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布尔什维克似乎正陷入孤立的困境。一场由立宪民主党、进步党、十月党、社会革命党以及孟什维克组成的大联合政府迅速崛起,而它得到了全俄绝大部分苏维埃的支持,几乎所有的政治力量都选择站在临时政府一方。前线的俄军也看似纷纷归心于这个政府,更别提英美法等列强的全力支持。街头巷尾的报纸上,挤满了对新政府的赞美之声,政治气氛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只有《真理报》在愤怒地发表对临时政府和战争政策的批评,成为了这片舆论热潮中唯一的一股逆流。
“我无法提供一顿大餐,但能让你光荣赴死……”列宁用极富感染力的语气,大声地在一间装饰华丽的客厅里面,喊出了克伦斯基提出的口号。
列宁同志看着面无表情的桐原信马,叹了口气:“说得真是太好了!我都有点被他感动了……他真真是个才华横溢地鼓动家!片山,你如果是一名俄军军官,是不是也会被感动呢?”
“我想是的。”桐原信马点了点头,身为一名在民族主义和国家至上主义中长大的军官,为国赴死是不讲条件的。
“大部分俄国军官也会,”列宁同样点了下头,拿起妻子泡的红茶喝了一口,“至于士兵,头脑发热的人也是存在的……据我所知,现在彼得堡市内有不少女人也被鼓动起来,报名参加了妇女敢死营。”
桐原知道这些女人,在十月革命前夕保卫冬宫的就是这些人。
导师抬起头,看着桐原和他身旁沉默的沃尔夫拉姆,一字一顿地道:“而且,社会革命党和孟什维克在前线的士兵委员会中很有影响力。克伦斯基又在前线各处演讲劝说,想要鼓起士气。再加上协约国的援助,或许会有一场像样的进攻……”
他坐在这间布尔什维克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列宁显得并不如往常那样冷静。列宁的眉头微微紧蹙,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不太容易言喻的复杂情感。
“片山先生和尤塔小姐,你们认为这场局面可以持续多久?”列宁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藏着某种深藏不露的期待。
桐原微微一笑,轻轻放下手中的文件,望着眼前的这位革命导师。
“我知道,您对当前局势的评价和我们一样,所有的反战力量似乎都集中在您这边,但就连那种力量,都不过是一场偶然的聚集。”他顿了顿,“是的,临时政府短期内是稳固的,但如果政府在战场上遭遇失败——尤其是那场克伦斯基攻势,它必然会让士兵、工人、甚至市民,重新审视他们的选择。”
列宁沉默片刻,随即一笑:“你说得对。战争是一种无情的工具,它能够迅速剥去任何假象。若这场进攻失败,所有人的眼睛就会睁开。”
桐原轻轻点头,他的话语充满了政治家的洞察力:“战斗的结果会直接决定你们布尔什维克的未来。如果克伦斯基所策划的攻势败北,士兵们不再愿意为他们上阵,那布尔什维克便会成为民众的唯一选择。”
列宁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忽然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那是一种被困在无数选择之中的犹豫,似乎是对未来的某种深深不安。“但若他们胜了呢?如果克伦斯基在这场进攻中取得小胜,哪怕只是小胜,凭借他的口才和宣传技巧,他会将胜利转化为巨大的政治资本,临时政府的威信便会大幅恢复,那样我们该怎么办?”
