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朝衡父母见面,然后是短期的旅行,再之后是回到朝衡在他国内的住所。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什么波折,平稳的让人心安。
旅行结束回来的当夜,樋口円香陷在过分柔软的床垫里,茜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像被拆开又重新草草拼装回去。
飞机遭遇颠簸的失重感和颠簸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眼前偶尔闪过乘坐高铁时飞速倒退的绿色田野和灰色高架的模糊色块。
朝衡低沉的、带着点困倦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解释着明天要去的本地什么景点,浅仓透那特有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回应飘在空气里。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每一次眨眼都像粘着胶水。
円香最后模糊地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两个熟悉的热源靠近,然后意识就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浓稠的黑暗。
……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地面,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得没有温度。
樋口円香站在高中教学楼熟悉的走廊拐角,茜色的短发,以及校服裙。
她看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朝衡正侧着头和浅仓透说着什么。
他穿着同样的制服,肩线挺拔,侧脸的线条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浅仓透微微歪着头,薰衣草灰紫色的短发下,青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点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听,又像是神游天外。
他们之间有种无形的、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气流在缓缓流淌。
接着,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円香的喉咙。
不能这样,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透的未来不能没有自己,朝衡……更不能离开。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走廊有些干燥的空气让喉咙和鼻腔有些不适,随后强迫自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快步走上前几步,肩膀刻意放松下来,收敛了平日里习惯性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微偏头动作,也压下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带着点讽刺意味的精准吐槽。
“在说什么呢?”
円香的声音放得比平时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刻意的、她认为的“友好”。
朝衡和浅仓透同时转过头来。
前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小会,那双总是带着理性分析光芒的眼睛里似乎掠过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而后者则是眨了眨眼,青色瞳孔里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讨论下周末的课题。”
朝衡回答,语气平常。
“啊,那个啊,”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但同一时间樋口円香捏紧了手里提着的书包带,
“好像有点难,要不要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
她提议,目光在两人脸上小心地扫过,捕捉着任何可能的拒绝信号。
但是,这个提议并没有被否定,朝衡点了点头。
“可以。”
浅仓透也轻轻“嗯”了一声。
成功了。
円香心里那些紧张的心思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就这样,收敛那些尖锐的棱角,藏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洞察和突如其来的想法。
变得温和,变得好相处,变得……像他们期望的那样?
她不确定,但至少,他们走在一起了。
从教室到校门,再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分开。
路上,樋口円香会加入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天气,关于新开的便利店,语气总是带着刻意的轻快。
朝衡会回应,但话不多,偶尔抛出一个简短的问题,浅仓透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发出一两个表示“在听”的单音节。
放学路上的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似靠得很近。
然后。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像翻动一本乏善可陈的日历。
高一结束,高二开始。
放学后的图书馆成了常驻地,円香总是最早到,占好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本。
她会主动帮朝衡找参考书,也会在透盯着窗外发呆时,轻轻推过去一杯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
交流确实变多了。
他们会一起抱怨某个老师讲课无聊,会讨论哪家拉面店的汤头更浓。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和谐,樋口円香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根并不坚韧的钢丝上。
她不再对朝衡过于理性的分析提出质疑,哪怕心里觉得他忽略了某些关键的变量;她也不再试图去戳破浅仓透那些电波般跳跃思维背后的逻辑,只是附和着,或者沉默。
那些独特的、带着点疏离感的棱角被一点点磨平,包裹在一层樋口円香认为“安全”的、温顺的外壳里。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却像霉菌一样在心底悄然滋生。
看着朝衡和透偶尔因为一个并不实在的问题导致争论,虽然朝衡语气冷静,透的回应也依然简短跳跃,但他们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思想碰撞的火花,曾经是她觉得最有趣的部分,如今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抽离感”。
円香插不上话,因为她收敛了那些可能引发争论的“不可预测”的想法,也不想突兀的打断或者戳破他们的讨论。
只是坐在他们旁边,像一个完美的、安静的背景板。
久而久之,朝衡的眼神,似乎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种被她偶尔犀利的言辞噎住时的无奈,少了被她看穿心思时一闪而过的狼狈,甚至是少了偶尔会产生的、那种棋逢对手般的兴趣。
他的目光掠过时,常常是平静的,像在看摆放得当、毫无瑕疵的家具。
透对円香依旧温和,一起分享便当,一起走过放学路,一起同小糸和雏菜外出,但那青色的瞳孔深处,似乎也少了点东西。
一个舒适的、不会出错的……存在,或者说,一个安全的、不会带来意外惊喜或惊吓的同伴。
对于浅仓透而言,樋口円香就像是如此。
这种空洞感在高二暑假结束时达到了顶峰。
班级组织去海边合宿,夜晚的海滩篝火旁,大家吵吵嚷嚷。
朝衡坐在稍远一点的礁石上,看着漆黑的海面,侧影在火光跳跃中显得沉默而遥远,而在距离他稍远一些的地方,浅仓透坐在人群边缘的沙地上,手里捻着一小截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藻,青色的眼睛映着火光,思绪似乎飘到了另一个次元。
円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坐在透的身边。
她努力想找个话题,关于白天的海浪,关于烧烤的味道,但说出口的话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乏味。
最终,透只是“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焦点。
于是,円香转头看向礁石上的朝衡,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融进了那片黑暗里。
火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明明灭灭,距离很近,却又像隔着一片冰冷的、无法跨越的海。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樋口円香,她收敛了许多东西,却好像失去了更多。
再然后,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教学楼前的樱花开了又谢,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变小。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粉笔灰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三了,作为正经的以升学率为招牌的高中,学校并不以社团活动或娱乐而闻名。
某个沉闷的午休,天空是铅灰色的。
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円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衡在整理上一堂课的笔记,浅仓透则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似乎在小憩,又像是在发呆。
某种在心中忍耐依旧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到了极限,那个冰冷的问题,带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冲口而出:
“你们……毕业之后,打算去哪里?”
