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贺阳燐羽和秦谷美铃后,空气里残留的气味和初秋夜晚的凉意仿佛黏在朝衡的西装外套上,他重新启动车子,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脸上,照亮略显疲惫的面孔。
没有转向回家的方向,而是朝着拓荒核的所在驶去,明天还有别的安排,因此有的事情还是今天解决掉比较好。
朝衡是这么觉得的。
拓荒核大楼在夜晚的城市灯光中像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水晶。
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几辆晚归员工的车。
朝衡停好车,关上车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随后走进电梯、平稳上升,金属轿厢内部光滑的壁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电梯门滑开,拓荒核这样的大公司所拥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一种属于高强度使用空间的、难以名状的“人气”沉淀感。
走出电梯,走廊地板的吸音材料吞噬了脚步声。
一会,他推开那间专属训练室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灯火通明,冷白色的顶灯将一切都照得毫发毕现。
巨大的落地镜墙反射着空旷的空间,深色的吸音棉覆盖了墙壁和天花板。
绯田美琴就在镜子前,背对着门口,没有在练习,赤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和运动长裤,脚上是洁净的舞蹈软鞋,只是站在那,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脚前那片光洁的复合地板上,像是在研究某种纹理,又像是在等待。
旁边的便携式音响屏幕亮着,显示着暂停状态,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摊在靠墙的小桌上,旁边放着保温杯。
朝衡关上门,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响起。
察觉到有人进入,绯田美琴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滞。
随后,那双赭红色的眼瞳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他的到来只是日程表上早有安排的预定事项。
“社长。”
她的声音带着训练后轻微沙哑,像干燥的砂纸擦过木头,但却又保有某种砂糖般的质感,
“绯田小姐。”
朝衡走近几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却几乎没有声音,
“等很久了?”
“没有。”
回答简洁,绯田美琴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然后落回他脸上,
“MOIW预选,结束了?”
“嗯,结束了。”
回答的时候,朝衡走到小桌旁,拿起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检查了一下,里面是清澈的温水,随后又放回去,
“Re;IRIS很顺利,秦谷和贺阳……勉强通过。”
很显然,绯田美琴捕捉到了“勉强”这个词,也清楚“制作人”这样表述背后的分量,不过她没有追问细节,她的关注点显然在别处。
“W.I.N.G.的赛程临近了。”
无论如何,MOIW是别人的事情,她现在专注于在W.I.N.G.获取优胜,虽然和贺阳燐羽有见过几次面,但对方就绯田美琴而言也只是同个事务所熟悉的同事,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关系。
整个283事务所,绯田美琴只和两个七草小姐,以及朝衡社长,算是比较熟悉的。
“是。”
走到放着便携音响的小桌子附近,朝衡在它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就在绯田美琴的面前,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面,
“所以,我们得谈谈,坐下说?”
绯田美琴点头,走到小桌旁,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我看了最近几场大型赛事的数据分析报告,也结合了拓荒核内部的市场预测模型。”
在两人都做好谈话的准备后,朝衡开口,并将一份手机里一直存着的文件打开,然后摆放到对方的面前,
“秋季赛的趋势,基本明朗了。”
看了一样社长的手机的屏幕上的信息,随后绯田美琴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等待接收关键信息。
“Visual(视觉表现力),会是这一季的绝对主流。”
朝衡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用手势将文件的某个段落放大,并以其为论据,强调着这个判断,
“舞台设计、服装概念、灯光效果与表演者肢体语言的融合度……评委和观众的注意力焦点,会高度集中在这些‘看得到’的冲击力上,创新、大胆、能瞬间抓住眼球的东西,得分权重会非常高。”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绯田美琴的反应。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向中心聚拢了许多,在脸上塑造出形成思索纹路。
很显然,她理解了这场比赛对于她而言会存在相当的劣势。
“相对的,”
朝衡继续道,
“Dance(舞蹈技术)的热度……会跌到谷底。或者说,纯粹技术流的舞蹈编排,如果没有强大的Vi.包装支撑,会显得单薄,甚至过时。前几个季度Da.元素被过度消费,市场已经显出疲态。”
绯田美琴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最引以为傲、投入了十年心血的领域,突然被宣告在即将到来的关键战役中价值骤降,这个消息让她感到些许迅速下沉的寒意。
不过,这些负面的意识只是存在了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就消散了。
名为“绯田美琴”的偶像,不是第一次面对逆境,也并非从未遭遇失败的新人,她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
“所以,”
朝衡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凝滞中拉回,
“这对你而言,绯田小姐,不算有利。”
不利?是的。
优势被削弱了?是的。
规则变了,但是她还有事务所,还有社长,还有“制作人”。
“那么,策略?”
