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台风已如巨兽般吞噬了整座城市。
不过傍晚时分,天空却已黑沉沉地压下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仿佛提前坠入了深夜。头顶的乌云翻滚着、堆叠着,如同数万头狂奔的野牛群,沉甸甸地向地面压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东京彻底碾成碎片。
低头看向窗外,空气中早已被浓密的水雾填满——那是被狂风生生撕裂的雨帘,混着地面卷起的积水,在天地间织成一张混沌的网。
水雾被风裹挟着疯狂掠过,肉眼都能清晰感受到风的暴虐:若是此刻站在室外,恐怕只需一秒就会被掀飞,和地上的枯叶一样不知所踪。
公寓对面的民居院里,那棵平日里挺拔的乔木此刻正被狂风按在地上“鞠躬”,树干弯成一张紧绷的长弓,所有枝条都像疯舞者的手臂,朝着风来的方向狂乱挥舞、剧烈摇曳,仿佛在向这场风暴献上绝望的祭舞。
这间本就破旧的公寓,根本挡不住台风的侵袭。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叫,像无数只困在屋里的野兽在嘶吼,听得人心里发毛。
千寻早已做了些应对:窗户上贴着“米”字形的胶带加固玻璃,滑轨里塞进纸巾固定住窗户防止震动;鞋柜里放上重物推到门边抵着,防止狂风直接撞烂门锁或合页——她可不想被对流的狂风卷出去。
食物和水也备足了,只是能不能在这破屋里安稳熬过今晚,终究还要看天意。
而祥子也回到了丰川宅,去照顾她的父亲了,现在井上宅里只有千寻一人。
半小时前,灯把新写的歌词发了过来。正好,这个台风夜没什么事,她打算把作曲的工作搞定,就算弄不完,至少也要构建出个雏形。
歌词页面的图片右上角有一枚带有樱花装饰的发夹的素描画,画得很是精细,模样也似曾相识。千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该不会就是自己头上这枚吧?
注意力重新落回歌词本身。灯的文字还是像以前一样,能精准触碰到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只是此次的作词风格和过往大相径庭。
《夢夜月》的词风,和《碧天伴走》的积极、《春日影》的感动截然不同。
正如歌名里的“夢”字,歌词里充斥了天马行空的幻想,字字句句都像身处月夜的梦境,清冷中透着神秘,情感被藏在层层叠叠的幻想与隐喻之下,比以往埋得更深、更隐晦。
然而,到了副歌部分,情绪却像挣脱枷锁般骤然爆发,宛如暗夜中绽放的烟花,带着炽烈的光芒与张力,就像是从舞娘的BGM到了冰狗BGM的后半段一样。
咳咳,正经一点。
千寻猜测,这大概是灯在探索创新的念头下写就的作品,想必花了不少时间和心血构思、打磨吧。
或许是台风夜的氛围作祟,千寻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既然灯在作词上做了创新,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试着放飞一次?试着在旋律里掺一点点金属风格,会不会让这首《夢夜月》更有张力?
没有电脑辅助编曲,所以只能全靠手写和脑补。
千寻找来笔记本和铅笔,铅笔在纸页上飞快游走,画出五线谱和一个个音符和记号。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脑海里反复斟酌着旋律的走向。偶尔出现了特殊的灵感,千寻便停下来弹一段空气琴,手指在空中虚按琴键,连带着脚也跟着打节拍,模拟鼓点的节奏。
秉持着相信自己乐感和直觉的原则,在经过几次不过分的微调之后,《夢夜月》的初稿总算诞生于世。
这无疑是首结构复杂的曲子,对乐队各部的技术都提出了颇高要求。
首当其冲的是自己负责的键盘部分——千寻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也从没想过要给自己特殊照顾,因此键盘的部分写得相当复杂,而且还需要大量用到祥子那台电子琴的电子合成器功能,对掌握时机精准切换也有高要求,所以回头还得好好研究一番,确保演出时不会出半点纰漏。
可惜的是自己没有第二把键盘,也没人能暂时接替自己的键盘手位置,好让自己以小提琴手的角色上台,因此其中的小提琴音色部分只能部分交给乐奈的电吉他来模拟,虽然效果不见得差到哪里去,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其次是立希的架子鼓部分,需要鼓手能突然爆发,打出强劲有力且快速的鼓点,难度很高。
尽管她向来信任立希的技术,相信对方完全有能力驾驭这种难度,但副歌爆发部分的鼓点她有点写high了,难度似乎有些偏离整体,有些过高了,尤其是那段超长的连续双踩,不知道立希能不能扛住。
千寻在立希的部分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想着在第一次练习之后,若是看立希打起来格外吃力,自己再视情况帮她调整节奏吧。
至于乐奈……以她的技术,应付这些简直绰绰有余,这种高强度的演奏正是她最爱的,或许乐奈还会要求自己把她的部分改得更复杂一些?
