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片万米深渊的海底中被冻结了。
舰桥内，落针可闻。利爪小队的成员包括陆城在内都像是被下了定身咒般，冒着冷汗旁观着这场发生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的神明级别的对峙。
「灰雾号」如同一颗包裹在灰色星云中的心脏，静静悬浮。从舰体渗透而出、混杂着零意志的雾气，构建出了一道看似稀薄却无法被逾越的苍白领域。
而在那领域之外，被建筑师称作是「克洛诺斯」，典故自古希腊残暴吞食所有子嗣最后却被宙斯斩杀的神王，那颗象征着绝对毁灭的黑星，其抹除一切的脚步第一次停滞了。
陆城试探性的发出指令，他的声音干涩而紧绷
「零舰长，清醒了吗？」
「请报告现状。」
「我在。」
零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清晰、冰冷，却又蕴含着一股前所未有、如同利刃出鞘般的锋芒。
「我的『灰雾』正在和它的『空无』产生对抗。它无法抹除我的存在，我也无法驱逐它。我们……陷入了僵持。」
话音刚落，舰桥内原本稳定的照明忽然闪烁了一下。主萤幕上，代表舰体状态的数据条无缘无故地向下跌落了了几个百分点。
那片包裹着舰体的苍白雾气不只是稳定的屏障。它像拥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蠕动，甚至分化出数道无意识、充满试探性的灰色触须，缓缓伸向那颗静止的黑星......以及灰雾号自身。
「警报！」白鸽的声音响起
「侦测到舰体外壳出现微观层面的原子结构不稳定！来源……来源是我们自己的雾！」
深度沉浸舱内零的眉头第一次紧紧锁起。她那双总是倒映着冷静数据的异色瞳孔中，燃烧着一股她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冰冷的怒火。
她没有慌乱，她闭上眼使用纯粹的感知能力以一种独特的第三人称视角，冷静地分析着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失控。
「分析：我的情绪波动正在与『灰雾』产生正反馈循环。」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舰桥和方舟指挥中心同时响起，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
「愤怒强化了雾，雾的侵蚀性又在放大我的愤怒。这股力量……即将脱离我的掌控。」
「预计在十二分钟后，我将彻底失去对它的约束。届时，灰雾将会以本舰为中心，无差别地抹除周遭的一切资讯。」
这个结论，比黑星本身更让人绝望。
他们逃离了来自外部的毁灭，却即将迎来源于内部的自我吞噬。
陆城在一瞬间就抓住了这个恐怖命题的核心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你……冷静下来？」
「肯定。」
「可一旦零收回这片雾」敏锐的白鸽在一旁喊道
「那东西就会立刻冲过来把我们撕成碎片！」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一个完美的死亡闭环。
就在舰桥陷入绝望的死寂时，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空灵感。
「不对……还有一个方法。」
「我一直在分析它。」零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冷静的解析
「它没有记忆，行为模式更像一个只会攻击『最亮』发光体的程式。只要我能让灰雾号彻底变暗，它的攻击指令就会因为失去唯一目标而重置，转而寻找下一个仅存的光源。」
这个突如其来的报告让陆城和指挥中心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零没有给他们留下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提出了那个极限的作战方案。
「我不需要收回灰雾。」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创造者的自信
「我可以反转它。」
「之前，我用它向外构建了一个屏障让黑星无法接進。但现在，我可以将它的力量向内收敛，用灰雾的法则将『灰雾号』本身的存在从概念层面消抹。」
「我们的物理实体不会消失，但在它的感知维度里」零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将变成一片比深渊更深邃的、绝对的黑暗。」
这番话为所有人揭示了一条匪夷所思的生路。
方舟指挥中心内，宋羽看着萤幕上零那稳定下来的数据流，他知道，零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孩，而是比他冷静、果断、天下第一的舰长。他选择了相信。
「权限，已为妳开放。」宋羽的声音是对零最坚定的支持
「陆部长，接下来指挥权转移给零舰长，务必听从她的所有指令。」
「收到。」陆城的回应简短而有力。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万米深渊的舞台上，最后的咏叹调即将唱响。
「陆部长。」零的声音响起。
「填充鱼雷。」
一条精巧的机械臂从「海神之矛」的炮膛内侧伸出，稳稳地夹住银色的信标鱼雷，将其缓缓送入发射轨道。
金属机件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内显得格外清晰。
「信标鱼雷，已装填完毕。」陆城报告。
零的目光锁定在战术地图上那不断翻涌的海底热泉，她的眼中浮现出一串串精密的流体力学数据流。
「目标轨道，演算完毕。」
「开火！」
陆城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发射钮。一枚银色的鱼雷飞快地脱离舰体，如同一支射向地狱的长矛，直插下方不断翻滚的海底喷口！
「轰——！」
一股无形的、源自灰雾的力量将零与整艘潜航器的「存在概念」向内坍缩！
舰桥外，那片翻涌的灰色雾气如同被关掉开关的幻影，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星，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它那盲目吞噬一切的意志在失去唯一目标的瞬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空白。
而就在这片空白中，一道充满诱惑的共鸣信号从它正下方的深渊中轰然爆发！
那是放入陷阱深处、赐予黑星的最后晚餐。
黑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海底深渊中最亮的光源猛然扑了下去！
随着战术地图上，黑星与信标的光点融为一体，一场由星球本身主持的葬礼正式开演。来自地心深处的、源源不绝的炽热喷流，便是为其献上的祭品与花环。
零空灵的声音响起，哼唱着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那是灰雾医师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为安抚她孤寂而空虚的灵魂所唱起的歌。
如今，这首歌谣回荡在这座由整个太平洋构成的宏伟教堂中，化为高洁的圣咏，作为一个旧神的殒落时奏响的安魂曲实施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