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随着出租车驶离成田机场高速,才逐渐被东京都午后沉闷的车流噪音所取代。
朝衡靠在出租车的后座,车窗摇下一线缝隙,带着汽车尾气和初秋凉意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并不好闻的空气。
透和円香开他的车子回家了,他们没有一起返程。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跳到了下午一点十七分,MOIW预选赛应该已经开始了。
在一段时间后,朝衡到达了预选赛的场馆,这里位于港区一个中型展演中心的地下空间。
入口处没有粉丝聚集的喧嚣,只有几个挂着不同事务所名牌的工作人员在通道口低声交谈、核对名单。
“283事务所,这是证件。”
面朝工作人员,朝衡出示了283事务所的证件,对方核对后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印着“关系者席”的塑料通行证。
将通行证戴上,朝衡进入了餐馆。
空气里弥漫着新地毯的化纤气味,以及中央空调强力运转送出的冷风。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个下沉式的剧场。
观众席呈扇形分布,此刻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两成。
毕竟预选赛是不面向公众的,只是对各个偶像事务所和活动举办方开放。
场馆内的光线很暗,只有舞台方向打过来的追光灯束切割开空气,照亮舞台上正在表演的少女们。
朝衡沿着阶梯往下走,皮鞋踩在铺着厚地毯的阶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深蓝色的座椅面料触感微凉,坐下去时内部的填充物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舞台上,一组他不认识的少女偶像组合正在表演,音乐是时下流行的电子舞曲,节奏强烈,鼓点通过场馆优质的音响系统捶打着观众的胸腔。
小偶像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笑容标准,汗水在聚光灯下闪着光,然后滑落。
看了一小会,随后朝衡的目光越过舞台,掠过那些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落在了舞台后方悬挂的巨大电子计时器上,数字无声地跳动着,记录着每一组的表演时长。
他身体微微后靠,陷进座椅里,长途飞行的疲惫感被空调的冷风一激,反而让精神更加集中了一些。
在这之后,时间在舞台灯光的明灭和音乐的切换中流逝,一组又一组偶像登台、表演、鞠躬、退场。
评委席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压低了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
而坐在偏后方观众席的朝衡,他偶尔会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短暂地照亮他的所在,接着手指快速敲击几下,又熄灭放回口袋。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身体维持着那个放松又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姿势,手肘搁在座椅扶手上。
当主持人报出“Re;IRIS”的名字时,朝衡挪了挪位置,调整了坐姿。
舞台灯光在主持人的报幕后很快暗了下去,只留下几束幽蓝色的脚光,勾勒出三个走上台的纤细轮廓。
台下稀疏的关系者席里响起几声轻微的议论。
音乐的前奏响起,不是激烈的舞曲,而是一段带着清冷电子音效和空灵钢琴交织的旋律,像初冬清晨凝结的薄霜。
新曲,朝衡之前没听过。
一束追光精准地落下,照亮了月村手毬的脸。
她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黑发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绿瞳沉静,嘴唇微启。
清澈,稳定,带着穿透性的歌声在舞台上响起,高音区没有丝毫的颤抖或发紧,完美地融入了空灵的伴奏中。
这与过去那个在初星学园练习室里,因为体力问题时常气息不稳、甚至需要队友分担压力的少女判若两人。
追光灯随着月村手毬的移动而移动,她走向舞台前方,步伐从容熟练,舞蹈动作十分流畅,并且没有影响到歌曲的演唱。
当她唱到副歌部分需要强混声时,声带的闭合稳定有力,声音饱满地充盈了整个场馆,没有丝毫躲闪或取巧的痕迹。
与此同时,花海咲季玫红色的短发同样在灯光下跳跃,深海蓝的眼瞳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斗志。
藤田琴音也是同样的,奶油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舞步飞扬,她的动作不像花海咲季那样充满力量,也不似月村手毬那般沉静,而是带着一种灵动的、近乎狡黠的轻盈。
她负责的和声部分如同细腻的丝线,巧妙地穿插在主旋律之间,填补了所有的听觉缝隙。
并且,藤田琴音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刻填补队友的视觉空隙,或是用一个小小的动作、一个俏皮的眨眼,将观众的视线自然引导。
当轮到琴音短暂的Solo句段时,声音明亮而富有弹性,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却又无比扎实地托住了旋律线。
三人的配合非常的成熟,当最后的音乐结束,三人定格在一个充满张力的结束造型上,胸膛起伏,汗水在聚光灯下晶莹闪烁,脸上是全力以赴后的满足和疲惫。
短暂的寂静后,关系者席响起了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清晰的“Bravo!”。
朝衡的身体依旧靠在椅背上,只是原本搁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双手松松地交握放在腿上。
他看着舞台上鞠躬谢幕的三人,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移动,像在检视一件精心雕琢后终于完工的作品。
那些在初星学园被汗水浸透的时光,月村手毬一遍遍挑战极限直到脱力,花海咲季因为一个动作不够完美而跟自己较劲,藤田琴音在练习室加练发声,直至声音沙哑被自己劝停……那些近乎严苛的、针对每个人弱点的“补足”,此刻在舞台上化作了无懈可击的根本。
他从不认为将缺陷包装成“萌点”或刻意回避是正确的方式。
真正的闪耀,只能建立在坚实无暇的基础之上。
舞台灯光暗下,Re;IRIS的身影消失在侧幕,朝衡交握的手才轻轻动了一下。
