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镇魂计画,第七十五小时】
太平洋,日本海沟,潜行深度一万零九百公尺。
这里是地球物理意义上的最深处,一个阳光都难以抵达的永恒黑暗世界。
「灰雾号」如同一片无声的落叶悬停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之中。在它下方不到五百公尺处,一座活跃的海底热泉正如同沉睡的巨龙,而它喷涌出滚烫、富含硫化物与矿物质的黑色烟柱就像是巨龙的鼻息。
灰雾号抵达了预定的行刑场。
潜艇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陆城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战术地图上那个正缓慢逼进的、代表着黑星的黑暗标记。
长达七十余小时的「钓鱼」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他们就像最高明的钓客,用一枚枚「共鸣信标」作为饵食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打窝;用灰雾号无与伦比的机动性作为拟饵一次次的勾引,在这片广袤的深海渔场中反覆消耗着猎物的体力。
如今这个毁天灭地的灾星残余能量终于下降到了10%以内,进入到了预定中的处刑场当中。
「目标已进入最终航道。」零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依旧平稳,却透着些许无法掩盖的疲惫
「预计将在十七分钟后,抵达热泉喷口正上方。信标鱼雷发射程序已预热,『海神之矛』充能完毕。」
「很好。」陆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所有人准备。这将是我们最关键的一次投喂,希望也是最后一次投喂。」
一切,都在按照计画进行。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深度沉浸式驾驶舱内那个本该与灰雾号融为一体的「核心」正悄然发生着异变。
冷。
好冷。
零感觉自己正被一片无尽的、纯白色的海洋所淹没。
那不是来自万米深海的物理低温,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记忆的失温。
她又回到了那个房间。
那个冰冷的、消毒水气味的纯白房间。
无数穿着白色研究服、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围绕着她。
「……样本零号,生命体征稳定。」
「……灰雾共鸣指数上升至阈值,开始第七次脑部皮层扫描……」
「……她的情绪波动太平稳了,像台机器。这不利于我们观测情感在被灰雾侵蚀时的变化……」
那些声音,那些曾经被她当作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此刻如同深入骨随的诅咒在她那片本该保持平稳的意识之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起了「灰雾医师」。想起了那个唯一会叫她「零」,而不是「样本零号」的人。想起了医师在最后一刻,将她推入休眠仓时,那双温柔的、充满了歉意与希望的眼睛。
「活下去,零。替我们……去看看一个不会被灰雾吞噬的世界。」
潜艇内,刺耳的警报声猛然炸响!
「警报!舰体姿态失控!我们在下沉!」白鸽的吼声,打破了持续了数十小时的平静。
主萤幕上,代表灰雾号的标记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不受控制地一边回旋一边向着下方那片致命的热泉区坠落!
「零舰长!」陆城的声音如同炸雷
「报告状态!」
没有回应。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无意义的、代表着信号中断的轻微嘶嘶声。
方舟基地,指挥中心。
宋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萤幕上那条正急速下坠的潜艇轨迹以及旁边那不断飙升、代表着零大脑负荷的数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怎么回事?!」周毅教授失声喊道
「是设备故障吗?」
「不……」顾衍教授死死盯着数据,艰难地摇头
「是驾驶员……她的生命体征正在出现剧烈的、非生理性的紊乱!」
「指挥官!」一名负责通讯的星火队员猛地抬头
「陆部长请求立刻切断神经同步,改为手动驾驶模式!」
「否决!」宋羽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无法理解,在这种生死关头,指挥官为何会做出如此不理性的决定。
「零不是机器!」宋羽的声音因极度的焦虑而微微颤抖
「强制切断会对她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会……她会死的!」
他看着那个不断下坠的标记,看着那个即将被深渊吞噬的小小光点。理智告诉他,再这样下去不只是零,灰雾号的全员都会葬送在深海之中。
宋羽闭上了眼睛,再次向内心中那个服下了九转清心丹而保持绝对冷静的自己祈求力量。当他再次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慌乱都已褪去,只剩下清澈而冰冷的决断。
他一把推开通讯台前不知所措的联络员,亲自按下了通话键,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陆部长,立刻启动所有残存共鸣信标,将零舰长惊醒。」
通讯的另一头,是死亡的倒计时。
但是作战的指挥官却是毫无保留接受大脑指令的利爪,他的神经传递讯息没有丝毫的破绽。
没有任何质疑和确认,只有一声简短的「收到。」以及30秒后的完成报告。
「信标已启动!」白鸽的声音带着战栗
「黑星已转向,正朝我们高速接进!预估五分钟后进入抹除半径!」
宋羽没有理会这份死亡预告,只是看着零的监测数据再次对着所有船员冷漠的下达指令。
「手动引发一枚信标鱼雷,用更大的力度把零给吵醒。」
这道命令让舰桥内的陆城瞳孔猛然一缩。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坚决地下达命令:
「白鸽,执行!」
一枚经过改造的「信标鱼雷」被从舰体下方弹出,在距离舰体不足百米处被远程引爆!
「嗡——!!!!」
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道无形的空间共鸣音浪轰然扩散。
灰雾号所有的仪器在一瞬间疯狂闪烁,然后陷入短暂的黑暗。
这股蛮横的「噪音」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穿了零的意识壁垒!
那片纯白的、冰冷的记忆监牢,如同被击碎的镜子破裂四散!
无数温暖的画面碎片随着那道重锤强行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见一个笨拙的年轻人,在他那漏洞百出的「方舟」被自己批得体无完肤后,没有愤怒,没有辩解,而是将唯一的椅子推到她面前,用一种谦逊而诚恳的语气说:
「请……教我。」
她感觉到一种温暖的触感,当她提议将自身作为「文明遗产」卖掉时,那个男人用力的捏住自己的脸,扬声喊道:
「不卖,妳是非卖品!」
她闻到一股让人放心的气味。那是她结束自我封闭后,第一次走出房门,她将脸埋入他的大衣所闻到的气味。
大衣的主人哽咽地承诺:
「永远都不改了,永远。」
她回忆起,在那场极限深潜模拟结束后自己耗尽了所有力气,放弃了对肢体的控制,宋羽温柔地将她抱起,轻声说:
「你还是先回卧室休息一下吧。」
她不是冰冷的样本零号。
她是零。
是那个会被教导、被守护、被接纳、被温柔对待的……零。
她想起了方舟,想起了那个虽然简陋却无比温暖的「家」。
是那个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瞳孔发亮,会因为怕冷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会被宋羽摸着头说「辛苦了」而暗自开心的……零。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愤怒」的情绪从她意识的最深处猛然爆发!
那不是对任何人的愤怒,而是对那段冰冷过去彻底的决裂与宣战!
「我不是样本!」
「轰——!!!!」
深海之中,原本正在失控下坠的灰雾号猛地一震,瞬间翻转回平稳的姿态。
然而这股愤怒还没有完成宣泄。
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零精神意志的灰色雾气从舰体的缝隙中渗透而出,将周遭数百米的海水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白!
潜艇内,陆城和所有队员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场所震慑,一动也不敢动。而那颗被强烈信号引来的黑星,在此时也抵达了他们的头顶。
但这一次,黑星停住了。
它悬浮在被苍白雾气所包裹的「灰雾号」上方,静止不动。
那份吞噬一切的绝对意志,第一次显露出了一丝……名为「忌惮」的迟疑。
仿佛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骤然遇上了另一头来自更深渊的、更古老的凶兽。
一黑一白。
两种象征「抹除」的绝对存在,在这万米深渊的舞台上,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