樋口円香询问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听到询问,朝衡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円香,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透。
“我应该是回国,已经和家里说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朝衡说完话之后,趴着的浅仓透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额发有些凌乱,青色的瞳孔里带着刚醒的朦胧,她看了看朝衡,又看向円香。
“我?”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浅仓透轻轻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甩掉残存的睡意,
“还没想好……大概,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她的视线又飘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能够吸引注意力的东西。
円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海。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指尖都冻得发麻。
回国?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向朝衡,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宣布的只是明天早餐吃什么。
而且,在说完话之后他就再次低下了头,继续整理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透则重新趴回了手臂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带着疏离感的背影。
“那……你们……”
円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们……知道对方的打算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愚蠢,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朝衡头也没抬。
“没有。”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浅仓透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像是“唔…”,又像是无意识的梦呓。
沙沙的笔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音,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急速下坠、仿佛要碎裂的心脏发出的轰鸣。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妥协,所有的自我修剪,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答案。
他们依然是朋友,是的。
但仅仅是朋友。
三条平行线,偶然的交汇,却终将分离。
朝衡会觉得那个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温顺无害的自己很无趣吧?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透呢?大概也只是觉得这个温和的円香,是个可以一起走路的、安全的伙伴,仅此而已。
樋口円香身上的那些曾经吸引二者的、独特的、甚至有些扎人的特质,被她自己亲手磨掉了。
而失去了这些,她在他们眼中,也就失去了灵魂的光彩,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刺眼得过分。
操场上人声鼎沸,穿着同样制服的身影互相拥抱、告别、哭泣、大笑,空气中充满了离别的喧嚣和青春最后的躁动。
樋口円香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
不远处,朝衡正和一个男生说着什么,脸上是和“100Pro制作人”没有区别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微笑。
浅仓透被几个女生围着,似乎在合影,她对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青色的瞳孔里却没什么笑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都没有看向她这边。
没有特别的告别,没有临别的赠言。
仿佛这三年的同行,不过是放学路上偶然同了一段路的陌生人。
毕业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向前。
朝衡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犹豫和停留,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刺目的阳光里。
浅仓透也和小糸、雏菜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薰衣草灰紫色的发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也隐没在人潮中。
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将樋口円香彻底淹没。
不是地理上的分离,是心灵上的彻底割裂。
她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里那张毕业证书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清晰的、碎裂般的痛楚。
“嗬——!”
一声短促、剧烈的吸气声撕破了寂静。
樋口円香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卧室内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城市夜晚的霓虹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变幻不定的、模糊的彩色光带。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真实的、钝重的痛感。
后背一片冰凉粘腻,像是被噩梦惊出的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
刚才梦里那种冰冷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还像冰冷的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滑下的冰凉轨迹,能闻到房间里残留的、属于旅行的陌生尘埃和空调冷气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度。
滚烫的、沉甸甸的温度。
左边,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的腰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和热度,掌心温热地贴着她汗湿的睡衣下摆。
右边,另一具柔软的身体紧贴着她的手臂和肩膀,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熟悉的、浅仓透身上那种混合着无花果叶青涩与椰奶白的淡香。
朝衡和透。
他们还在这里,没有离开,没有走向不同的方向。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侧过头。
黑暗中,只能勉强分辨出朝衡模糊的轮廓。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深沉而平稳,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鬓角。
由于朝衡没有穿睡衣的习惯,因此円香能很直接的感受到他胸膛沉稳的起伏。
另一边,浅仓透几乎是蜷缩着贴在她身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手臂上,脸颊蹭着她的肩膀,睡得正沉,呼吸悠长而均匀。
他们两个,在睡梦中,自然而然地越过她,手臂交叠着,形成一个将她包裹在中间的、紧密而温暖的怀抱。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盘踞在心口的冰冷藤蔓和窒息感。
那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失落和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身体里疯狂擂动的心脏,节奏开始一点点放缓,那尖锐的痛楚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难以言喻的安心。
热。
被两个人这样紧密地贴着,汗水黏腻的感觉更加明显,空调的冷风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这份燥热。
但这份热度,却奇异地带来了无比踏实的重量感。
左边是朝衡坚实可靠的存在,右边是透柔软温暖的依靠。
円香被牢牢地固定在这片黑暗里,被属于他们的气息和体温包围着,像一个漂泊无依的船终于抛下了锚,稳稳地停泊在避风的港湾。
因为梦境而紧张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轻微的颤抖,将最后梦魇的阴冷彻底呼出体外。
喉咙的干渴感还在,心跳也并未完全平复,但那种灭顶的恐慌已经消失无踪。
小心翼翼地、几乎不敢动弹,樋口円香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安宁。
因此,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脸颊轻轻靠向朝衡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感受着那布料下传来的、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另一侧,浅仓透均匀的呼吸像轻柔的丝绸,一下下扫过她的皮肤。
黑暗中,三个人的呼吸声渐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樋口円香感觉自己的眼皮再次变得沉重,不是因为旅途的疲惫,而是被这份沉甸甸的安心感所包裹的松弛。
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海水,缓缓下坠。
她合上眼,放任自己沉入无梦的、安稳的睡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