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很头疼。
明明早就跟睦说过,别再搞突然袭击这一套,怎么这次又来?
先前她正忙着工作,手机却突然弹出睦的消息,说已经在她家门前了,还附了张「丰川」门牌的照片。
最后没办法,只能临时紧急请假,一路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等见到睦,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如此想着,祥子咬着牙,脚步又快了几分。
赶到家楼下时,果然看见睦家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旁边的空地上,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可等她快步上楼,却发现自家门口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被父亲请进家里了?
祥子心里疑惑,掏出钥匙打开门,却发现房间里只有父亲正歪在布団上睡觉,根本没有睦的身影。
???
那睦去哪里了?
祥子皱着眉,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转身走向隔壁的「井上」房间,换了把钥匙打开门。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里间的榻榻米上,千寻正盘腿靠墙坐着,而那个本该在自家门口等她的淡绿色身影,正抱着膝盖缩在千寻怀里,显得异常乖巧可爱。
“睦?你怎么在这里?”祥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不是该在「丰川」家门口等自己吗?怎么会跑到千寻家——「井上」这里来?
而且这真的是睦吗?什么时候睦会和人那么亲近了?还会坐到别人怀里?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若叶睦吗?
无数个问号在祥子头顶盘旋,让她一时忘了动作,就那样呆呆地杵在门口。
看到祥子呆滞的这副模样,千寻忍不住轻声笑出了声,抬手轻轻揉了揉怀里睦的头发,扬声道:“祥子?这位我在你家门口‘捡’到的可爱女孩,是你的朋友吗?”
直到听见千寻的询问,祥子才从呆滞中恢复过来。
原来是千寻邀请的睦吗?
祥子心想:自己和千寻第一次见面时,不也是被她不由分说拉进家里的吗?真是个毫无边界感的家伙。
可话说回来,千寻的魅力也实在惊人,居然能让睦乖乖坐在她怀里。要知道,在长大之后,就连自己和睦之间,都很少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了。而在面对千寻这样一个初见的陌生人时,睦居然会表现得那么亲昵,实在是太神奇了!
“是的,睦是我的朋友,今天来找我大概是有事情吧。”祥子脸上挂着略带歉意的笑容,对千寻说道。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对着睦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睦!你这个样子也太冒犯了!赶紧从千寻那里离开!”
听到祥子的话,睦似乎有些不情愿,在千寻怀里又扭了几下,才慢吞吞地起身。
这一下,祥子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人了?她原本还以为是千寻强迫睦坐下的,毕竟千寻确实喜欢做些出人意料地亲近的事。
可看睦这模样,怎么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
难道……还是她自己主动坐进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千寻,微微躬身:“非常抱歉,千寻,睦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千寻急忙摆摆手,从榻榻米上站起身,“能和小睦这样可爱的孩子亲近,可是我赚到了。”
她看了眼祥子,又瞥了瞥一旁低着头的睦,朝她偷偷眨了眨眼:“既然小睦是特意来找祥子的,肯定有话要说。那我就先出去啦,给你们留片私密空间~”
“不用,千寻,我……”
可还没等到祥子说完,千寻便像阵风似的翩然跑出了门,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前一秒,她还把头从门缝伸回来,给了睦一个神秘的眼神。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祥子走上榻榻米,在睦对面坐下。
她抱着手臂,脸上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上次自说自话约我去咖啡店,这次又直接跑到别人家里来,还打扰了其他人。若叶睦,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次自说自话约我到咖啡店,这次又直接跑到我家来,还打扰到了别人。若叶睦,你到底想做什么?”
话里的火气随着吐出的每一个字而愈发旺盛,可不知怎的,被千寻刚才那一出闹过之后,原本想狠狠训斥睦的心情竟淡了大半。
她别过脸,语气缓和了些:“算了,说吧,这次来找我,又是什么事?”
