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说吧,索伦莫尔先生。”女士优雅地抬手示意房间中央那张铺着厚重绒毯的奢华沙发,姿态从容不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她率先在亚文对面落座,暗紫色长裙如水般铺展,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成熟曲线,名为瑞秋的女佣人偶无声地侍立在她侧后方,就如同她最精密的影子。
亚文依言坐下,高档沙发的触感柔软却带着凉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显得自然得体。
“贸然找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女士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清晰而平静,那双深邃的红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想必您今天之所以来拜访威斯芒街213号,应该并不只是因为之前在报纸上看到了那篇寻人启事吧?”
亚文暗道果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回答道:“女士,恕我冒昧,您是指……?”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模糊地带。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便被面前的女士平静却不容置疑地打断。
“索伦莫尔先生,”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您不必试图隐瞒,或者说,在我面前,这种尝试是徒劳的。”
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面纱,锐利地锁定着亚文的眼睛。
“我的能力,使我对‘怪谈’的气息异常敏锐。而您的身上……”她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肯定,“萦绕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怪谈气息,这气息十分强烈,但绝非来自刚刚消散的‘看报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索伦莫尔先生,您之前应该遇见过那个叫作安妮的小女孩了吧,而且与其有过相当程度的接触,并且时间就在近期。”
“您刚刚也注意到了我的胸针,”女士的指尖轻轻拂过胸前的银质胸针,“这说明您知道我所代表的立场。相信我,亚文·索伦莫尔,将您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小女孩安妮的一切告诉我,这对您,对我,对整个亚伦,都只有好处。”
她的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压力,“当然,作为提供重要情报的回报,我也不会让您白费口舌。”
亚文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面对一位显然位高权重,实力深不可测的高阶瞳术师,他一个阶位1的小角色,试图在对方擅长的领域撒谎,无异于班门弄斧。
她并非是询问,而是陈述了一个她早已确认的事实。
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挣扎和犹豫,仿佛在做艰难的心理斗争。
“我知道,您的背后是守夜人。”亚文的声音带着点谨慎的试探,“但恕我冒昧,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可以知道您的身份吗?这或许能让我更安心地分享信息。”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瑞秋女佣那毫无生气的脸转向亚文,虽然面无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审视的压力。
女士端起女佣适时递上的骨瓷茶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红茶,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您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就如同在陈述一条不言自明的真理。
“或者说,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没有好处,索伦莫尔先生。你只需要将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就好,这样更能为我们两人节省时间。”
她的声线依旧平和依旧,可其中却似乎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亚文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这位尊贵的女士是守夜人高层,其身份神秘,实力也深不可测,自己阶位1的微末力量在她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强行否认只会显得愚蠢且徒增怀疑。
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掌握着远超自己的信息,安妮的安危、千色纺锤教团、那枚水晶钥匙的来历……或许能从这位女士口中撬出些关键线索?
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被点破后的犹豫与一丝被信任的释然,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好吧,女士。您说得没错。我的确遇到了那个小女孩,就在昨天下午。”
他选择性地承认了部分事实,“她当时独自坐在一个广场角落,看起来很无助。当时快下雨了,我不能把她留在那里。”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但面纱后的表情难以捉摸,他决定主动抛出问题:“但女士,您可否告诉我,这个叫作安妮的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遇到她时,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迷路,穿着破旧的小女孩。”
他引出了关键点。
面前的女士红眸在面纱后似乎闪烁了一下,她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但那份掌控感依旧强烈。
“这个叫作安妮的小女孩,其存在的本质是一个怪谈。”女士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物品,“目前七神教会给予她的评级为‘絮语级’。”
亚文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虽然是絮语级,”女士继续说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但其核心似乎十分强力,因此,教会和守夜人评估其后续有跃升阶位的风险。”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教会多次组织了专门的行动小队,试图将其定位、收容并封印,但……”
她微微摇头,面纱也随之轻晃:“她的出现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如同幽灵,无法被预知和追踪。我们只有零星且事后也难以完全确认的目击报告。她就像一个游荡在亚伦城阴影中的幻影。”她看向亚文,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能遇到她,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缘分’。”
“絮语级的怪谈?”亚文皱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关切,“那……她造成过什么危害吗?我遇到她时,她看起来非常无害,甚至有些脆弱。”
亚文说着,回想起了安妮那张迷糊中又带着悲伤的小脸。
“这正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女士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困惑,“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确切记录表明她直接导致了人员伤亡或严重的现实扭曲事件。她的行为模式,更像是一个无害的迷路女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教会内部甚至有一种声音,认为她可能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良性怪谈’,或许并不会带来常规意义上的危害。”
亚文心中一动,这与他的直觉有些吻合。
“但是,”女士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她目前表现如何无害,其怪谈的本质不会改变。放任一个拥有巨大成长潜力的异常实体在城市中自由游荡,其风险是不可预测且不可接受的。收容和封印,是唯一安全的处理方式。”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放下交叠的双手,目光再次锐利地锁住亚文:“那么,索伦莫尔先生,你既然与安妮有过接触,是否发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任何细节,无论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都可能至关重要。”
亚文点了点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是的,女士。我记的安妮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她对于色彩似乎有一种异常的认知,她会把铅灰色说成蓝色,把白色说成紫色。”
“颜色……”女士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红眸中精光一闪,随即如同自言自语般低语,“果然如此。看来教会之前的猜测方向没错,这次怪谈的异常活跃,背后必然与‘千色纺锤’那群疯子有关。”
她微微蹙眉,面纱下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但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仅仅为了一个目前还是絮语级的怪谈,就甘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潜入亚伦,在教会的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大动静……这不符合那群疯子的行事逻辑。他们一定还有更深层的目的。”
她的手指在扶手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显然是在思考。
听到“千色纺锤”的名字,亚文立刻想到了福斯特律师和夏洛特小姐,他们之前接受的任务正是调查这个教团,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说道:“女士,您说千色纺锤?我知道那是一个信奉‘万色轮盘之主’的邪丨教组织,但他们的具体目的是什么呢?”
