,她询问了两人,
“冬马同学喜欢在茶里加一点蜂蜜,我记得制作人是喝纯茶的对吧?”
“嗯。”
感受到皮质沙发微微下陷,朝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冬马和纱,她选择坐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琴盒小心地立在脚边。
这个场景太超现实了。
冬马和纱和十王星南——两个性格、背景、处事方式截然不同的人,居然会成为下午茶伙伴?而且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茶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直到星南将加了蜂蜜的茶杯推到和纱面前,又递给朝衡一杯纯茶。
“说起来,冬马同学的钢琴真是每次听都让人震撼呢。”
她自然地开启话题,
“特别是肖邦的练习曲……”
“只是基础练习。”
和纱在端起茶杯的时候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生硬。
朝衡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表现出抗拒反感,虽然态度依旧冷淡,但她确实坐在了这里,参与了这场下午茶。
渐渐的,无论朝衡还是冬马和纱都从最初的不自在中缓和过来,后者喝光了杯里的红茶,星南很自然地拿起茶壶为她续上,动作熟练流畅,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和纱也没有道谢,只是默许了这份照料。
这种默契……朝衡默默地喝着茶,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欣慰,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失落。
欣慰于星南的体贴与和纱的逐渐敞开,失落于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就像一段重要的时光被凭空抹去。
“HIF的准备还顺利吗?”
将话题转向星南最近的训练,朝衡试图挥散那点莫名的情绪。
“嗯,虽然有点累,但感觉很充实。”
十王星南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带着坚定的决心,
“编舞和曲目都调整过了,这次……一定要赢回来。”
“Prima Stella的称号?”
针对她要赢回来的东西,朝衡进行了确认。
“当然。”
星南扬起下巴,自信的光芒在她眼中闪耀,
“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位置,只是暂时让藤田同学保管了一下而已。”
语气里没有傲慢,只有属于十王星南的、理所当然的骄傲和斗志。
当然,必须要强调,这样的话,十王星南是不会在后辈——比如藤田琴音——面前说的。
“很有信心嘛。”
“当然,因为我是十王星南。”
坐在一旁的冬马和纱,虽然依旧沉默着,但朝衡注意到,在星南说出那句“一定要赢回来”时,和纱的目光飘向了那边,眼神里,似乎掠过极淡的认同,甚至是欣赏。
这个动作让朝衡大概确认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展情况,随后,他看向了冬马和纱。
“对了,年底的MOIW……”
尝试着将话题引向一直沉默的少女,但他的尝试并不顺利。
“乐队还在协调时间。”
冬马和纱抢白似的回答,语速比平时稍快,依旧言简意赅,堵住了后续所有问题。
“是吗?”
朝衡说道,声音比预期中要柔和,
“说起来,上次听你弹琴还是……”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顿住了,意识到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和纱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她的黑眸在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是最上等的黑曜石。
“你很久没来听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这是在责怪吗?还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在另一边,十王星南看看朝衡,又看看冬马和纱。
“这么说来,制作人确实很久没有好好欣赏冬马同学的演奏了呢。”
轻轻搅动茶杯中的蜂蜜,随后她给出自己的提议,
“要不今天趁这个机会…”
“不用了。”
和纱打断接下来的提议。
在又一段沉默后,三个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星南游刃有余地主导着谈话,时而聊聊音乐,时而说说学校趣事。
朝衡随意的参与其中,而和纱则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但偶尔会给出简短却精准的回应。
这感觉并不糟糕,也并不新奇,他也并不会感到高兴。
由他连接的关系网络,在他未曾留意时,自行生长出了新的枝节——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
“过去”、“个人历史”的范畴,“现在”、“亲密关系”的范畴。
这两个圈子的突然融合,尤其是以一种他无法掌控(不知情)的方式进行,这让他感到个人边界被侵入,私人领地被“占领”,这引发了他内在的不适。
同时,信息不对称与“隐瞒”,所带来的“失控感”和“信息被剥夺感”对朝衡来说是极其难以接受的,这带给了他对未来的强烈不可预测性与“未知感”。
对于超出控制的事情或习惯被突然改变,朝衡总是抱有更负面的判断,更冷感的响应,更保守的行动,以及最强烈的危机感。
直到他觉得环境稳定,或拥有较好的预期为止,都不会真正表明自己的态度。
而如果他觉得风险大于收益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这种情况下他会很快的主动切断联系,不需要询问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别的问题不提,至少在底线思维和心理预期这一块,他的防御向来是拉满的。
不过,随着谈话的内容渐渐发散开来,氛围感上逐渐的趋于稳定,从HIF的舞台设计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再到学园里无关紧要的趣闻。
十王星南主导着话题,巧妙地在朝衡与和纱之间切换,时而抛给朝衡一个专业问题,时而用一件琐事逗引和纱发表一两句简短的看法。
冬马和纱的话依然不多,但略显紧张的姿态彻底消失了,偶尔会因为星南某句调侃而微微瞪大眼睛,嘴角扯动一下,像是在忍住笑意,有时则会因为朝衡某句关于音乐的评论而抬起眼,专注地听上一小会儿,再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
再又一个话题结束后,星南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有些惊讶地说,
“没想到聊了这么久。”
和纱站起身,她小心地背起琴盒,动作熟练而轻柔,这次是确实的要离开了。
“谢谢你的茶点,十王前辈。”
她的礼节无可挑剔,但朝衡能听出其中的真诚。
“随时欢迎哦。”
星南也站起来,送她向门口走去,
“下周同样的时间?”
和纱犹豫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朝衡,然后轻轻点头。
“嗯。”
朝衡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女在玄关处道别。星南说了句什么,引得和纱竟然微微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表情。
当门关上,星南回到客厅时,朝衡随意的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这么熟悉的?”
走回沙发旁后,十王星南重新坐下。
“有个把月了吧,我发现冬马同学经常一个人在音乐教室练琴到很晚,就邀请她来我这里,这里的钢琴音色更好,而且……”
她回答,接着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我们确实发现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
朝衡沉默地看着她,等待更多的解释,但星南只是微笑着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小口啜饮着。
随即,他意识到,这个下午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偶然。
“你是故意的。”
这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确定的事实,朝衡能够肯定这一点。
“我只是邀请了两个重要的人一起来喝下午茶而已。”
星南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些,
“冬马同学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确实很别扭,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她很在乎你,比表现出来的要在乎得多。”
没有回应,朝衡只是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枫树在夕阳下呈现出绚丽的色彩,深红、橙黄、金棕交织在一起,美得令人窒息。
他想起冬马和纱离开时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想起她今天不同寻常的放松状态,想起她和星南之间那种默契的互动。
这个意外的下午茶,并不完全是个意外。
“下次再聊聊看吧。”
最终,朝衡做出了这样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