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背后手持骇人武器的女佣和被她们拱卫在中央的那位女性时,亚文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人赃并获……还是当场抓包!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被那柄巨剑拍扁或是被那可怕的蒸汽连铳轰给成筛子的可悲画面。
破坏他人财产——尤其是这种明显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小事,更何况是在一位看起来就极不好惹的神秘女士家里。
对方那双深邃眼眸中流露出的惊异,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都让亚文感觉自己的钱包以及小命正在瑟瑟发抖。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几位女佣。
她们纤细的身躯与手中夸张的武器形成了荒诞又极具压迫感的对比。
亚文毫不怀疑,那个扛着巨型战锤的女佣,抡起锤子砸扁一辆蒸汽机车都绰绰有余。
而这位被她们拱卫的女士,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更是清楚说明对方阶位之高。
阶位1的自己在她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意识空间里的那只“罪魁祸首”——阿莉雅正发出吃饱喝足后类似打饱嗝的意念波动,舒舒服服地蜷缩着,仿佛刚享用了一顿米其林三星大餐。
小家伙,你这口‘饭’可真是价值千金啊……
亚文内心苦笑,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平静,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为自己的“破坏行为”诚挚道歉并探讨赔偿事宜,虽然他大概率是赔不起。
然而,没等他开口,那位身姿高挑,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士先说话了。
她覆盖着水晶面纱的脸庞转向亚文,深邃的红眸中充满了浓烈的不解与审视,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清晰质感:“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问到,可亚文却微微一怔。
他注意到这位女士的装扮极为考究:
一袭暗紫色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勾勒出成熟而惊心动魄的曲线,特别是那高耸的弧度,甚至比艾丝莉女士还要富足几分;
长长的黑色发丝被精巧地束成马尾,末端螺旋卷起,几乎垂落至地面;
左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在面纱的掩映下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妩媚;
裙摆下露出一截线条优美,却未着丝袜的雪白小腿,在黑色高跟鞋的衬托下更显笔直修长。
这份惊人的美丽与威严并存,让亚文的目光下意识地一触即分。
他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恭敬:“很抱歉,尊贵的女士,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女士的眉头似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亚文是否在装傻。
她挥了挥手,那四位手持骇人武器的女佣立刻如同收到精确指令的机器,动作整齐划一地收起了武器,肃立一旁,只有最初引路的那位名为“瑞秋”的女佣依旧恭敬地侍立在侧。
亚文的压力骤减,可这位女士的目光却更加锐利地锁定了亚文。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优雅而沉静的腔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您应该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吧?您也是一位瞳术师,虽然阶位尚低,但这些基本的概念应当知晓。”
说着,她指了指那面只剩下空白画布的画框。
亚文有些尴尬,他保持着得体的站姿,微微颔首,语气坦诚得近乎无辜:“女士,实不相瞒,我确实不太清楚。”
他指了指那面只剩下空白画布的画框,“我知道刚刚遭遇了异常事件,但我确实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以及它是如何结束的。”
听到亚文的回答,女士面纱下似乎传来一声混合着无奈与了然意味的叹息。
“果然如此。”
她的语气里那份愤慨淡了些,无奈则更浓了几分。
“让我告诉你,你刚刚遇到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为了让亚文更深刻地理解他差点闯了多大的祸,她抬起一只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指向那空白的画框,指尖优雅而稳定。
“这幅画中,封印着一个被收容的怪谈。评级为‘絮语级’,代号‘看报的人’。”
亚文听了这位女士的话语,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所遭遇到的那些,居然是一个絮语级的怪谈。
在神秘学的范畴内,怪谈是与遗物截然不同,更加诡谲莫测、难以捉摸的存在。
它们并非冰冷的器物,而是由扭曲的规则、汹涌的潜意识,或是特定条件下现实本身的裂变所凝聚成的,具有自我逻辑和污染性的“现象”或“实体”,如同活体谜题,不断蚕食着现实的边界。
作为最权威的评判机构,七神教会根据其潜在危害性、污染范围以及收容的难度,将其划分为从低到高的五个等级:絮语级、谵妄级、畸变级、灾厄级,以及完全超越人类认知的悖谬级。
这个被命名为“看报的人”的怪谈虽然被评定为最低的絮语级,却绝不意味着它弱小无害——怪谈与遗物最大的区别其核心就在于其“成长性”与“不可预测性”。
遗物的能力与负面效果通常是固定的,但怪谈的核心规则一旦被触发、满足特定的条件,或是吸收了足够的“养分”——恐惧、绝望等特定的情绪,乃至生命本身——就可能发生畸变、进化,如同滚雪球般膨胀,跃升到更高、更恐怖的等级!