女士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并未介意他的追问,或者说,她认为这些信息对让亚文更配合地提供情报是有益的。
“千色纺锤的核心教义是追寻‘万色归一’的终极境界。”她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的领袖,‘三色光谱’埃莫森,本身阶位不算顶尖,但其蛊惑力和对教义的狂热扭曲,使得整个组织都充斥着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端起茶杯,又啜饮了一口:“他们的终极目标,是找到一件传说中的神物——‘万色福音书’。根据他们的疯言疯语,那是一件‘挽歌级’的遗物,拥有它,就能沟通甚至部分承载‘万色轮盘之主’的力量,成为更高阶的生命形态。”
说着,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呵,先不论这群疯子的理论是否荒谬可笑,单是他们所追寻的‘万色福音书’,迄今为止也仅仅存在于他们自己的教典传说和臆想之中。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无论是历史记载还是神秘学探测,能证明其真实存在。”
她微微摇头,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赌上所有信徒的性命,这种行径,除了‘可笑’,我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她看向亚文,似乎在确认他理解了这份荒谬。
亚文点了点头,没有对女士的嗤笑做出回应,而是脸上保持着思索的神情。
他随即抛出了另一个他关心的关键问题:“女士,既然安妮被确认为怪谈,那她是否曾经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呢?她的存在,是否基于某个真实个体的悲剧?”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黑发女士的红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亚文会直接触及这个核心。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是否该透露更多。
最终,还是微微颔首:“你很敏锐,索伦莫尔先生,教会和守夜人的调查显示,‘安妮·怀特’这个名字,在亚伦城的历史中确有其人。”
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回答道:“大约在十五六年前,威斯芒街——或者说,当时那片区域的旧街区——的确居住过一个名叫安妮·怀特的小女孩,根据一些非常支离破碎的记录,那是一个据说有些特别的盲人女孩,那个女孩,后来在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消失了,有说法是冻死在了街头。”
盲人?亚文留意到了这条信息,有些意外,安妮虽然说在颜色认知上有些奇怪,但不管怎么说可都不像是看不见的女孩。
“而在那个小女孩消失前后,那片区域曾发生过一场离奇的集体死亡事件,死因不明,人数虽不多,但过程诡异,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恐慌。这极有可能就是触发‘安妮’这个怪谈诞生的关键事件。”
她收回目光,看向亚文,带着一丝遗憾,“可惜,年代久远,威斯芒街早已在市政改造中面目全非,许多关键信息和可能的目击者都已无从查找。留下的,只有这个名字和这个游荡的幻影。”
听到“十五六年前”这条信息,亚文感觉自己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那把特殊的钥匙,但强行忍住了,就在他思绪飞转时,对面的女士再次发问,打断了他的沉思。
“索伦莫尔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结束谈话的意味,“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补充的吗?”她红眸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
亚文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坦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没有了,女士。我与安妮接触的时间非常短暂,就在昨天下午。她突然出现在广场,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正是因为这种诡异的消失方式,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才想到来寻人启事上的地址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自然地抛出疑问,“那威斯芒街213号这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真的与安妮无关吗?”
“毫无疑问。”
女士的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的威斯芒街213号住户,只是被利用的无辜者。那份寻人启事,正是‘千色纺锤’的手笔,他们在多家报社登出了这份启事。”
可是,她说着,眼中却也闪过一丝困惑。
“可他们为何要这样做?是为了定位安妮?还是为了吸引某些特定的人?目前尚不明确。但市政厅和教会已经采取了行动,勒令所有刊登了启事的报纸暂时停刊整顿,切断这个信息渠道。”
刊登寻人启事……亚文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昨天早上在《亚伦观察者早报》上看到那份启事时,阿莉雅那不同寻常的躁动不安,难道阿莉雅当时就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