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空气里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事务所的空气里混合着清洁剂和某种新装修材料散发的、淡淡的化学气味。
秦谷美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基于生理性的原因而挤出些许眼泪,她揉了揉眼睛,紫色的头发在脑后被简单的进行了打点显得蓬松但又不至于凌乱,就是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在颊边。
旁边的贺阳燐羽则精神得多,紫色双马尾打点得很利落,深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略显疏离的光芒,脚步也比美铃快上小半步。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们即将拐向通往训练室方向的走廊时,社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推开了。
七草叶月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素白的马克杯,杯口正袅袅升起一缕白色的热气,浓郁的咖啡焦香立刻弥散开来,瞬间压过了走廊里原本的气味。
她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米色西装外套里是浅杏色的丝质衬衫,整个人显得干练而沉静。
看到美铃和燐羽,七草叶月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亲和的微笑。
“早上好,美铃小姐,燐羽小姐。”
“早上好,七草小姐。”
在被打招呼后,秦谷美铃也与这位总是关心着大家的事务员打了招呼。
一旁的贺阳燐羽只是点了点头,紫瞳在叶月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上。
“早,七草小姐。”
她的回应很简洁,但足够礼貌。
七草叶月并不在意燐羽的简洁,打招呼本就是能传达到意思即可,她微微颔首,随即端着咖啡,步履从容地向她自己的办公区域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果然又是在社长办公室喝咖啡呢。”
美铃看着叶月的背影消失,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明明社长都不在。”
燐羽已经继续向前走了,闻言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
“习惯而已。社长在不在,办公室又不会跑掉。”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带着点别扭,
“……社长的咖啡机也在那里,习惯了而已。””
“也是哦。”
秦谷美铃小跑两步跟上贺阳燐羽,歪着头看她,
“不过感觉七草小姐和社长的关系真的很特别呢,可以随时进出社长办公室,就像在自己地盘一样……其他人很少见会这样。”
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但短时间内,秦谷美铃一时想不出什么能够更好的用于形容的语句。
走在友人的前面,贺阳燐羽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谁知道。”
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加快了步伐,
“工作关系吧,她是事务所的核心员工,负责很多重要事务,当然权限不同。”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且,他们是旧识,认识很久了,有信任基础很正常。”
这句话刻意强调了“工作关系”和“旧识”,将行动的本身的逻辑进行了归因,使其听起来理所应当,避免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更多“无益的”谈话。
两人沉默地走过一段铺着吸音地毯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的艺术画和过往小型演出的海报。
训练室区域特有的、隔音材料带来的轻微压迫感开始显现。
就在快要到达她们常用的那间练习室门口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新换了标识写着“休息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井芹仁菜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帆布书包,短发有些凌乱,几根呆毛倔强地翘着。
她似乎没料到门口有人,一抬头看见美铃和燐羽,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掠过慌乱,像受惊的小动物。
“啊……早、早上好!美铃前辈!燐羽前辈!”
说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速飞快,脸颊也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几乎是下意识地,井芹仁菜抱紧了怀里的书包,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像是想把自己缩起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早上好,仁菜‘前辈’!……我们不是前辈哦?”
美铃笑着回应,声音放轻了些,
“这么早就在休息室了?”
“嗯……啊,是、是的!那个……我先走了!”
井芹仁菜飞快地点头,又飞快地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们,匆匆丢下一句,就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从两人身边挤了过去,帆布书包的带子蹭到了燐羽的手臂。
贺阳燐羽皱了皱眉,看着仁菜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轻轻“啧”了一声,带着点无奈。
“还是老样子,一惊一乍的。”
“仁菜酱好像一直不太习惯和我们接触呢。”
与身旁的燐羽相同的,秦谷美铃也在看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同情和不解。
说话实话,她确实不理解为什么井芹仁菜总是躲着她们,明明和Leo/need以及有刺无刺的乐队成员们相处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也不只是躲着她们,之前绯田美琴前辈回来过一趟,双方的接触也差不到哪去,只不过绯田前辈似乎和谁都差不多,所以那个时候秦谷美铃也没有太在意。
在秦谷美铃身旁的贺阳燐羽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半开的休息室门上。
“之前不是很好奇吗?进去看看?”
她忽然说,下巴朝门的方向扬了扬。
没有主语,但在场就两个人,因此这句话对谁说的很明显。
“诶?可以吗?”
“反正门开着。”
燐羽率先走了过去,推开了门,但没进入。
休息室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
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柔软宽大,旁边放着几个懒人豆袋,一张小圆桌,几把椅子。
靠墙立着一个简易的储物柜和一个带冷藏功能的小冰箱。
空气中还残留着井芹仁菜留下的、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新家具和新布料特有的味道。
秦谷美铃走进去,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最后或许是忍不住了,主动的躺进了一个豆袋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好软……要是能在这里偷懒睡个回笼觉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一脸向往。
与此同时,站在门口的贺阳燐羽,她只是抱着手臂打量着里面。
“想都别想。”
她毫不留情地打破了美铃的幻想,声音清冷,
“训练时间就是训练时间,这种地方……只会滋生惰性。”
说完,她瞥了一眼舒适的豆袋,这东西在休息上的性价比确实很高。
在听过友人的发言后,秦谷美铃在豆袋里扭了扭,有些轻微的不满地:
“燐羽…偶尔放松一下……社长弄这个休息室,不就是给大家休息用的吗?”