一个看似危害不大的絮语级怪谈,若其核心足够刁钻或潜力巨大,假以时日甚至可能跃升至谵妄乃至畸变级,甚至更高。
反之,某些初始评级较高的怪谈,若其核心易于破解或相对脆弱,反而可能被更有效地收容封印。
正是这种难以预测的成长潜力和核心规则的极端危险性,使得任何等级的怪谈都成为神秘世界最棘手,最优先处理的目标之一。
对于绝大多数怪谈,各大组织的首要策略并非“消灭”,而是不惜代价地“收容”与“封印”,因为彻底解决一个怪谈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远超想象。
就算是高阶位的瞳术师,面对着有着各种诡异规则的怪谈,往往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避其锋芒,想办法利用其特性将其封印。
看着亚文脸上流露出的惊讶,这位女士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份无奈依旧清晰:“它被收容在这里很久了,从未出过问题,这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收容单元,拥有完善的压制体系。”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四角那些不易察觉的符文刻痕和散发着微光的特殊晶石,“可我没想到……”
她再次看向亚文,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您这位阶位1的新晋瞳术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差点让它破封而出。”
她顿了顿,目光审视着亚文,似乎在斟酌措辞:“当然,这并非全是您的过错,考虑到您的阶位和经验,未能察觉画作的异常也情有可原。”
她的语气透露出些许通情达理,但那份因意外而产生的责怨并未完全消散。
面对女士话语中那份“你应该知道轻重”的潜台词,亚文迅速调整表情,表露出真诚的歉意:“非常抱歉,女士。我确实不知道这幅画作内封印着如此危险的存在。我的鲁莽险些酿成大祸。”
他微微停顿,试探性地问道,“这幅画作……价值几何?我愿意尽我所能赔偿您的损失。”
说这话时,他已经在心里悲戚地盘算着自己那可怜巴巴的钱包和所有可能变卖的家当。
然而,出乎亚文的意料,女士却缓缓摇了摇头,面纱下,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探究,之前的无奈和愠怒被一种更深沉的慎重所取代。
“赔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意味,“不,这位先生,赔偿暂且不提,我的疏忽也是造成意外的原因之一,我应该告诉瑞秋让你远离这些画作的,但是……”
她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面纱,仿佛要将亚文灵魂深处的秘密都挖掘出来,“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如何做到?”亚文面露困惑。
“是的,你是如何彻底‘解决’它的?”女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的认真,“‘看报的人’!这个怪谈虽然评级为絮语级,造成的直接物理破坏范围有限,但其核心异常隐蔽,难以捉摸!我收容它许久,尝试了多种方法去解析、定位其核心,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它的规则似乎与‘认知’、‘信息’和‘表象’深度纠缠,极难被真正触及本质。”
她指了指那空白的画框,语气中带着惊异:“可是你,一个阶位1的瞳术师,第一次接触它,在它失控暴走的瞬间,不仅迅速将其压制,甚至在我察觉到异常,赶来的这短短时间内,就将其彻底‘解决’了。墙上的画变成了空白,意味着构成这个怪谈的‘异常’根源已经彻底消散。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怪谈被解决了?彻底消散?
亚文心中瞬间了然,这必然是阿莉雅的“杰作”,因为这小家伙把怪谈当“零食”给吞了!
“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女士。”亚文选择性地吐露部分真相,隐瞒了阿莉雅的存在,“当我靠近那幅画时,我注意到画中那个‘人’手中拿的并非报纸,那其实是一个谜题,当我仔细去看时,那上面的线条构成了一个问题。”
“问题?”女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
“是的。”亚文肯定地点点头,“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当黑暗成为唯一的光明,盲者与明眼人,谁更自由?’这个念头仿佛直接灌入了我的脑海。我当时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就是关键,然后……我就把我的答案喊了出来。”
“你的答案是什么?”女士追问道,她似乎对此显示出浓厚的兴趣。
“我说:‘执着于光暗之别的眼睛,才是真正的牢笼。’”亚文复述道,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看报的人’的动作就停止了,禁锢我的力量也消失了。紧接着,房间里的黑暗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再然后,您就进来了,那幅画也变成了空白。至于它为什么会彻底消失,这我真的不知道。”
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真诚的困惑,“也许,是那个问题被解答,它的核心逻辑被破坏了?”
他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将自己的行为定性为“急中生智”和“运气好”。
女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亚文的话,也似乎在判断其真实性。
她的目光在亚文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那抹锐利的审视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
“一个问题?”她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个信息,“我一直以为那个黑色人影本身,或者它‘读报’这个行为才是核心象征……方向完全错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空白画框的眼神复杂难明,“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个问题才是‘看报的人’存在的逻辑原点,那么你的答案……‘执着于光暗之别的眼睛,才是真正的牢笼’……”
她品味着这句话,缓缓点头,“这确实是一个能彻底颠覆其存在基础的‘解’。这解释了你为何能压制它。至于它为何会彻底消散……”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亚文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力量,无论如何,这位先生,你的敏锐和运气,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暂时将更深的疑惑压了下去。
她再次挥了挥手,那四位手持巨型武器的女佣人偶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金色门扉重新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亚文、这位神秘的女士和带着亚文过来的那位女佣。
女士的目光重新落回亚文身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隔着面纱,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与雍容,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那么,我们回到正题,我该如何称呼你,这位年轻的先生?”
亚文压下心中的诸多念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带着记者职业性谦逊的微笑,他摘下头上那顶黑色的礼帽,置于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脱帽礼,动作流畅自然,既表达了敬意,又不显得谄媚。
“亚文·索伦莫尔,目前服务于布谷鸟报社,只是一名普通的记者,向您致敬,女士。”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那双面纱后的眼睛,“很荣幸能被您召见,请问,尊贵的女士,您这我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
说话间,亚文的视线飞快地掠过女士胸前那枚不起眼的胸针——一个由银丝勾勒出的图案,边缘镶嵌着细微的碎钻,这个标志,他之前在威伦拜尔给的新人教材上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