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学生会室高大的窗户,照在柚木地板上。
现在是十月中旬。
空气里浮动着灰尘,混合着红茶蒸腾的香气和未散尽的、属于运动饮料的微甜气息。
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随后它的杯底与十王星南面前的描金茶托碰撞出清脆的“叮”一声。
她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冬马和纱,对方穿着初星学园音乐科的深色制服,黑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坐姿略显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冬马同学的钢琴,”
十王星南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的些许松弛感,目光落在冬马和纱搁在沙发旁、琴盒锁扣闪着冷光的黑色琴盒上,
“即使在走廊那头,也能听出独特的力度和……嗯,怎么说呢,一种很‘重’的质感。是贝多芬的《热情》第三乐章?那个急板部分,手指落键的方式很特别。”
她拿起银质点心夹,夹起一块点缀着糖渍栗子的玛德琳蛋糕,轻轻放到冬马和纱面前的小碟子里。
“试试看?家政课部今年的得意之作……送过来的后辈是这么说的,糖度应该调整过,不会太腻。”
冬马和纱的视线从光洁的地板移到那块金黄的小蛋糕上,又抬起,对上十王星南含着浅笑的淡紫色眼眸。
她没动点心,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只是练习。”
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蒙着一层薄纱,带着刚结束高强度练习后的因为缺水而导致的轻微沙哑。
因此,说完,冬马和纱端起自己那杯红茶,杯壁的温度能够透过薄瓷感受到。
红茶加了奶,颜色是温润的琥珀色,香气醇厚。
她小口啜饮,温热滑过喉咙,带来一点暖意,也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练习也很重要啊。”
十王星南也端起自己的茶杯,
“尤其是为了秋季的HIF,还有之后的……算是我的‘告别舞台’了。”
说道告别的时候,她顿了顿,淡紫色的瞳孔里掠过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很快又归于平静。
“所以,想做到最好,不留遗憾的那种。”
确定的如此说道,随后星南的目光扫过冬马和纱,她注意到对方在听到“告别舞台”时,捏着杯柄的动作稍稍用力了一下,
“冬马同学呢?有参加MOIW或者其他舞台的计划吗?以S altatio Musica成员的身份?”
被询问,冬马和纱随即看向对方,同时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碟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可能。”
她回答得干脆,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乐队……有她们的安排。”
她没有详细说明椎名、丰川她们的分组活动计划,也没有提及自己作为“特殊成员”的游离状态。
空气安静了几秒,两人之间缺少接续下去的话题,而她似乎也觉得这样过于生硬,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预祝……毕业演出。”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谢谢。”
十王星南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说起来,压力也不小呢。美铃酱要全力备战MOIW,Re;IRIS那边也是…Begrazia暂时只剩下我和佑芽了……啊,当然,是以个人名义参赛。”
说起个人参赛的事情,她的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
毕竟,自己训练确实比带队要简单,磨合以及督促美铃训练确实存在困难。
“不过这样也好,更能专注在自己的表现上。佑芽那孩子,干劲十足得让人羡慕。”
想起花海佑芽在训练室里不知疲倦的样子,十王星南有些感叹。
这个后辈,别的方面先不提,至少体能方面是拉满了。
“嗯。”
冬马和纱应了一声,接着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十王星南推过来的玛德琳蛋糕上。
金黄的蛋糕体蓬松,糖渍栗子闪着诱人的光泽。
至少看上去确实很美味,值得尝试。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旁边的小银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浓郁的黄油香和微甜的栗子味在舌尖化开,口感湿润绵密,正如十王星南所说的不会让人甜腻。
她慢慢品尝着,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
“冬马同学和制作人……”
注意到冬马和纱的情绪在变得舒缓,十王星南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自然的、仿佛只是闲聊下一个话题的随意感,目光却温和而专注地停留在冬马和纱脸上,
“认识很久了吧?我记得,好像是从小学时代就开始了?”
