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朝衡的眼睑上。
他睁开眼,视网膜还残留着睡眠的模糊,但意识已经清晰。
枕边浅仓透的薰衣草灰短发散乱着,呼吸平稳悠长,另一侧樋口円香的茜色发丝则缠绕在他的手臂上,温热而柔软。
十月二十七日。
这个日期在他脑海中拥有一种特殊的、特定的位置。
轻轻抽出手臂,床垫的轻微下陷让透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翻过身去,但没有醒来。
他悄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洗漱后走向厨房准备早餐。
大概二十分钟后,浅仓透是第一个被早餐的香气勾出卧室的。
她穿着过大的白色T恤,下摆垂到大腿,赤着脚,像梦游一样晃进厨房,青色瞳孔还蒙着一层睡意朦胧的薄纱。
进入里面,没说话,只是从后面抱住正在煎蛋的朝衡,脸颊贴在他穿着棉质家居服的后背上,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渗进来。
朝衡停下动作,手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拍了拍。
“早。”
“嗯…”
浅仓透含糊地应了一声,蹭了蹭,然后松开手,自顾自地打开橱柜拿出三个马克杯。
动作懒洋洋的,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障碍物。
樋口円香出来时则整齐得多。
茜色短发已经梳理过,穿着简单的家居长裤和衬衫,脸上是刚洗过脸的清爽感,但眼底还残留着熟悉的倦怠。
她站在厨房门外,看着透笨拙地想同时拿咖啡壶和糖罐,看着朝衡自然地接过去帮她倒好。
“生日快乐,円香。”
说着,朝衡把第一杯咖啡递给她。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円香的动作稍微的停顿,随后接过杯子,杯壁温热。
“…谢谢。”
她低下头,吹了吹咖啡上升腾的热气,声音很轻。
透这时才像是彻底醒过来,眨眨眼,看向円香。
“啊,生日。”
她放下糖勺,走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环住円香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
“生日快乐,円香。”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円香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
早餐在安静的晨光中进行。
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咀嚼声,偶尔杯碟轻碰。
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随着时间逐步上升,室内变得比朝衡醒来的时候要明亮得多。
朝衡看着她们,透小口吃着早餐,眼神放空,似乎又在神游;円香则坐得笔直,喝咖啡的动作斯文而克制。
“今天,”
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放下叉子,目光在朝衡和円香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円香脸上,
“去那里吧?之前那个,有狐狸的地方。”
她的表达总是这样跳跃而省略,但他们都听懂了。
円香拿着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丰川稻荷?”
“嗯。”
透点头,眼神亮了一些,
“还有那只猫。不知道还在不在。”
坐在浅仓透面前的朝衡感到细微的诧异,原本计划了别的,更常规的庆祝方式——餐厅、礼物、或许一场电影。
不过,他确实记得透说过,秋天的时候再来,円香生日的时候。
因此,朝衡看向円香,用目光询问。
被两道目光注视,円香沉默了几秒,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随便。”
她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说话的时候眼睛半闭着。
于是,计划改变了。
出门时,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秋日的天空是一种高远而干净的蓝色,云朵稀疏得像被扯散的棉絮。
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落叶和远处车辆尾气的混合气味,朝衡开车,透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线,风吹乱她的短发。
在经过一座桥的时候,她指着窗外某片形状奇特的云,对后座的円香说:
“像不像摔碎的盘子?”
