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内的空气粘稠而甜腻,带着一种腐败花香的窒息感。巨大的、色彩艳丽到令人不安的蔷薇图案在扭曲的墙壁上蠕动绽放,荆棘藤蔓如同活蛇般在地面、空中蜿蜒穿梭,发出令人牙酸的簌簌声响。诡异的童谣断断续续地回荡,仿佛是魔女无声的嘲弄。
“小心!”
美树沙耶香猛地将鹿目圆与高坂贡推向一旁,手中骤然出现的军刀险之又险地格开一道从阴影中刺出的尖锐藤蔓。火花四溅,她借势后跳,蓝色的灵魂宝石在她腹部闪烁着急促的光芒。
“这家伙……比看起来难缠啊!”沙耶香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初获力量的兴奋感在实战的压迫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涩和紧张。蔷薇魔女的攻击方式多变而刁钻:时而化作粉色幻影高速冲刺撞击,时而操控无数带刺藤蔓进行鞭挞和束缚,时而召唤出大量嬉笑着、形如玩偶的使魔,干扰着她们的移动。
高坂贡强忍着又一次回溯带来的剧烈头晕和胃袋空烧般的饥饿感,护在小圆身前。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视野边缘甚至有些发黑。就是因为这个,刚才他才没能及时推开那只偷袭的使魔,差点让小圆受伤,也间接导致了沙耶香为了保护他们而不得不提前发动并不熟练的攻击,陷入了现在的苦战。
‘要……失败了吗?’贡的内心泛起苦涩。回溯了那么多次,想要避开所有危险,结果却因为自身的代价,导致了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沙耶香成为了魔法少女。而现在,他甚至无法很好地保护小圆。
“沙耶香酱!”小圆惊叫着。只见数条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上了沙耶香的手脚和腰部,尖刺深深嵌入魔法少女的防护服,试图将她拖向结界深处那个巨大的、如同花蕊般的魔女本体。沙耶香奋力挣扎,军刀劈砍在藤蔓上却只能留下浅痕,更多的藤蔓正蜂拥而至。
“放开她!”小圆想要冲上前,却被高坂贡死死拉住。
“别过去!危险!”高坂贡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因副作用一片混沌。怎么办?再一次回溯?但他的身体几乎无法承受下一次的代价了,而且沙耶香已经契约,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高坂贡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无论如何,都要让小圆别碰许愿的事,大不了他跟丘比妥协,许愿解决掉这些麻烦。
丘比不知何时蹲坐在一旁的残垣上,红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注视着这一切,尾巴轻轻摆动:“真是遗憾呢。美树沙耶香的力量似乎还不足以应对这种程度的魔女。鹿目圆,高坂贡,如果你们现在许愿的话……”
“闭嘴!”高坂贡厉声打断它,同时感觉到口袋里那颗灰扑扑的悲叹之种正散发出一种异常的、微弱的温热。
(脑海中的声音)*‘使用它……保护……’*
没有时间犹豫了!
眼看沙耶香就要被彻底吞噬,小圆焦急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高坂贡猛地掏出那颗悲叹之种,在丘比略显惊讶(?)的目光和小圆不解的注视下,几乎是凭借本能,将它塞进了嘴里!
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炸开,并非物质层面的味觉,而是一种冰冷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能量洪流涌入体内。贡感到灵魂仿佛被撕裂又重组,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但下一刻——
**嗡!**
“高坂君……?”小圆惊呆了。
高坂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
他福至心灵般地抬起手,指向被束缚的沙耶香。
“——束缚(Bind)!”
哗啦啦!数条坚实的缎带应声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困住沙耶香的荆棘藤蔓,并非斩断,而是以一种巧妙的力道层层绞紧、固定,瞬间遏制了藤蔓的拉扯力。
“什么?!”沙耶香感到压力一松,惊讶地看向高坂贡那边。
“沙耶香!就是现在!”高坂贡大声喊道,同时感到更多的缎带从虚空中涌出,开始若有若无地缠绕上他的手臂、腰身。
“哦……哦!”沙耶香立刻反应过来,精神大振。
“谢了高坂贡!看我的——!”她挣脱开已然无力的藤蔓,军刀上凝聚起湛蓝的光芒,一跃而起,朝着魔女本体猛冲过去。
“骑士斩(Knight Slash)!”