她端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冬马和纱续上半杯红茶,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热气。
品尝蛋糕的动作猛地顿住,这询问让冬马的松弛感瞬间消失了,叉子尖停在唇边,沾着一点蛋糕屑。
她抬起眼,黑曜石般的瞳孔,直直地看向十王星南。
那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戒备,像被惊扰的猫竖起了全身的毛。
空气仿佛凝滞了。
十王星南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瞬间竖起的尖刺,耐心地等待着。
几秒钟漫长的沉默,冬马和纱终于垂下眼帘,将叉子上剩下的半块蛋糕送进嘴里,动作有些机械。
咽下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硬:
“……他是我母亲的学生。”
她避开了“认识”这个带有情感色彩的词,选择了一个更客观、更疏离的关系定义,也没有看十王星南,目光重新聚焦的位置在自己膝头制服裙的褶皱上。
“原来如此。”
轻轻颔首,十王星南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碎片。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杯沿贴近唇边,淡紫色的眼眸透过氤氲的热气观察着冬马和纱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第一次见到制作人,是在我升上高二那年的春天。”
见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十王星南接续般的推进话题,但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回忆的柔软质感,目光也飘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银杏树叶尖,
“学园长——也就是我爷爷,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学生会长室。他说,这是100Pro新来的制作人,以后负责……嗯,主要是我的一些偶像事务的规划和提升。”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
“那时的制作人……怎么说呢,感觉整个人绷得很紧,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公事公办得像个机器人。看人的眼神……”
回忆着那个时期完全不同的制作人,星南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冷静得有点不近人情。”
找到了更切确的说法进行表述后,她轻笑一声,
“我当时就在想,这位‘制作人先生’,真的能理解偶像和舞台吗?怕不是个只会看数据的无趣家伙吧?”
冬马和纱依旧低着头,但身体微微侧向说话的方向,暴露了她正在倾听。
“后来证明,是我太武断了。”
十王星南的语气变得柔和,带着暖意,
“他确实很严格,要求高得有时让人喘不过气,分析起数据来也让人感觉理性过头…但是,他看舞台的眼神……那个是不一样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不是评估,是沉浸……他会为一个小小的、近乎完美的走位衔接而眼睛发亮,会为一个没能完全表达出来的情感细节思考很久,也记得住每个成员最细微的习惯和优势,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她们推到最适合的位置……怎么说呢,他不是在打造商品,他是在……嗯……用什么词呢?雕琢作品?带着近乎偏执的热情和耐心。”
冬马和纱面前的讲述者思索了一会,最终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用语,并在喝口茶,润了润嗓子之后,继续往下说:
“有一次,为了一个舞台灯光和音乐的配合问题,我们争论到很晚。我坚持要用更华丽的效果,他觉得会喧宾夺主,掩盖表演本身……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直接联系了设备组,大半夜的,硬是把我们两个的想法都在空舞台上试了一遍。”
她想起那个空旷的、只有基础照明的舞台,自己和朝衡站在台下,看着不同灯光方案打在空无一人的台面上,争论着哪个更能衬托出舞者的轮廓和情绪。
“结果……他赢了。”
像是无奈的轻微摇摇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不甘,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的选择是对的,那种纯粹的光,反而更能映照出表演者想要传递的东西……很狡猾,对吧?用事实说话。”
冬马和纱静静地听着。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让温热的杯壁贴着下唇。
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空旷的舞台,冷清的灯光,两个固执的身影在台下争执,最终归于对舞台纯粹之美的无言认同。
黑色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冬马和纱眼底翻涌的情绪。
十王星南话语里流露出的那种熟稔、欣赏,甚至是一点点无可奈何的亲昵,缓缓的刺在她心上某个隐秘的角落。
“所以啊。”
这个声音又一次将冬马和纱的思绪拉回。
铺垫了许久,十王星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庄,目光重新落回冬马和纱脸上,真诚且充斥着善意的期待,
“冬马同学和朝衡……你们之间,应该也有不少这样的故事吧?毕竟认识那么久了。”
她巧妙地转换了称呼,从“制作人”换成了更私人的“朝衡”,将话题的球轻柔地抛了回去,淡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带着温和却不容回避的期待。
然而即便铺垫了如此之久,冬马和纱眼神深处依然掠过清晰的抗拒,甚至可以说是恼怒。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试探的感觉,尤其试探的内容对象是朝衡。
——朝衡。
这个名字从十王星南口中吐出来,带着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令她烦躁的亲近感。
冬马和纱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下颌线绷紧,几乎能看见咬肌微微的轮廓。
她避开了十王星南的注视,视线锐利地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光灼伤窥探的视线。
沉默再次笼罩了学生会室,比之前更加沉重。
只有空调持续的低鸣和窗外遥远的、属于普通科运动场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红茶的热气渐渐消散。
十王星南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然后再次端起自己那杯微凉的茶,小口啜饮,目光平静地落在冬马和纱那不情愿的侧脸上。
她能感觉到对方内心激烈的挣扎,那抗拒是如此鲜明,几乎可以等同于实质的屏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十王星南以为对方会一直沉默下去,或者干脆起身离开时——
“……他。”
冬马和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沉寂。
那声音干涩、迟疑、顿挫,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她依旧没有看十王星南,转回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地板上一块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光斑,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她的目光。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本能地抗拒着将它们组合成句。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又接着补充了一句,冬马和纱的语气生硬,带着一种划清界限般的强调。