在此之后,时间继续在等待中流淌,他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场馆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清洁人员推着工具车走过的声音。
期间他又去了一趟停车场,七草日花说是把车停在那里了,她今天还有通告要跑,因此在送两位小偶像过来之后,没有时间留下。
等朝衡回到座位,又看了两组表演,贺阳燐羽和秦谷美铃登上了舞台。
舞台灯光再次暗下,短暂的黑暗后,两束孤零零的白光垂直打下,照亮了站在舞台中央的两个人影。
贺阳燐羽站在左侧,演出服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脸上画着精致的舞台妆,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强撑起来的凛然气场。
秦谷美铃则站在贺阳燐羽右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同样穿着相似的演出服,但款式更柔和一些,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深处藏着紧张和不确定。
音乐响起,是一首节奏明快、旋律抓耳的流行风格的乐曲。
贺阳燐羽的舞蹈动作带着强烈的表现欲,紫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而扬起。
她的声音也随之切入,音准没有问题,音色也很有辨识度,但表现欲导致的“用力”使得气息的控制稍显不稳,高音部分有些发飘,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反而破坏了整体的流畅感。
在一个需要两人同步的动作中,她明显快了,身体已经到位,而秦谷美铃才刚刚启动,导致两人瞬间的错位,虽然秦谷美铃立刻跟上,但那瞬间的凌乱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秦谷美铃的状态则显得更为“收”一些。
她的声音条件很好,温暖圆润,中音区稳定舒适,承担了大部分的和声铺垫工作,舞蹈动作也足够标准,力度适中,努力配合着贺阳燐羽的节奏。
但问题在于,秦谷美铃的动作有时会慢上半拍,尤其是在需要与贺阳燐羽进行眼神交流或互动配合的关键节点。
当贺阳燐羽一个利落的转身,伸出手臂指向她,期待一个充满默契的对视和回应动作时,秦谷美铃的目光似乎慢了半拍才聚焦过来,伸出去的手也带着犹豫,导致错过音乐里最饱满的情绪爆发点。
这种细微的延迟和不确定感,让本该充满张力的互动显得有点“对不上焦”。
最大的意外发生在歌曲后半段的舞蹈段落。
贺阳燐羽在完成一个舞蹈动作时,动作幅度过大,她左耳挂着的黑色定制耳返猛地甩脱,细长的黑色连接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耳返本身“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音乐还在轰鸣,节奏点密集地砸下来。
贺阳燐羽的身体有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钟的僵硬,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被真实的慌乱打破。
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滚落脚边的耳返,这个动作让她彻底失去了节奏。
秦谷美铃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意外,她下意识地朝贺阳燐羽的方向靠近了一小步,右手似乎想伸出去扶她或者示意什么,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僵住了,脸上闪过无措,不知道此刻是该继续自己的动作还是去帮助搭档。
这片刻的混乱让两人本就存在缝隙的配合开始彻底脱节。
显然,贺阳燐羽清楚这一点,因此她迅速的给了秦谷美铃一个眼神,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狼狈和倔强,随后强迫自己无视掉落的耳返和瞬间的失序,凭着记忆和对舞台灯光的感知,强行将动作和演唱接续下去。
但是,气息明显乱了,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稳定度,带着点仓促的追赶感。
秦谷美铃也努力调整,试图将节奏拉回来,但两人的动作和歌声在接下来的十几秒里,出现了明显的不和谐错位感,直到音乐进入一段相对舒缓的间奏才勉强重新同步。
当音乐终于停止,两人摆出结束姿势时,贺阳燐羽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脸色有些发白,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脚边的耳返,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努力维持着表情。
秦谷美铃站在她身边,微微喘着气,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懊恼。
她们鞠躬时,关系者席响起的掌声明显要稀落和客气许多,评委席那边传来清晰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朝衡一直看着,从她们登台到意外发生再到勉强收尾。
在她们鞠躬时,他也抬起手,跟着稀落的掌声轻轻拍了几下,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贺阳燐羽绷紧的下颌线和秦谷美铃带着担忧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转向了舞台侧方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正滚动着下一组出场组合的名字。
没有叹气,也没有摇头,脸上一副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样子。
一个月,对于一个刚刚重组、成员状态都还在恢复和调整期的组合来说,这样的表现,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最终的结果是勉强通过预选。
在离开餐馆前,朝衡掏出手机,给标注着“Re;IRIS”的群组发去信息:
——恭喜,表现完美,但是我需要陪贺阳同学与秦谷同学回事务所复盘情况,辛苦了,明天见。
发送成功,然后几乎在同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藤田琴音的回复。
——了解,辛苦了。
这句话后面跟着一串比文字本身还长的表情符号。