円香瞥了一眼,淡淡回应:
“…不像。”
然后继续看着手机,但朝衡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嘴角那未散尽的、极淡的笑意。
在一处停车场停车后,三人选择接下来的行程步行。
旧赤坂的街巷,与半年前相比,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当他们到达丰川稻荷东京别院,朱红色的木制观赏性建筑设施在阳光下鲜艳得几乎刺眼,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反射着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燃烧后特有的、略带辛辣的芬芳,混合着潮湿的苔藓和泥土的气息。
游客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更衬得此地一种奇异的静谧。
踏上石阶,透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而停下来摸摸石狐雕像冰凉的头部,时而仰头看屋檐下悬挂的绘马,风铃发出零星的、清脆的叮咚声。
円香在浅仓透身后颁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和草木,神情是一贯的淡然,但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
走在最后的自然是朝衡,他和半年前相似的到处观察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猫。
它就蹲在一座小社殿的阴影里,三花猫,绿眼睛半眯着,尾巴尖轻轻摆动。
和半年前见到时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陷入了某种停滞。
透也看见了,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嘴里发出轻轻的、引诱般的声音。
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动,这个时候円香停下了脚步,看着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显柔和了一点。
朝衡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投下,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更浓郁的线香气味。
就在这一刻,某种异样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起初是视觉上的扭曲。
眼前朱红色的社殿廊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色彩饱和度骤然升高,变得像凝固的血液般浓稠得不自然。
紧接着,那些鲜艳的颜色开始剥落、褪色,如同劣质的油漆被泼上了强酸。
石阶在他脚下仿佛软化、塌陷,变成了破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光滑的石板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从中渗出一种粘稠的、漆黑的液体,缓慢地、汩汩地流淌开来,反射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不适的虹彩。
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
那黑色液体散发出的气味——像是烧焦的塑料、腐烂的金属和某种甜腻到发臭的油脂混合在一起——霸道地盖过了线香和苔藓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粘附在口腔上颚。
他几乎要干呕出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踉跄了一下。
然而,与这强烈的生理厌恶并存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谐和感”。
那些流淌的黑色粘液,那些崩塌的建筑残骸,它们以一种绝对精确、绝对必然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仿佛遵循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冷酷而完美的几何法则。
混乱与秩序,毁灭与创造,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这里被强行熔铸成一体,散发出一种压倒性的、非人的威严。
一种危机感在升起,朝衡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停滞”,一种无限趋近于停滞,但是又永远无法“完成”的状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嗡鸣。
周围的现实——透蹲在地上的背影,円香静止的侧影,游客的低语,风铃声——全部褪色、模糊、远去,像被调低了音量的广播节目。
他被彻底抛入这个诡异恐怖的幻境中心。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从废墟和粘液的背景中浮现,如同从噩梦里直接走出的具象化存在。
一个由活体瓷器、抛光白骨和冰冷机械构成的巨大身影,她的轮廓尖锐而分明,充斥着哥特式建筑那种陡峭的直线和尖锐的三角形。
她的身体由仿佛抛光过的白骨、光洁的瓷器、猩红的核心躯干和冰冷的金属融合而成,不是温暖的肉体,而是无机质、人造物的冰冷感,而在那些纯白之下,点缀着鲜红色的润滑油(像血液一样)从关节和缝隙中渗出。
而与这些形成残酷对比的,她的上半头部——本该是眼与鼻的地方——是一个巨大、复杂、向上延伸的凹四边形(或者说复杂风筝形?)头冠,形状令人想起主教庄严的法冠,却又充满了亵渎意味,只有一片光滑、空白、绝对无特征的白色平面,像一个没有雕刻任何表情的面具,凝视着虚无,也凝视着他。
压迫感。
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这尊活着的雕塑身上散发出来,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她身上。
在她的身后,影影绰绰地跟随着无数扭曲狰狞的形体,它们由同样的非人材料构成,却又更加破碎、更加疯狂,像是流水线上出的残次品,散发着无尽的恶意和毁灭欲。

这个名字像长久以来隐藏于他的意识深处的冰山向上浮出,并非通过思考,而是作为一种原始的认知被重新发掘。
随之涌来的是一连串相关的碎片:新非瑞克西亚,机械之母,那些黑色的粘液是烁油,完化,吞噬,同化……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
他看见了自己,站在这个恐怖存在的对面,不是现在的他,是另一个,更古老、更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自己。
那个自己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将燃烧殆尽的决绝。
某种内在的、被称为“火花”(spark)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是什么,那是定义他之所以为他的核心——正被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抽取、燃烧、化为纯粹的能量释放出去。
景象短暂而混乱:巨大的爆炸,怪物的嘶吼在冲击中化为乌有,艾蕾·侬那空白的面具上似乎闪过裂痕,她与某个庞大意识网络的链接被强行撕裂、扭曲,通往这个世界的通道被强行闭合焊死,那些不应存在的烁油和异物被狂暴的力量转变、净化……
但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本质,某种与艾蕾·侬过于接近的概念性核心,成了致命的弱点。
秩序的“正统性”之争,朝衡可以“净化”和“修复”的秩序,但他无法毁灭秩序本身,只是清除一个“错误”的、“亵渎”的秩序,并将宇宙恢复到他认定的“正确”状态。
他的力量可以做到“拆解”和“净化”,但无法对另一个系统做到“杀戮”或“毁灭”。
因为从朝衡本质的秩序性的角度看,艾蕾侬本身也是一个高度有序的、完美的“系统”,摧毁一个完美的系统——即使它被认为是邪恶的——违背其自身的核心法则。
如果说艾蕾侬是“外在的、强制性的统一”(万界归一),那么朝衡就是“内在的、和谐的统一”(万物一体),他的进攻行为并没有被视为攻击,而是被认为是补足新非瑞克西亚秩序的“展示”和“邀请”。
——“这不是敌人,这是迷途的同胞”
朝衡记得有一位被称为杰斯(Jace Beleren)的魔判官是这样评价的。
总之,他无法将艾蕾侬连同整个战场彻底从这个存在层面抹除,力量的洪流衰退得比想象中的更快,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满是残骸的沙石。
随后就是战败。
冰冷的触感刺入他的脖颈——不是金属,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烁油,存在于艾蕾侬体内的概念性的烁油。
他能感觉到那粘稠、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带着强烈的、不容抗拒的同化意志,开始沿着神经末梢蔓延,试图改写他的一切,将他纳入那个可怖的集体意识。
——如果新非瑞克西亚俘获了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在最后的意识被彻底吞噬、掠夺之前,残存的自我引爆了最终指令。
不是对抗外敌,是针对自身存在的崩解性移除。
这场战役并非独舞。
记忆碎片中闪过其他身影——陌生的旅法师,与魔判官们交战,光怪陆离的能量闪烁,呐喊与沉默,但朝衡没有关于他们的清晰记忆,没有见证最终的结局,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虚无。
不过就现在来看,眼前这个宁静(至少表面如此)的世界,脚下坚实的土地,空气中淡淡的香火味,身边不远处浅仓透和樋口円香的存在……想必最终的结果是胜利了。
代价是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废墟里。
黑暗。
幻象骤然消退。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线香的气味盖过了那虚构的焦臭。
朱红色的社殿完好无损,石阶坚固平整。
那只三花猫蹭了蹭透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円香正微微侧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目光带着询问投向他。
而从幻象——或者说记忆——中回过神来的朝衡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大得有些突兀,肺部因短暂的缺氧而刺痛。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脏还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朝衡?”