桐原的目光依旧清晰:“那就是布尔什维克的失误。临时政府与西方列强联合,借助这些力量,短期内的胜利对于他们来说是极其重要的。甚至可以通过这种胜利来强化他们的政治合法性。而布尔什维克,除非能够通过彻底的失败来重塑自己的政治资本,否则无法一蹴而就。”
“那你怎么看待前线的进攻?”列宁微微皱眉,似乎有些焦虑,心中的沉思未曾打破。
“不,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与桐原交流了下眼色后,沃尔夫拉姆语气坚定地说道,眉头微微皱起,透出一股自信而不容置疑的气息,“马克斯·霍夫曼将军是一位无可匹敌的天才,坦能堡战役的计划正是由他一手策划的,鲁登道夫上将和兴登堡元帅不过是执行他精心拟定的策略而已。如今他在东线,俄军的进攻必将惨败!而且……我已经将俄军即将发动的攻势情报上报给了大****。”
这番话意味着她决定展示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这点很难称得上什么秘密,但却是目前局势中不可或缺的步伐。桐原和她透过底,若布尔什维克们轻举妄动,未等战局最终决出便急于发动起义,那一切就会被暴露无遗——布尔什维克与德国的关系,虽然如今人尽皆知,但这并非明面上的关系。彼得堡的每个市民都知道列宁手握金马克,甚至不少布尔什维克成员从德国那拿到了利益。然而,收了金马克与在关键时刻“背叛自己的俄罗斯母亲”,是两码事。
沃尔夫拉姆清楚,列宁和布尔什维克亲德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实上,临时政府的所有派别背后都有外国金主的影子,但问题在于:所有这一切必须在不触及俄罗斯国家根本利益的基础上进行。俄国有着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他们在战争中的动员完全建立在保卫祖国的名义下。如果列宁在这一点上失误,导致俄罗斯人民认定布尔什维克背叛了国家,那一切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布尔什维克的胜利将被推迟,甚至会变得遥不可及。
沃尔夫拉姆的眼神变得锐利,目光穿过列宁,犹如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问题的根本。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同志”她如是说,语气沉稳,“我想您应该已经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了。我并非什么德国社会党人,我是德意志帝国大****的一名参谋,名叫沃尔夫拉姆·冯·里希特霍芬。我曾在东线与俄军对峙了四年,深知德军的作战能力。”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和自傲,“尽管奥匈帝国的军队能力有限,但我们德军无可匹敌。即使是在革命爆发之前,俄军即使发动大规模攻势,也必须非常小心地策划。而像如今临时政府那样的战术打法,注定无法成功,失败几乎是百分百。”
列宁略显疲惫地点了点头,他向窗外望去,似乎在观察彼得堡外面那片显得越来越动荡的天地。桐原知道,列宁此刻不仅仅是在为布尔什维克的未来筹谋,也在为如何迎接即将到来的革命做着深刻的规划。列宁深知,在内外压力的交织下,布尔什维克的命运已经掌握在这场即将爆发的战斗中。若俄国临时政府成功,那么布尔什维克只能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而若失败,那么所有的反战力量将会汇集到布尔什维克手中,革命的风暴也就会迎刃而解。
桐原微微偏头,凝视着列宁的眼睛,他知道,列宁的赌注已下得极重,任何小小的偏差都可能让他们从革命的最前线跌落到政治的深渊。
“我们可以亲自去前线,了解军队的动向。布尔什维克在士兵中的代表们很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关键。把握住前线的情报,就能决定这场攻势的走向。”桐原平静地说道,话语里透着一股坚决的气息。
列宁凝视着桐原,片刻后点了点头。
沃尔夫拉姆和桐原起身,他们的身影在宽敞的办公室内渐渐消失,而列宁依旧坐在椅子上,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此刻的他,知道,只有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场必败的战争上,布尔什维克才有可能胜利。
列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膛里那股乱成麻绳的焦躁一并放走。知道了前线军队的动向,物资调动,进攻方向,德军就能像老猎犬嗅到血一样,循着踪迹收紧包围圈。若那样还打不赢——那德意志人就不配再被称作德意志人了。想到这里,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近乎是冷笑。这个笑容并非轻松,而是一种对于必然毁灭的信心所带来的残酷安慰。
克伦斯基的头顶已经戴上了滑稽的纸糊王冠——只要等待他戴上,然后在人民的眼光下跌得粉碎。列宁知道,这场闹剧不需要自己伸手推一把,敌人会自顾自地踉跄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