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餐,千寻和祥子又到被窝里补了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
充足的睡眠像水流漫过河床,彻底冲走了身体里深藏的疲惫,连台风过境时的紧绷感也消散无踪。
窗外的风还在吹,雨丝斜斜地织着,但台风的核心风圈显然已经离开东京,此刻的风雨早已减弱到可以打着伞出门的程度。
千寻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轻轻舒了口气。
千寻摸过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时,已经有上百条乐队群消息等着千寻去查看了。
排除掉些闲聊和无关紧要的内容,讨论的核心显然围绕着她早上上传的新曲展开:
乐奈一如既往地全**水不说话;爱音意料之中地在抱怨好难;素世则是扮演日常的妈妈角色,在爱音和立希的互喷之间来回调和;灯坦言自己不太看得懂这种复杂的乐谱,但对于这首歌曲还是满含期待的。
而除了队友们的闲聊之外,就是立希在汇报自己的谱曲工作进度了。
她首先说明了自己手头的工作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收尾;接着主动提出会把千寻的手写谱转成电子版再打印,方便大家复印查看;最后就是告诫众人:这一周会需要大量的练习,大家最好不要缺席训练。
群里还有几个问题等着她回应。千寻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先在群里报了到:
千寻:『对不起,睡太久了,刚刚起床』
网瘾少女一号——千早爱音是最快回复的。
爱音:『千寻你总算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被台风吹走了呢』
紧跟着的是素世。
素世:『爱音不要乱说话哦,小心应验在自己身上』
然后是灯。
灯:『千寻作曲的速度真是好快』
立希倒是没回消息,千寻猜测立希要么是在补觉,要么是在忙作曲的事情,所以没有注意到LINE的消息。
爱音:『引用/千寻你的曲子好难,能不能改简单一点』
千寻:『还是先按照比较难的标准练习吧』
千寻:『如果到练习的时候发现实在是超过爱音的能力,再进行简化吧』
爱音:『大哭emoji』
千寻:『就算一个人在家也要好好练习哦』
千寻:『不然等到练习那天打你屁股』
爱音:『那我就不练习了,等千寻来打我屁股』
爱音:『大笑emoji』
千寻:『愤怒emoji』
死皮赖脸的爱音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但不是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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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时,椎名立希却陷在自己的烦恼里。
她的房间里,所有窗帘都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给外界的光线留下。室内也关着灯,整个空间几乎被黑暗吞噬,只有电脑显示屏亮着冷白的光,勉强照亮她的脸。
顺着屏幕的光看去,立希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周围,已经挂着厚厚的黑眼圈,如果再重几分,恐怕就要变成她最爱的大熊猫模样了。
“呜!!!”
突然,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指腹用力地搓揉着皮肤,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身体里的疲倦硬生生挤出去。
可疲倦像附骨之疽,该沉的还是沉在四肢百骸里,半点不肯松动。
这两天……不,算上今天已经是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一直都在为作曲的事情而犯愁。除了吃饭、洗澡、睡觉、上厕所以外的几乎所有时间,她都献给了作曲的工作。甚至因为太过执着,这三天两个夜晚加起来的睡眠时间,都凑不满六个小时。
今天凌晨两点,她就爬起来修改乐谱,一坐就是十多个小时,直到现在。
“不行!还是不行!”
立希狠狠咬了咬下唇,移动鼠标把刚写好的一段鼓点全选删除,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像她此刻烦躁的心跳。
桌旁的柜子上,摆着好几本关于作曲、编曲和电子音乐制作的书,书角都被翻得有些卷边。几本厚厚的书页间,还露出许多彩色便利贴的边角——显然,她把这些书翻了不止一遍。
而书桌的一侧,堆着十几个魔爪饮料的空罐,旁边散落着不少能量果冻的包装纸,五颜六色的黑绿色、白色的包装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这些都是她这几天工作用的“燃料”,依靠它们来不计代价地压榨着自己的精力。
桌子另一侧,压着一本打印出来的乐谱——是今天早上千寻上传作品后,她马不停蹄把粗糙的手写谱转成电子版、再紧急打印出来的。
虽然诞生没多久,但谱面上已经画满了许多的红色批注,却并非对千寻作品的改进建议,而是特意标记出的需要自己学习参考的亮点。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千寻也好,祥子也好,作曲时都能那么顺利、那么快,成品又那么出色?偏偏自己就做不到?
