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一个个水坑,溅起浑浊的泥浆。桐原觉得这声音像是某种腐烂的肺泡在呼吸,低沉而不祥。自从战事爆发以来,这条通往沙皇村的道路大概从未修葺过,坑洼如同某种被战争啃食过的伤口,裸露、龟裂。两侧是大片的荒地,本该在春天翻土播种,如今却是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带来湿冷的泥土气味。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日本北方乡下见过的荒田,农人远走军役,留下的只是野草和空壳的屋舍。此刻俄国土地的荒凉却比日本和德国更为极端,那是一种因制度与权力纠缠而荒废的荒凉。
“奇怪,不是已经五月了吗?”沃尔夫拉姆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式的困惑,“按理说不种地,明年不是要饿死?哪怕是在现在的德国,好的田地也不会这样荒着。”
捷尔任斯基,那个总是衣冠不整却眼神锐利的波兰人,冷冷答道:“要怪临时政府,要怪社会革命党,要怪孟什维克。分地的诺言喊了几十年,他们一上台便踌躇不决。地主忙着抛售,富农忙着收购,真正需要土地的农民却只能观望。更糟的是他们还宣布了所谓的余粮征集制。”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闪烁,仿佛眼前不是荒地,而是某种充满腐气的尸体。
桐原开口:“余粮征集制……就是把农民手里口粮之外的粮食全都无偿收走吧。”他声音平淡,带着一种并不惊讶的冷意。他已经在彼得堡见识过粮食短缺时排队的荒唐场景,女人们拎着空篮子,骂声与咒声交织,街头的黑市反而兴旺得像夜市。
“彼得堡依旧缺粮。”素世轻声补充,她的语气带着某种冷静的女性直觉,“哪怕我只是去黑市上买菜做饭,也能感受到那种日益尖锐的紧张。人们快疯了。”
“农民也有苏维埃。”托洛茨基接过话茬,像是替捷尔任斯基完成句子,“他们当然不会乖乖把粮食交出来。这样的政策只会让他们更懒得种田。”
桐原看着窗外,风里翻动的荒草仿佛一片片锈迹。那些本应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此刻大多聚集在村口的小教堂前。破旧的木屋随意歪斜,仿佛只需一阵风就能推倒。唯一显眼的建筑就是矗立着十字架的教堂,在它前方的空地上聚集着男男女女,他们举着红旗,高声喧哗,像是要把这片荒凉燃烧起来。桐原盯着那些旗帜,心中闪过一种荒诞的念头:这些人更相信红布条上的符号,而不是眼下脚下的土地。土地荒芜,但信仰却依旧炽热,这仿佛是俄国精神的一种病。
马车颠簸着前行,桐原任由这种病症的影像在脑海里蔓延。他心底掠过另一种更复杂的念头:俄国的土地若继续荒废,德国将难以从这里获得补给。那意味着大总参谋部将会坚持更为苛刻的和约条件,割地赔款,血债偿还。如此一来,列宁的“和平”承诺将化为笑话,布尔什维克的合法性也会崩塌,如果在宪政会议上不能取得优势,那么革命必定随之走向内战。荒地并不是单纯的荒地,而是一场未来战争的墓地。
然而,对桐原而言,这场墓地般的景象却带有另一层诱惑。他几乎能看到在废墟之上滋生的机会。倘若俄国内战将一切摧毁,那么无论是谁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们的本土都不会剩下什么了。那时德国可以倾销大量的工业品和购入廉价的自然材料,借此保持德国工业的扩张和繁荣,尤其是航空、造船和机械工程。桐原甚至在心底冷冷地笑:对日本而言,这同样是难得的机会。假如能介入其中,以合作为名,技术、人才和资源便可源源不断流入日本。虽然肯定会比德国人得到的少一点,他在心底算计着,将未来某种技术合作的幻影与当下荒凉的土地叠合在一起,这一切都带有不合时宜的荒谬滑稽,却让人心生欲望。
马车一路摇晃,他却像在一艘颠簸的船上,未来的影像一幕幕在脑中浮现。他甚至想象自己成了某种“过渡的使者”,能在德俄日三角之间编织自己的利益之网。可表面上,他依旧沉默冷漠,像个与世无关的旅行者。
就在他们结束了每日固有的巡视环节,回到沙皇村的同时,彼得堡城内的政治旋涡愈演愈烈。5月2日的小规模冲突,那场被鼓动的游行,仿佛是内战的序曲。代表着合众邦的大使弗朗西斯扬言要中断援助,要求临时政府必须镇压布尔什维克。彼得堡军区司令科尔尼洛夫,这个自视为拿破仑再来的哥萨克将军,调动军校生和少量忠诚部队,开炮驱散了抗议者。炮声在宫殿广场回荡,街头的喧嚣一时退却。但桐原明白,这并非镇压,而只是一次粗劣的掩盖。布尔什维克控制的卫戍部队如同潜伏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点燃。
几天后,玛丽亚宫的会议上,空气比火药更为紧绷。桐原没有亲历,但他几乎能从传出的只言片语中拼接出那场争论的模样。科尔尼洛夫怒吼要吊死闹事者,以恢复军队纪律;普列汉诺夫、齐赫泽等孟什维克冷冷反驳,说布尔什维克不过是苏维埃中的一派,杀了列宁也无济于事;克伦斯基则露出大律师的笑容,婉转地提醒众人:没有列宁,自己的政治价值便要打折扣。那场会议的结局并非刀剑,而是妥协。李沃夫公爵提出组建联合政府,辞去几个部长职务,把最棘手的农业、食品、劳动和陆海军交给社会革命党与孟什维克。他们以为这是共担风险,实则是互相推诿。桐原心中冷笑:这正是列宁所需要的舞台。
彼得堡的街头此刻人声鼎沸,几十个地方苏维埃来电声援,红旗像某种疯长的杂草。临时政府与苏维埃共处一城,名为合作,实则互为枷锁。桐原看得分明,这是一种荒谬的并立状态,如同一个身体里长出两个互相争夺的头颅。最终它们只能撕裂彼此。
马车终于驶入沙皇村。这里的宫殿金碧辉煌,叶卡捷琳娜宫的圆顶在灰色天空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周围却已被彼得堡卫戍部队控制。桐原在车中远远望见亚历山大宫的高墙,里面囚禁着逊位的沙皇与其家人。他心中浮现一丝荒诞的联想:昔日的皇帝,如今与他们这些阴影中的旅人仅隔数里之遥。权力的废墟与新的权力的胚胎,就这样并列存在。仿佛整个俄国就是这样一片畸形的土地——华丽与荒芜、革命与颓废并置,无一条道路是平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