而对灯来说,这首歌倒是像为她量身定做。她略带沙哑的内敛声线在主歌等部分格外适配——当自己的钢琴声部主导伴奏时,那嗓音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舒缓抒情的氛围,像月光洒在湖面,荡起细腻迷人的涟漪,又带着一丝朦胧的梦幻感。
而在高潮段落,她那“拼命”的演唱风格便有了用武之地,正好能承载歌词里里藏着的汹涌情感,甚至灯需要比以往更豁得出去,才能确保歌声不会被乐器的洪流淹没。
千寻几乎能想象到灯握着麦克风时,那种放声高歌的模样。
那灯会不会享受这种撕心裂肺的情感宣泄呢?
不过,因为这次灯作的歌词本身就长,再加上千寻在旋律里加了不少延伸的桥段,整首歌的长度达到了整整六分半钟。
除了乐手们以外,对歌手的气息与耐力,同样有着不小的挑战,不知道灯能不能承受得住。
素世的贝斯部分,千寻是按照她的水平来写的,中规中矩地铺在旋律底层,像沉稳的基石,稳稳托住整首歌的节奏,但也不会让贝斯的部分在听众耳中完全隐身。
至于爱音的吉他部分,哪怕创作时就特意做了简化考量,但以她现在的水平来看,恐怕还是得泡在排练室里反复练习,才能跟上整体的进度。
千寻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路灯的光晕穿透朦胧的雨雾,照亮了窗外的狼藉:街道上散落着折断的树枝、吹散的垃圾,甚至有几片看上去像是棚顶的铁皮,扭曲地挂在演出的树上。
看样子风力已经减弱了不少,但呼啸的风声仍像远处传来的低吼,显然还没到可以掉以轻心的地步。
是该感谢风神没有把我的窗户卷走吗?还是感谢建造者没有偷工减料?
这座老旧公寓的强度倒是不像它看上去的那样脆弱。
拖着完成工作后的松弛感,千寻也就不再继续守夜,不管自己的窗户会不会被风吹跑了。
她简单洗漱完毕,吞下夜晚的药片,便钻进自己的布団里。
窗外的风声渐渐成了催眠曲,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手机铃声准时响起。千寻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
刷过牙,洗了把脸,吞下早上的药,她系上围裙走到水槽前。
今天她为祥子准备的是经典西式早餐:两个煎蛋、一根大香肠、还有一片涂了黄油、在平底锅里烙得金黄酥脆的面包——这些都是千寻为了帮祥子补充营养、增强体力特意选的。
为自己和祥子各倒了一杯牛奶,千寻来到隔壁“丰川”宅,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很快开了,祥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看祥子疲惫的神色,大概是昨夜为了警戒台风而通宵了吧。
千寻的目光越过祥子,瞥见屋里的男人——他今天倒是罕见地醒着,却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罐啤酒,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又会陷入醉酒的混沌里。
“打扰到祥子睡觉了吗?”千寻看着她惺忪的睡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先回去了,祥子继续睡吧。”
“不,没关系的。”祥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千寻来找我做什么?”