其实今天早上,她的《碧天伴走》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至少也已经有了初稿。
可当千寻把新作品发上来,她转换成电子版,试听第一遍之后,就觉得自己的初稿作品简直就像幼童随心捏造的泥巴雕塑那样低劣,在对方的作品面前,所有部分都显得粗糙又单薄。再回头看自己的乐谱,怎么看怎么别扭,满纸都是该填补的漏洞、该修改的谬误。
于是她咬着牙回到《碧天伴走》的修改里,一陷就是一整天,却始终没能拿出一版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立希点开《夢夜月》的工程文件,不知道是第几十次聆听这段音乐。
风格很奇特,算不上她偏爱的类型,却该死的好听。无论是否搭配歌词,旋律的感染力和情感变化、爆发都做得非常惊人,单从听众角度看,绝对是首无可挑剔的佳作。
若从作曲、编曲的专业角度剖析,整首歌虽然结构复杂,却绝非为了炫技而堆砌技巧,每一处的扩展都基于对整体的考量而决定:配器密度的增减、演奏强度的起伏,都精准地服务于旋律张力的营造,乐器之间也有着充足的互动,彼此呼应但又不会相互争抢。
更让她心惊的是旋律里的新意。那些转折和变奏,完全跳出了她所学习的作曲教程里的条条框框,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显然是作曲者在乐理、乐感等方面有着极强的造诣和天赋——这一点,立希自认远远不及。
还有音色与效果器的运用,千寻不仅为自己的键盘设计了丰富的音色变化,连乐奈的吉他部分都加了不同效果器的切换与编排。
她记得千寻说过她身边没有电脑,这份乐谱也是靠纯手写。可没有专业软件辅助,她是怎么预判这些音色叠加后的效果的?千寻对她的键盘里有的音色比较熟悉也就算了,可电吉他……
难道仅凭平日里偶尔听过几次乐奈调试效果器时的音色,就能在脑子里模拟出最终的声音?
“天哪……”立希捂着额头,忍不住低骂一声,“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难道她们作曲时,真有音乐天使在梦里提点?所谓的“天授之才”,真就这么不公平?
无论是姐姐真希,还是后来的丰川祥子,再到现在的井上千寻……为什么自己身边总会聚集这么多让自己自惭形秽的天才呢?
立希很早就知道自己并没有才能,但是她不想认输。
立希很早就认清了现实:自己并没有过人的才能。
但她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执拗,让她总想着再往前冲一冲。
她付出成倍的努力追赶姐姐,可就像早就刻在命运里的剧本——没有天赋的人,即便拼尽全力跑断了腿,人家或许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抬脚,就轻松把她甩在身后。
这就是“才能”与“天赋”的重量,沉重到能压垮所有笨拙的坚持。
对椎名立希来说,她和姐姐椎名真希共享着同样的父母、同样的学校,甚至得到了更多一份的爱,可两人之间始终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无论父母和姐姐怎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自尊心,无论她如何努力,聚光灯似乎永远只追着真希跑,只有她在享受着光和热。
那是为站在更高处的天才准备的奖赏,她椎名立希,连伸手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在他人眼中,她永远都只是“真希的妹妹”,而不是作为独立个体的“椎名立希”。
嫉妒吗?
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被真希的光芒照出的、密密麻麻的自卑阴影,痛恨自己的无能。
在“真希的妹妹”的阴影里长大的立希,渐渐养成了孤僻的性子,尽可能地缩回自己的小世界,减少和人打交道的机会。
甚至为了躲开那片让她喘不过气的光,她甚至选择了逃避——从姐姐所在的羽丘,转学到了花咲川。
直到爱音逃走的那天,她事后回想才猛然惊觉:最没资格指责爱音“只会逃避”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她原以为,以自己这小得可怜的社交圈,这辈子大概也就被“椎名真希”这片乌云笼罩着,不会再有第二片乌云了了。
但很可惜,她错了,第二片名叫“丰川祥子”的乌云来了。
家世、音乐才能、容貌、成绩……那个女孩像太阳一样,在各个方面都耀眼得让她自愧不如。
即便后来祥子离开了,那片阴影也没从她心里散去。她咬着牙学作曲,想在这唯一能抓住的领域里超过对方,可现实又给了她一巴掌——那座山太高,她根本爬不上去。
没有才能,就是没有才能。再怎么挣扎,也变不成有才能的样子。
井上千寻出现了,作为超级偏科战士出现了。
还没等她从这记耳光里缓过神,第三拳又砸了过来。
井上千寻出现了,像个专门为打击她而来的“超级偏科战士”。
在立希最在意的音乐领域,这个女孩简直是好几个丰川祥子的集合体——精通钢琴、小提琴,造诣深不可测,连吉他都很强,甚至可能还有着其他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乐器技能。哪怕抛开乐手的身份,只作为组织者,她过去在月之森作为吹奏乐部部长的成就都不亚于真希。
这哪里是乌云,分明是能遮住整个天空的超级风暴。
但是,千寻身上那股莫名的人格魅力,才是最让立希痛恨的地方。无论对谁都是过分的温柔,从来没考虑过对方是否配得上这份温柔——
和姐姐真希一样,无条件地给予“废物立希”无尽的宽容和爱,多到让她窒息。
她又想起了千早爱音,那个和她一样“废物”的家伙……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啊!”立希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明明是那么差劲的家伙!你该做的是呵斥她、辱骂她啊!而不是这样……不加分辨地包容她的所有缺点!连逃跑这种事情都……”
在低吼间,她握紧了拳头,在掌心的能量果冻包装被她捏得变了形,发出细碎的破裂声。白色半透明的胶状内容物从瓶口挤出来,像一滩摊融化的污泥,黏糊糊地滑落到桌面上,在冷白的屏幕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么,这个“她”,到底是在说千早爱音,还是在说她椎名立希自己呢?
悲伤?痛苦?寂寞?嫉妒?愤怒?自卑?还是其他……
无数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发酵,就像暴雨之中的泥沼,混乱得找不到边际。
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作咸涩的泪水,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溢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黑色的 T恤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阴影,像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真是脆弱的废物啊,椎名立希……”
少女将脑袋埋入臂间,在黑暗之中喃喃自语,但无人能够听见她内心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