“是给真正需要短暂休息的人用的,不是给时刻想着偷懒的家伙准备的。”
终于,贺阳燐羽还是走进了休息室,并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豆袋里的秦谷美铃,紫瞳里带着审视,
“而且,想也知道社长弄这个是为了什么吧?单纯体贴?”
美铃眨眨眼:
“难道不是吗?”
这询问显然并不让人满意,因此贺阳燐羽轻哼了一声。
“关注度?也许吧……但更像是一种‘圈养’。”
她斟酌着用词,语气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
说到这,贺阳燐羽想起刚才匆匆离开的井芹仁菜,还有对方眼底淡淡的青色。
美铃坐直了身体,歪着头想了想:
“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说明社长是在意大家的状况的?不想让大家太累,或者……呃,流落街头?”
她想起了仁菜之前出租屋空调坏掉的事情。
在意?
对于贺阳燐羽而言,这句话又有别的含义,她想起那个男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自业自得”和最后那个让人有些咬牙切齿的“小鬼”的称呼。
她甩甩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念头。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这句话,燐羽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闷,
“商人思维罢了。提供点便利,换取更高的效率和更久的绑定。”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刚刚开始喧嚣起来的城市街道。
“MOIW预选快开始了,他这个时候回国……”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具体的在想些什么,只有贺阳燐羽自己才知道。
“……”
美铃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语气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以及一点点潜藏的、坏心思的戏谑,
“那……MOIW的预选赛,下周就要开始了,不知道社长到时候能不能赶回来?‘制作人’不在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贺阳燐羽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她倏地抬起头,目光带着些羞恼和烦躁地看向美铃,语气变得有些急促,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强硬:
“回不回来又怎么样?训练是我们自己的事!他在不在,该练的都得练!预选赛靠的是我们自己的实力,又不是靠社长坐在台下看!”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反驳什么,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一层薄冰覆盖,
“他能赶回来当然好……赶不回来,也……无所谓。”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点轻,有点飘忽,眼神也避开了美铃的注视,转向了训练室紧闭的门。
美铃看着燐羽的背影,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偷偷抿嘴笑了笑。
她没错过燐羽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是~是~我们才不需要社长操心呢!”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燐羽猛地转过身,紫瞳瞪了美铃一眼,脸颊似乎有点泛红:
“少废话!看够了就赶紧出来!该去训练室热身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休息室,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
美铃赶紧跟上,顺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但是,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是七草日花。
她背着黑色的贝斯琴盒,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质。
“早上好,美铃小姐,燐羽小姐。”
对方向她们打招呼。
“早上好,日花小姐!”
美铃立刻笑着打招呼,对这个同样姓七草,气质却与叶月截然不同的前辈,她总是带着几分好奇和距离感。
贺阳燐羽也点了点头。
“早,日花小姐。”
打招呼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日花背着的贝斯盒。
她知道这位“七草小姐”的故事,知道她与社长的关系远比叶月更复杂,也更……沉重。
重新复出,背负着过去的阴影,却在音乐上展现出不容忽视的实力,以及在复健后越来越稳固的上升趋势。
想到这里,燐羽心底掠过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认同,又夹杂着一点点同为“回归者”的微妙共鸣。
“今天练习声乐和贝斯?”
贺阳燐羽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但是语气显得淡淡的。
“是的。”
七草日花简短地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专注,
“新曲子有几个段落需要再打磨。”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不打扰你们了。”
语落,她便背着琴盒,径直走向另一间专用的音乐练习室,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日花小姐真的好认真……”
美铃看着关上的门,感叹道,
“感觉她每天除了练习就是练习,难怪进步那么快。”
燐羽收回目光。
刻苦吗?当然。但那份刻苦背后……
她甩开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看够了?”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调子,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的鼻音,贺阳燐羽重新恢复了状态,
“闲聊时间结束。”
她伸出手,不是拉,而是用指尖在秦谷美铃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进去,热身。”
秦谷美铃被戳得轻呼一声,脸上却带着笑意,知道好友的耐心已经告罄。
“知道啦知道啦,燐羽监督!”
一边说着,她一边顺从地被贺阳燐羽“押送”着,走向属于她们的那间训练室。
贺阳燐羽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美铃的后背,像在推着一个不情愿的行李,直到两人停在训练室门口,她利落地拧开门把手。
里面隐约传来训练员调试音响设备的声音。
两人进入到训练室内,贺阳燐羽没有继续推着秦谷美铃。
她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训练室,最后落在训练室的镜墙上,镜子里映出她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显得有些严肃的嘴唇,以及身边好友带着笑意的侧脸。
深吸了一口气,燐羽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走廊的寂静。
不久后,隐约的音乐声和舞蹈声从里面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