“呃……我给祥子准备了早餐,是不是有点太早了?要不我等会儿再来?”
“不用那么麻烦,正好熬了一夜有些饿。”祥子摇摇头,“等吃完再补觉也不迟。”
“那……”千寻的目光越过祥子,看向屋里那个沉默的身影,试探着问道,“需要我为伯父也准备一份吗?”
“不用。”祥子几乎是脱口而出,说着便径直走出门,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沉寂与酒气隔绝在身后,“他……这种状态,等早餐做好早就睡着了,不用管他。”
“可……”
千寻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祥子拉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回了井上宅。
洗漱完毕后,两人相对坐在矮桌旁,餐盘里的煎蛋还冒着热气,黄油面包的香气在晨光里弥漫开来。
因为台风的缘故,学校和兼职那边都放了假,今天成了难得的空闲日,吃完早饭还能回去补个回笼觉,享受一天完全不用做事的惬意。
吃饭时,祥子的目光被桌旁的乐曲稿子吸引,随手拿起来翻看。
先前那版《想要成为人类》的练习曲是千寻私下完成的,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千寻会作曲编曲,看到这叠手写乐谱时,眼里难免闪过一丝惊奇。
不过千寻在音乐上展现的才能早已让她惊讶过太多次,所以此刻即便再添一桩,祥子也没太过震惊,只是挑了挑眉。
“这是千寻给雇佣你的乐队写的曲子吗?”她指尖划过乐谱上标着A、R、Ta、S、Chi以及歌词部分To的声部标记,顺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歌曲的全貌。
“嗯,前面有点梦幻的感觉呢,这副歌的部分……”祥子咬断一截香肠吞下去,抬眼看向千寻,眼神里带着好奇,“难道雇佣千寻的乐队是金属乐队吗?”
“不,只是稍微掺杂了一点那种风格,实际上还是不搭边的。”
“嗯,我倒是很喜欢这种风格,甚至更金属一点也没关系。”祥子低头继续看着乐谱,嘴角微微上扬。
这旋律让她想起了放在隔壁房间的人偶,以及幼年时围绕那具人偶构建的一系列暗黑又华丽的幻想世界观,似乎和这类风格乐曲的气质意外地契合,说不定可以藉由音乐进一步构建?
看祥子这副优雅高贵的大小姐模样,居然会喜欢金属吗?
千寻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面:祥子穿着缀满蕾丝的黑色蓬裙站在舞台中央飚美声,脸上画着烟熏妆,甚至是圣饥魔那种样式的……
这反差实在太过强烈,让她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呛得她低下头咳嗽起来,却又忍不住笑意,一边咳嗽一边咯咯地笑着。
“千寻在笑什么?”祥子注意到千寻又笑又咳嗽的难受样子,疑惑地问道。
说到这儿,她又上下打量了祥子一番,话锋一转:“不过说真的,祥子的气质其实更适合唱赞美诗。像白雪学园的Sister那样,穿着素白的衣服,唱《Ave Maria》(万福玛利亚)什么的,肯定很合适。”
祥子听出了她话里的搞怪与调笑,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握着叉子探过桌去,精准地戳破了千寻盘子里那枚煎蛋的蛋黄。
“诶,我的蛋黄流得到处都是了!”千寻低呼一声,立刻举起塑料叉子反击。
而祥子早有准备,端着餐盘灵活地向后一仰,笑着躲开了千寻的攻击。
一时间,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在房间里荡开。
最终,千寻瞅准空隙,叉子落在祥子的煎蛋上。半熟的金色蛋液从煎蛋的破口之中流淌而出,在洁白的餐盘之上就好像一块黄金的补丁,泛着温润的光泽。
“平局!”祥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叉起自己盘子里流心的蛋块塞进嘴里,“算千寻厉害。”
千寻也跟着吞下盘中破损的煎蛋:“彼此彼此。”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两人发间、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光辉。
带着煎蛋香气的空气里,还飘着未散的笑意,连窗外残留的风声,都仿佛被这暖意烘得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