円香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多了紧绷。
他强迫自己放下手,展露一个看起来没事的微笑,希望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没事,”
他说,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有点干涩,
“刚才有点晕,可能是太阳晒的。”
这个借口蹩脚得让他自己都想皱眉。
透也转过头来看他,青色瞳孔里映着阳光,清澈见底,带着单纯的疑惑。
“不舒服?”
“真的没事。”
他重复道,走上前几步,站到她们身边。脚下的石阶坚实可靠。
他刻意不去回想刚才那幅地狱般的图景,不去琢磨那些涌入脑海的陌生名词和记忆碎片。
艾蕾·侬?烁油?魔判官?旅法师?这听起来像是某个重度中二病患者沉迷的奇幻小说设定集,荒谬得令人尴尬。
一场发生在不可知时空的战争?他战败了?自杀了?可他现在明明好好地站在这里,呼吸着秋天的空气,陪着透和円香过生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对自己说。
无论那是什么——一个过于逼真的噩梦,一段被压抑的疯狂幻想,还是某种……他拒绝深入思考的可能性——它都已经结束了。
透带着担忧的注视,円香微微蹙起的眉头,这才是真实可触的。
伸出手,朝衡轻轻握了一下円香的手腕,触感有些凉。
“真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这次声音稳定多了,
“走吧,透不是还想多看看吗?”
円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抽回了手。透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被猫吸引过去,试图用手指去挠它的下巴。
他们在寺庙里又停留了一阵。
朝衡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景物上:雕刻精美的木饰,随风轻响的风铃,虔诚鞠躬的参拜者。
但那份幻觉的余味像粘在舌头上的苦味,挥之不去,那份“谐和感”尤其令他不安——那种牺牲、毁灭与秩序并存的冰冷美感。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请自来的念头。
离开丰川稻荷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阳光更加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接下来,”
透站在车边,眯着眼看了看天空,然后又看向他们,语气一如既往地缺乏起伏,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味,
“去增上寺吧。”
一天之内参拜两处寺庙?这样的决定确实有些异乎寻常。
朝衡和円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几不可见地耸了下肩,表示无所谓或者说顺从,于是前者也点了点头。
“好。”
今天的寿星最大,虽然提议的是透,但显然円香并不反对。
而且,经过刚才那番冲击,他需要一些日常的活动来锚定自己。
与丰川稻荷截然不同,增上寺看上去要更加开阔,更加庄严肃穆,也更“新”,巨大的殿宇和东京塔现代感的轮廓奇异地共存于视野之中。
香火气息更盛,游客也更多,喧闹的人声冲淡了那种幽玄之感。
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透依然走在前面,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跳跃,而是变得有些专注。
她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尊佛像的衣纹,或是仰头凝视屋檐下的斗拱,青色瞳孔里反射着光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朝衡和円香跟在她身后,更像两个随从。
朝衡的思绪依然有些飘忽。增上寺的建筑和缺少历史感的新鲜建材,莫名地让他刚才那个幻觉的碎片又翻涌起来。
那些白石和木材,似乎与记忆中那些崩塌的废墟和冰冷的非人材质形成了某种扭曲的呼应,他强迫自己不去对比,将注意力集中在前面浅仓透的背影上。
她的存在,那种独特的、近乎透明的疏离感,成了一种安抚。
円香走在朝衡身边,沉默着,她的安静不同于透那种放空式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内敛的观察和吸收。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身上,带着审视。
显然,樋口円香知道刚才在丰川稻荷对方的话语有所隐瞒,以她的敏锐,不可能被糊弄过去。
但是,她没有选择追问,只是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这让朝衡既感激又有些愧疚。
他们在寺内缓缓行走,穿过庭院,经过钟楼,在巨大的殿宇前驻足,透甚至模仿着其他游客的样子,笨拙地合十拜了拜,动作显得有点滑稽,但表情却是难得的认真。
朝衡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来寺庙并不仅仅是透一时兴起的选择。
透总是能凭直觉捕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她感知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不安,因此才提议来到这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
或者,这只是她自己想为円香的生日做点特别的事?