魔女发出尖锐的嘶鸣,更多的藤蔓和使魔试图拦截沙耶香。
“不会让你得逞!”高坂贡咬紧牙关,双手挥动。更多的黄色缎带飞舞起来,一部分迅速交织成一面巨大的、伞状的防御壁,挡住了射向沙耶香的攻击;另一部分则如同灵活的触手,再次束缚住魔女伸出的藤蔓。
“黄金束缚!”
“干得漂亮”
沙耶香在空中兴奋地大喊,给出了一个相当中二的评价。她毫无阻碍地突破了防御,军刀狠狠斩落在魔女的核心之上!
轰!
魔女发出了最后的悲鸣,身躯开始破碎、消散。结界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开始崩溃。
战斗结束。
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浑身肌肉酸痛无力,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甚至试图对小圆露出一个“没事”的笑容。
“太厉害了!高坂君!沙耶香酱!”小圆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已满是惊喜和后怕。
“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她的目光在贡和喘着气但一脸兴奋的沙耶香之间移动,那一刻两人默契的配合让她由衷地感到高兴,但心底深处,一丝微妙的、自己无法参与的酸涩感和“如果我也能帮忙”的念头悄然萌芽,又被深深的担忧压下。
沙耶香解除变身,兴奋地拍着贡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哇!高坂贡!你什么时候有这招的?藏这么久!太酷了吧!那个金色的带子!我们俩配合无敌啊!”
高坂贡勉强站稳,扯了扯嘴角:“啊……大概……是突然觉醒的?”
结界彻底消散,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几乎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街灯渐次亮起。冰冷的空气取代了结界内甜腻的腐败感,让人精神一振。
一颗萦绕着不祥气息、但光芒比之前黯淡许多的悲叹之种悬浮在魔女消失的地方。
“啊,是这个!”沙耶香眼睛一亮,伸手接过。
“这就是‘悲叹之种’吧?丘比说用这个可以净化灵魂宝石……”她拿出那颗在她腹部位闪烁的蓝色宝石,小心翼翼地将悲叹之种靠近。一丝丝黑色的污秽被吸取出来,融入悲叹之种,蓝色宝石重新变得清澈透亮。而悲叹之种上的污浊似乎也多了一缕。
“好了!”沙耶香满意地看着干净的灵魂宝石,随即看向贡和小圆,挠了挠头。
“那个……这个用过的……”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你先收着吧。”贡开口道,声音还有些疲惫后的沙哑。
沙耶香想了想,也没客气:“好吧!谢啦!下次打到的再给你!”她性格爽朗,并未多想。
丘比安静地蹲在一旁,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小小的灯,它看着贡,再次开口:“高坂贡,你获取力量的方式非常特殊。那份‘束缚’是魔女之力残留的体现,频繁使用而不加以净化,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完全预测。获取更多的悲叹之种,或许是缓解现状最直接的方法。”它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其中的诱导意味不言而喻。
贡瞥了它一眼,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丘比的话半真半假,绝对不能全信。代价肯定有,但获取更多悲叹之种是不是真的能“缓解”?还是说,那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深渊?他需要自己摸索。
“天都黑透了!”小圆担忧地看着越来越深的夜色,“我们得赶紧回家了,不然妈妈要担心了。”她转向贡,认真地说:“贡君,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还有,你那个……金色的带子,很厉害!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也要小心一点哦,丘比说的代价……”
贡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他看着小圆清澈的粉红色眼眸,心里那份因为隐瞒而生的细微愧疚感被压了下去。*‘她不会说出去的。’*他对此有种莫名的确信。虽然他是穿越而来,并没有与她们长期相处的记忆,甚至需要根据身体残留的本能和周围信息扮演着“她们记忆中的高坂贡”,但这两周多的相处,足以让他看清鹿目圆是一个多么善良、体贴且守信的女孩。她的关心是真诚的。
“那我先走啦!这个方向!”沙耶香活力恢复得最快,挥了挥手里的悲叹之种,朝着自家方向跑去。
“明天见!贡,今天超帅的!”