睦感受到祥子语气里骤然变冷的温度,像被泼了盆凉水,心里泛起一阵委屈。
“是素世……让我来的。”
!?
祥子听到这个名字就感到一阵恼怒。
自从上次在羽丘校门口被素世堵住后,对方又来学校找过她好几次,都被她躲了过去。最狼狈的一次,她为了避开素世,在学校里等了好久才敢出来,结果上班都迟到了,还被扣了工资。
她下意识地想要捶击身下的榻榻米来泄愤,可余光瞥见睦低落的神情,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次她又差遣睦过来,想要做什么?
“又是这个家伙……”祥子紧紧蹙起眉头,声音里充满寒意,“难道睦之前没有把我的话传到吗?”
“我说了……但素世她,不想放弃。”睦摇了摇头,指尖绞着衣角,“她想让我告诉祥,她还想知道祥住在哪里……”
“不行!!!”
还没等睦说完,祥子像被踩中雷区般猛地拔高声音,连声音都在颤抖。
突如其来的激动让空气瞬间凝固,十几秒的寂静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失态,脸颊泛起薄红,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只是声音却依旧紧绷着:
“绝对不能把我现在的住址告诉任何人,我都和你说过很多遍了,睦。”
祥子攥住裙上的白色轻纱装饰,内心一阵天人交战,脸色一时变得明亮,一时又阴沉下来。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睦,你回去告诉她,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她见面,把所有事情彻底了结的。”
“具体什么时候,我会再在手机上告诉你的。”
说完,祥子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睦和自己一样的浅金色的眼瞳,带着歉意说道:“因为我的事,让睦被素世纠缠;明明之前是我让你别再当传声筒,最后却还是要麻烦你给素世传话……”
“真的是很抱歉!”
祥子本就跪坐在睦面前,话音未落便身体前倾,竟要在睦面前行一次土下座。
可她刚弯下腰,就被一双净白的手轻轻顶住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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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房门从内部打开,祥子和睦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那么睦,再见了。”祥子站在门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在道别时微微颔首。
“小睦!要是想过来玩,随时都可以哦!”千寻友善地对睦说道。
“嗯。”
睦依旧是简简单单的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转身时,悄悄回头看了千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在公寓楼梯的门口,千寻和祥子前后站着,目送睦走下楼梯,坐进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车影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是吧?”千寻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侧头对祥子笑道,“祥子能认识这样的朋友,真好呢。”
“是啊。”祥子发出一阵轻浅的感叹。
睦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如今自己选择这条路,还陪在身边的旧友,也就只剩睦一个了。
千寻和祥子一同回到「井上」宅。
时间已近下午一点,早过了正常的午饭时间,两人却都还空着肚子。
不过好在千寻回家时顺路买了食材,考虑到台风可能带来的不便,她索性一次性采购了一周的量储存在冰箱里备用。
花了半个多小时,千寻便端出了两人的简易午餐: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味增汤上漂浮着嫩豆腐,煎鲑鱼泛着金黄的油光,旁边还摆着一小碟清爽的裙带菜。
“我开动了!”
两人对坐在矮桌旁,双手合十轻声说完,便拿起筷子享用起来。
室外正刮着大风,而屋内却如此温馨,这个场面实在是……
祥子看着对面的千寻,对方腰间还系着浅粉色的围裙,正低头小口喝着味增汤,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简直就像……等丈夫下班回家后,端出热菜的贤惠妻子啊。
祥子在心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脸颊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扒了口米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知不觉把千寻的照料当成了理所当然。
明明一开始还板着脸斥责过千寻,说不要花这些“没意义的钱”给自己准备食物,自己只要随便对付一下就好。
可现在呢?每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总能在楼道里就闻到飘来的饭菜香——从最初简单的热便当,到如今像样的和食正餐,千寻总能变着法地让她吃上美味的餐点。
她甚至察觉到,千寻大概是觉得自己太瘦了,总在偷偷给她加量。
比如像是盘子里的煎鲑鱼,自己的明显比千寻吃的多了小半块,味增汤里的豆腐也要多出些许,米饭也是把小碗填得满满的。
尽管她拒绝过几次,但千寻还是坚持让她多吃,而自己也拗不过她,只能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好在千寻很有分寸,就算加餐也从不让她撑着,份量总是恰到好处。
现在回想起来,生活中的这些点点滴滴,与千寻在一起的时光,或许早已变成了她丰川祥子苦闷生活里,那点不可或缺的慰藉。
简直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她忍不住这样想——丈夫每天盼着回家,只为看见妻子的笑颜;反过来,妻子或许也在等丈夫推门的那一刻吧?