随后,他收起手机,起身时,久坐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穿过一排排空荡的座椅,走向通往后台的通道。
后台走廊的空气截然不同。
冷气要猛得多,有些拥挤,还混杂着汗水,以及各种品牌发胶和定妆喷雾的气味。
当然,也少不了快餐盒饭残留的气息,毕竟不能饿着肚子上台,只不过都是些清淡食物,味道不算太浓,否则太地狱了。
在气味之外,脚步声、工作人员急促的指令声、其他组合兴奋或沮丧的交谈声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杂烩。
朝衡绕过堆放着道具箱和电线盘的角落,循着记忆走向283事务所艺人的临时休息区。
隔着一小段距离,就看到了她们。
秦谷美铃正坐在一个打开的塑料储物箱上,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小口喝着,紫色的发丝有几缕汗湿地贴在额角,演出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打底背心。
贺阳燐羽则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更衣柜站着,双臂环抱在胸前,低着头,紫色的双马尾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秦谷美铃抬起头,看到朝衡,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混合着疲惫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社长!”
燐羽闻声也抬起头。
她的妆容在后台略显昏暗的顶灯下依然精致,但深紫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灯光,带着一种复杂情绪过后的空洞,以及……倔强。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朝衡走近。
“辛苦了。”
朝衡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平稳,他停在两人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没有特别的停留,
“收拾一下,回事务所,聊聊刚才的表现。”
秦谷美铃立刻点头,动作麻利地拧紧水瓶盖子,站起身:
“好的,社长。”
说完,她顺手想去拉旁边的燐羽,
“燐羽?”
贺阳燐羽的身体僵了一下,避开了秦谷美铃伸过来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目光掠过朝衡的脸,又迅速移开,随后弯腰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背包,金属拉链发出清脆的刮擦声。
朝衡没说什么,转身带路。
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跟在他身后,一轻一重。
秦谷美铃似乎想找点话说,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
“社长什么时候回来的?飞机还顺利吗?”
“刚下飞机。”
朝衡简短地回答,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外面停车场略带凉意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身后走廊里浑浊的空气。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
城市的霓虹在不远处闪烁,给冰冷的混凝土建筑披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尾灯亮着红色的光,他拉开车门,示意两人上车。
当朝衡启动车子离开停车场,路灯的光柱一道道滑过车窗,在秦谷美铃和贺阳燐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秦谷美铃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困倦,眼皮半阖着。
燐羽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结果不错。”
朝衡开口结束了让人不适的气氛,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
“但过程,你们自己感觉如何?”
听到驾驶座传来的声音,秦谷美铃睁开了眼,贺阳燐羽也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透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秦谷美铃的声音带着些许犹豫的响起:
“……有点乱,衔接的地方,感觉没对上。”
贺阳燐羽依旧看着后视镜里朝衡的眼睛,过了几秒,才回复:
“……有几个地方快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
“……拖了后腿。”
“不是拖后腿。”
朝衡立刻纠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是组合需要时间。”
他稍微侧了侧头,目光在后视镜里与贺阳燐羽的视线短暂交汇,
“贺阳,你离开舞台多久了?重新找回状态,把体能、肌肉记忆和舞台感调整到最佳,需要多久?一两个月的时间不够,远远不够。”
贺阳燐羽的问题比朝衡接手月村手毬的时候要麻烦得多,她从初三的第二学期开始就基本停止练习了,间断的时间太长,相比之下月村手毬只是状态差,但练习从来没有停过。
事实上,朝衡原以为她可以很快的恢复,毕竟在最开始练习的时候,她的状态回来的很快,但现在看来在组合表演上问题要比单人严重得多。
而且,他并没有像当初培育月村手毬的时候那样,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在贺阳燐羽的身上。
总之,问题是多方面的,但现在暴露出来总比拖到以后要强。
将目光转回前方路面,朝衡把话题转向秦谷美铃,
“秦谷,你的状态很好,很稳,但组合不是独奏。”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
“你需要的不只是做好自己,还要学会‘听’到对方,‘看’到对方,把两个人的节奏、气息、甚至眼神,都编织在一起。”
说到这,朝衡顿了顿,让话语在安静的车厢里沉淀,
“今天的舞台,只是开始,无论最后通过与否,MOIW不是终点。看到问题,记住站在聚光灯下那种‘差点意思’的感觉,记住观众席的安静……然后,剩下的就用汗水和时间去堆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