“沙耶香酱,路上小心!”小圆叮嘱道,然后也对着贡微微鞠躬。
“那,高坂君,我也走了。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路上小心。”贡回应道。
看着两位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不同方向,贡才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地吁了口气。丘比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代价……只有缠绕全身吗?)他慢慢消化着丘比的话语和自身的感受。(丘比说不清楚,是真的不清楚,还是不想说清楚?)那种东西的话,后者可能性更高吧。
(使用悲叹之种的力量,就会加剧束缚。而丘比暗示,需要更多悲叹之种来‘缓解’……这根本自相矛盾。更像是一个诱饵,让我和沙耶香不得不去狩猎更多魔女,从而更深地卷入这个世界。)
(‘而且……’)他抬起手,试图再次感应那金色的缎带,但只有沉重的束缚感回应着他。
思绪纷乱复杂。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不断提醒着他现实的严峻。
暮色深沉,各自归家的少女们,心中回荡着方才战斗的余波,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心思。
小圆慢慢走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沙耶香被藤蔓缠绕的危险,贡君突然爆发出的、从未见过的金色缎带,以及他最后强撑着的、略显苍白的笑容。
“高坂君……什么时候有了那种力量?”她喃喃自语,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看起来……很辛苦的样子。”那无形的束缚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似乎也能隐约感受到那份沉重。丘比说的“代价”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们是青梅竹马。她记忆中的贡君,总是有点慢吞吞,随遇而安,像晒太阳的水豚,偶尔会有些奇怪的想法(比如想煮悲叹之种),但关键时刻总是很可靠。可最近,他好像藏着很多心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今天的力量更是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这份力量从何而来?代价到底是什么?他会不会很痛苦?
担忧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同时,另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试图忽略的情绪也在悄悄滋生——当看到贡君和沙耶香在战斗中那样默契,一个呼唤“黄金束缚”,一个高喊“骑士斩”,仿佛形成了一个她无法介入的世界时,胸口泛起的那一丝微弱的酸涩感是什么?
是羡慕他们能并肩作战?还是……别的什么?她甩甩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剩下的,是对好友深深的忧虑。
沙耶香这边跑出一段距离后,速度慢了下来。她握紧了口袋里那颗变得有些污浊的悲叹之种,心脏还在为刚才的战斗激烈地跳动着,但并非全是因为兴奋。
军刀出现的触感还残留手中,灵魂宝石在腹部微微发烫。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已经是魔法少女了。
可是……为什么许愿呢?
当时情况危急,小圆和贡都在危险中。丘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问她的愿望。
所有人都以为,包括她自己那一刻可能都以为,她的愿望是“保护小圆”或者“拯救大家”。
但不是。
在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她眼中看到的,是那个因为奇怪副作用而头晕眼花、反应迟钝、差点被使魔伤到,却还下意识想挡在小圆面前的——高坂贡那张有点呆傻又努力的脸。
所以,她的愿望是——
***“我想要能保护那个笨蛋(バカ)的力量!”***
愿望的对象,精准地指向了高坂贡。为了保护他,而不是更广义的“大家”或“小圆”。
这个认知让沙耶香的心跳更快了,脸颊也有些发烫,是一种混杂着羞耻、困惑和强烈别扭的情绪。
“笨蛋……真是个笨蛋……”她低声骂着,不知道是在骂贡还是骂自己。为什么要为他许愿?他有什么好的?总是慢半拍,脑子里想些奇怪的东西,还总被那个阴沉的晓美焰盯着……
可是,看到他获得力量时,她第一反应是惊喜和“真酷”;战斗配合时,那份默契让她热血沸腾;看到他最后似乎很累的样子,又忍不住想去关心……
这种乱糟糟的心情是什么?和对上条恭介那种憧憬与同情似乎完全不同,更加激烈,更加…不知所措。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悲叹之种攥得更紧。“啊啊啊!不想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她几乎是跑着冲回家的,试图用速度甩开内心那份扭曲又陌生的情感。这份为了他而获得的力量,以及因此而变得混乱的心意,让她彻底慌了神。
就这样,怀揣着各自无法言说的担忧、混乱的心意和逐渐扭曲的关心,少女们的思绪在夜色中交织,预示着未来更加复杂难测的关系与发展。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高坂贡,大概只会觉得……“啊,真是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