摇摇头,朝衡没有往下猜测,这种时候感受就好,没必要去思考太多,企图表述是一种多余。
下午的时光在漫步和偶尔的休息中流逝。
阳光逐渐西斜,给寺庙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温度也开始下降,空气中多了几分凉意。
等到傍晚时分的时候,朝衡和两位女士早就已经离开了寺庙许久,他们在周边的街道闲逛,还去了东京塔和东京美术俱乐部。
随着夜幕逐渐降临,周围的灯光次第亮起,与天际残留的晚霞交融在一起。
“饿了?”
听起来是疑问句,然而透是在揉了揉肚子的时候说的,因此这毫无疑问的是在宣布她饿了。
樋口円香看了看周围,随后指向不远处一家写着意大利文的招牌的餐厅,看起来有些年代,而且并不“高档”。
“那里吧。”
之前有一段时间,她经常来附近,因此对周围的店铺还算熟悉。
三人走过去,然后进入,里面空间不大,布置得却很温馨。
暖色的灯光,铺着红白格纹桌布的餐桌,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大蒜、橄榄油和炖煮番茄的浓郁香气。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热情地招呼他们。
他们被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接着,朝衡把菜单递给円香,
“你先点,生日。”
円香接过菜单,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在菜品上扫过,坐在旁边的透也凑到身旁,神情专注,仿佛在选择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朝衡看着她们,餐厅里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邻桌客人压低的谈笑声,以及各种气味…
这一切构成一个坚实、温暖、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茧,将外面那个广阔而不可知的世界,连同他脑海中那些诡异冰冷的记忆碎片,牢牢地隔绝在外。
点餐结束后,很快,饮品和第一道菜被送上来了。
液体在玻璃杯里荡漾,他举起杯。
“生日快乐。”
朝衡说。
透也拿起她的水杯,碰了过来。
“生日快乐。”
円香抬起眼,看了看他们,灯光在她紫色的瞳孔里落下细碎的光点,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与他们相碰。
“嗯。”
她应道,声音很轻,但那个极淡的笑容又出现了,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而在晚餐结束后,他们回到了朝衡在港区的公寓。
从冰箱里,浅仓透拿出准备好的生日蛋糕,插上蜡烛,点燃,温暖的烛光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跳跃,映照着樋口円香的脸。
后者看着火焰,眼神有些复杂,然后闭上眼睛,许愿,吹熄蜡烛。
动作流畅,像排练过无数次。
朝衡鼓掌,切开蛋糕,甜腻的奶油和海绵蛋糕的口感暂时覆盖了其他味道。
其实他并不喜欢奶油,但这种时候还是得适应,偶尔品尝一下也没什么。
当时间来到深夜。
浅仓透和樋口円香在客厅看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
朝衡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遥远的霓虹光晕上。
疲惫感再次袭来,这次是纯粹的生理疲惫。
那些关于艾蕾·侬和烁油的记忆碎片,它们像退潮后的礁石,依然裸露在意识海滩上,但不再那么尖锐,变得模糊、遥远,仿佛真的是另一个时间线的故事。
或许是因为现实的重力太过强大,或许是因为自我保护机制早已磨砺得无比娴熟,他惊讶于自己接受的速度。
电影结束时,浅仓透已经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樋口円香关掉电视,房间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光点投入。
她转过头,看向朝衡的方向,在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不清。
“今天,谢谢。”
轻声的发言,円香的声音几乎融进夜色里。
朝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对方指的不仅仅是蛋糕和礼物,还有配合的重访故地,以及一整天看似平常的陪伴。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就像那些无法言说的幻觉。
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平稳而真实。
起身,朝衡抱起了透走向卧室,円香则与他同步——准备结束这漫长而复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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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非瑞怎么说,新非瑞,可惜已经完蛋了,wsz真是喜欢消费老角色)
(顺便,没有挂,也不是什么一转系统文,只是把该收尾的东西收了,这个主要关系到部分角色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世界,比如望月绫时、周防达哉,以及一位因为剧情删减没有登场的角色……)
(旅法师的火花都熄灭了,还能重燃不成,火花重燃这种事情就和做梦一样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