没有为困难感到颓丧或低沉,绯田美琴不认为自己拥有那种“挥霍”时间与情绪的资格,因此她直接的询问了解决办法。
与其为劣势感到难过,不如尽快想办法解决,颓丧并不能带来任何好处。
“补强。”
朝衡的回答斩钉截铁,
“补强绯田小姐擅长却不够突出,但在此刻反而可能成为关键突破口的环节——Vocal(歌唱表现力),特别是副歌部分的歌唱表现力。”
擅长却不够突出,这个表示很精确,也符合绯田美琴对自己的认识。
与面前的协力者对视,她等待着对方接下来任何能够为自己提供助力的建议,双方正是这样的关系。
“Vi.是潮流,但最终能真正抓住人心,让表演升华、留下深刻印象的,尤其是在竞争白热化的后半段,往往是声音传递的情感力量。”
朝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锁住她,
“你的技术无可挑剔,绯田小姐,但你的声音,尤其是在需要爆发情感共鸣的副歌部分,它需要那种能让人心头一颤、血液加速的……‘生命感’。”
“生命感……”
绯田美琴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又沉重的概念。
她想起了爱知县森林公园的风,花海家训练馆里食物的香气,咲季那毫无阴霾的、火焰般的热情眼神,还有列车上朝衡说的那些关于“感受”、“痕迹”、“无需言说”的话。
那些东西……或许和她的歌声有关?
“对。”
朝衡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迷茫和随之而来的思索,
“还记得在爱知我说过的话吗?那些‘不精确’的体验和感受……它们不是干扰,是燃料,是让你的声音从‘完美’走向‘动人’的关键。W.I.N.G.的评委们看腻了技术堆砌,他们渴望看到灵魂,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闪光。”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笔,迅速勾勒起来。
“我们需要调整训练重心,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比赛前,Vo.训练占比要提高到第一顺位,特别是副歌段落,每一句歌词,每一处变奏,都要注入绯田小姐你所能理解、所能调动的所有情感,不是表演情绪,是让情绪成为声音本身。”
他边说边在纸上快速写着要点:
“我会让小林(音乐总监)重新调整参赛曲的编曲,在副歌部分给你更大的空间和更丰富的和声支撑。你需要做的是:第一,深入理解歌词背后的情感内核,找到它与你自身经历、感受的哪怕最微小的连接点;第二,彻底解放你的横膈膜和共鸣腔,不要害怕‘不完美’的气息波动,追求的是情感的饱和度而非声音的绝对稳定;第三,眼神、肢体,在副歌爆发时,必须成为声音的延伸,而不是割裂的表演。”
绯田美琴看着他笔下迅速成型的条目,听着他清晰冷静的指令。
那些要求像一道道指令代码输入她的大脑。
理解情感内核、连接自身感受、解放身体、追求饱和度而非稳定、眼神肢体延伸……每一个词她都懂,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从未真正踏足过的领域。
尽管她在从爱知回来后一直在尝试,然而这比纠正一个舞蹈动作的毫厘之差要困难千百倍。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无措的压力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的嘴唇抿得紧了些。
“能做到吗?”
朝衡停下笔,抬眼直视她,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沉默在训练室里蔓延了几秒。
深呼吸,随后,绯田美琴的目光从纸上的条目移向朝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相信她能跨越这道看似无形的鸿沟。
正如对方曾经做出的承诺一样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却足够表达出支持。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有退缩的余地,目标就在那里,路径已经指明,剩下的就是执行。
无论多么陌生,多么艰难。
毕竟,她也有对自己的承诺——想要成为“偶像”,即便死亡。
“好。”
朝衡合上笔记本,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从你感觉最‘隔阂’的那首副歌开始,把谱子找出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离开训练室到了隔壁的录音室,向工作人员获取了使用许可,并将那里变成了一个声音与情感反复拉锯的战场。
冰冷的灯光下,绯田美琴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选定的副歌段落。
朝衡站在控制台后,戴着监听耳机,不时按下通话键,建议和调整的声音通过内线传入她的耳返。
“停,尾音处理太硬了。想象一下,鲸鱼浮出水面后喷射的水柱的样子,又或者垂钓的渔夫将水面下的鱼带离水体时候的那种动态感。气息往上送,喉咙再打开一点……再来。”
类似的对话重复了许多遍,尽管身体很疲惫,但朝衡的听觉和鉴赏能力依然保持在一个较为良好的敏锐区间,因此总是能针对性的给出修改意见。
而在隔间的话筒前,汗水顺着绯田美琴的额角滑落,滴在训练服的前襟,洇开深色的斑点。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明显。
每一次重来,都是一次对固有习惯的撕裂和对未知领域的笨拙探索。
朝衡的指令像精准的鞭子,抽打在她精心构筑的技术堡垒上,逼迫她露出柔软的内核。
有时,她会因为一个要求而陷入短暂的停滞,眉头紧锁,镜中的眼神充满困惑和挣扎,仿佛在努力破译一种陌生的语言。
对方给出的比喻需要她理解,而这种通过想象来进行体验的环节格外的需要时间。
朝衡并不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直到她再次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于是,时间在反复的“停”、“重来”、“找感觉”、“再来一次”中无声流逝。
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拓荒核公司里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十点,逼近十一点。
绯田美琴刚刚完成一次在朝衡看来“勉强及格”的尝试,微微喘息,耳返里暂时没有传来新的指令。
在这时——
“嗡…嗡…”
朝衡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他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円香”。
绯田美琴也通过隔间的通话屏幕看到了社长的手机亮了起来,以及朝衡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变化。
他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按下了通话键,对着绯田美琴的耳返轻声说:
“休息五分钟。”
然后才接通电话,转身走向角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她。
“嗯,刚结束,在拓荒核和绯田分析秋季舞台的事情……嗯…知道了…好,大概一个小时内到家,你先休息……嗯…晚安。”
简短的通话结束,朝衡这个时候确实感觉时间已经不早,而且绯田美琴已经找到了感觉,剩下的就是靠她在之后的训练时间里抓住它。
朝衡收起手机,走回控制台前。
“今天就到这里吧,绯田小姐。”
他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但比之前要松弛许多。
在隔间内,绯田美琴看着面前的通话屏幕,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呼吸已经完全平复。
“时间还早,我可以再练几遍巩固感觉。”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十点零三分,对她而言,这个时间远未到极限。
不过,朝衡摇摇头,态度坚决。
“不行,嗓子需要休息。你刚才的练习强度已经很大,再继续,声带会疲劳,明天状态会下滑,甚至可能引发炎症……恢复比透支重要。”
他关闭了面前的控制台,并摘下刚才为了对话而重新戴上的耳返,训练室里顿时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有空调的嘶嘶声。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
绯田美琴下意识地拒绝,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更习惯了在训练室待到深夜,然后独自回家。
“太晚了。”
起身收拾收拾衣领和着装,同时朝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社长有必要确保旗下重要艺人得到充分的休息和安全保障,而且,如果绯田小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主要责任人和直接责任人。”
说完,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走廊的光线透了进来。
绯田美琴看着站在进入这个空间的门口的朝衡,感受着自己内心的不甘。
她确实还能练。
那些关于“生命感”、“情感饱和度”的要求,像未解的谜题缠绕着她,让她迫切地想抓住刚才练习中偶尔闪现的模糊感觉。
休息可能会让这些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感觉溜走。
但朝衡的话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恢复比透支重要。”
影响嗓子状态…很难康复…这也确实关乎W.I.N.G.,关乎那个必须达成的目标。
最终,绯田美琴的理性压过了那股近乎偏执的练习冲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房间里微凉的冷气充满肺部,压下心头那点躁动。
“明白了。”
她低声说,随后离开了隔间,先是回到训练室里拿了自己的私人物品,并将搭在把杆上的薄外套穿上。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室,锁上门。
离开的时候,绯田美琴感觉走廊的灯光比训练室柔和许多。
进入电梯,然后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和绯田美琴身上淡淡的气息,朝衡身上几乎闻不到什么气味。
绯田美琴看着电梯门金属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额发有些凌乱,眼神里残留着练习后的疲惫和未尽的思索,朝衡则沉默地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停车场,上车,然后驶离拓荒核大楼,秋季夜晚的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他们。
朝衡身上还穿着比较夏天的衣物,毕竟他今天刚坐飞机从海的那一边,到海的这一遍,两边的气候有显著的差异。
在道路上行驶,城市的霓虹和车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而湿漉漉的地面上流淌,道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偶尔能看到一些喝醉酒的白领社畜,或者穿着清凉的街边女性。
路灯的光影在车内快速交替,绯田美琴靠在后座,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
在更前方的驾驶座玻璃窗上,隐约映出另一个沉默的侧影。
刚才练习时的那些旋律碎片和社长的建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旋。
尤其是那句“生命感”,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赭红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跳动着无数个微小的问号。
身体深处,因为高强度练习而隐隐发热的肌肉和声带,在凉意的包裹下渐渐松弛,一种深沉的疲惫感终于浮了上来。
一段时间后,车子停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前,路灯的光晕染着入口。
“到了。”
朝衡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听到提醒,绯田美琴回过神。
推开车门,夜晚的雨后空气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涌入。
“谢谢,社长。”
下车,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东西。
朝衡也离开驾驶座下了车,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在车旁看着她。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消化今天的要点。明天上午十点,小林会把调整后的编曲小样发给你……然后继续吧,抓住那种感觉。”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是。”
绯田美琴点头,转身走向公寓的入口。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
即便没有回头,可她依然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推开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公寓外,朝衡看着那扇门关上,才重新坐回车内。
他得准备返回台东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