她没有说“青梅竹马”,没有说“哥哥”,而是选择了这个带着时间跨度和被动意味的表述——“看着我长大”。
十王星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了然,随即被更深的专注取代。
她没有插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自己在倾听。
冬马和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她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攥着裙摆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很烦人。”
这三个字忽然的被吐出,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
“总是……管很多。”
眉头蹙起,像是在回忆那些令她不快的细节。
“练琴的时间、作业有没有写完、甚至…在学校里有没有和别人吵架。”
冬马和纱的语气里混杂着抱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
“明明自己忙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很闲的样子……固执得要命,以为自己很成熟一样。”
她想起了深夜出现在客厅的身影,带着一身疲惫,却还要检查她的功课,或者只是沉默地坐在客厅,听着她房间里传出的、可能并不流畅的琴声。
想要说些什么的声音短暂停顿下来,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些过去的事情,还有两人间的互动。
“……认定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
当她又低声加了一句,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想起了东京读卖乐园那个夜晚,他最终向她敞开的怀抱,以及之后缓慢却坚定的靠近。
这些片段在她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复杂的心悸。
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变温的红茶,近乎是灌入的,冬马和纱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喉咙里莫名的哽塞感。
微凉的液体滑下去,却没能浇灭心口那点莫名的焦躁。
十王星南安静地听着这些碎片化、充满情绪化的评判,甚至带着明显的负面词汇——“烦人”、“管很多”、“固执”。
但是,她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些抱怨之下,是极其私密的、浸透了漫长时光的羁绊。
是只有真正存在于彼此生命中足够久的人,才能积累起的、带着烟火气的埋怨和无可奈何的熟悉感。
是“看着我长大”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岁月重量。
这和她与“制作人”之间,始于工作、交织着信赖、竞争、最终走向亲密的关系,是截然不同的底色。
她看着冬马和纱因为激动或别的什么情绪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刻意避开视线的倔强侧脸,心中那份因对方之前抗拒而产生的些微芥蒂,悄然化作了更深的理解,甚至……难以言喻的酸涩。
“原来是这样……”
这句话打破了冬马和纱话语留下的余韵,她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带着喟叹,
“听起来……是很深、也很特别的牵绊呢。”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没有探究那“烦人”和“固执”背后具体的故事,也没有点破对方话语中矛盾的情感。
只是给出了这样一个总结性的评价,随后目光柔和地落在冬马和纱身上。
冬马和纱的身体放松了。
十王星南的回应没有选择继续深挖,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黑发少女的目光终于从地板上抬起,随后飞快地扫过十王星南的脸,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上。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先前的试探、抗拒和紧绷感,被一种微妙的、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平静所取代。
阳光透过窗户,将室内分割成明暗相间的区域,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十王星南拿起茶壶,
“还要再来点红茶吗,冬马同学?”
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日常感。
冬马和纱摇了摇头,动作轻微但清晰。
“……不用了。”
回应的声音依旧有些低,但少了之前的紧张情绪。
说完,她接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一个表示休息时间即将结束的位置。
“我……该去音乐教室了。”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准备起身的姿态,黑色的乐器箱静静地立在沙发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嗯,练习加油。”
微笑着,十王星南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她也随着冬马和纱的动作,姿态优雅地站起身。
“年底的MOIW,期待冬马同学……嗯,我是说,期待S altatio Musica的表现。”
措辞被巧妙地修正,避免触及对方或许存在的敏感点。
随即,十王星南视线中的黑箱被拿起,沉重的盒子通过背带压在冬马和纱单薄的肩膀上,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似乎轻松了一点,但脊背依旧挺直。
就在冬马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十王星南平静的声音:
“冬马同学。”
被叫了名字的和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线条清晰的冷峻下颌线。
十王星南站在洒满阳光的圆桌旁,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有些朦胧。
她的目光落在冬马和纱挺直的背影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下次……如果方便的话,练习结束后的下午茶,随时欢迎。”
她没有说“和制作人有关的话题”,也没有做任何限定,只是发出了一个关于“下午茶”本身的、开放而温和的邀请。
冬马和纱握着门把手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只是停顿了大约两三秒的时间,沉默,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被短暂地悬浮在空气中。
“……嗯。”
然后,冬马拧动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入,将她背着琴盒的身影拉长,投在学生会室光亮的地板上。
她没有停留,迈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门缓缓地自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学生会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阳光依旧温和,混合着红茶香和玛德琳蛋糕甜腻的空气,逐渐的缓缓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