如果隔壁那个总在深夜酗酒的父亲能振作起来,如果爷爷能同意爸爸回到丰川家……祥子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
但就现在的生活来说,即使再也不回丰川家,她也愿意就这样和千寻过一辈子平静幸福的生活。
可那终究是奢望,无论现在她们再怎么亲密,千寻大概总有一天会和自己分开的——无论是千寻主动离开她,还是自己被动离去。
未来自己会就这样在外面和父亲相依为命,还是回到丰川家做那个循规蹈矩的大小姐?
她不知道。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珍惜当下,不是吗?
制造出属于两人的珍贵回忆,即使未来分开了,也能凭着这份回忆思念对方。
安静地用完餐,千寻很自然地收拾掉二人剩下的餐具,端到水槽里开始洗碗。
水流哗哗作响,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窗外的风声,倒成了这安静午后的背景音。
祥子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无奈。
明明一开始邀请自己同居的借口是“需要人帮忙做家务”,结果到最后,家务几乎全被千寻自己包揽了。
她想搭把手,还总被对方用“祥子做家务真的很烂”堵回来,久而久之,她竟也习惯了这样被照顾着。
“祥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千寻一边用海绵擦着碗沿,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
“嗯,可以哦,随便问吧。”
“祥子,你知道「CRYCHIC」这支乐队吗?”
咯噔——
听到「CRYCHIC」这个名字的瞬间,祥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脑子里飞速盘旋着疑问:千寻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是睦吗?还是其他人?又或者是意外在网上看见了她们过去《春日影》的Live影像?
见祥子半天没出声,厨房里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千寻便想着缓和气氛,再次开口道:
“不要那么紧张啦,祥子。你认识立希吗?椎名立希?”
“嗯,认识。”祥子点了点头,声音里仍带着一丝僵硬,“不过千寻怎么认识她的?还知道了「CRYCHIC」?”
“立希是我的同班同学啦,就坐在我前面。”千寻依旧背对着她洗碗,瓷碗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刻意没有转身,以免增加她的压力,“我是意外从她那里听到「CRYCHIC」的信息的,还听到她提起一个叫‘祥子’的人,就想会不会就是你,所以才想问一问。”
千寻和立希是同学!?还是前后桌?
这……这也太巧了。
祥子沉默了。
她原本想说那个“祥子”不是自己,但刚才她的回答早已露了马脚,此刻再嘴硬,反倒显得愚蠢。
“嗯,我以前是「CRYCHIC」的键盘手。”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深沉的叹息,“不过这个乐队现在已经解散了。”
“解散?真可惜。”千寻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刻意避开了“为什么解散”这个敏感问题,以免戳到祥子的痛处,“那祥子觉得玩乐队开不开心呢?”
祥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绕了个弯,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记得千寻现在也在玩乐队,或者说,是在乐队工作吧?那千寻觉得开心吗?”
祥子没有正面回答千寻的问题,而是绕了个圈把问题还了回去。
“我的话,还算挺开心的。”千寻笑着回答,水流声里混着她轻快的语气,“不仅有钱赚,还能继续玩音乐,一举两得。”
她说着,话又转了回来:“所以我想,祥子在乐队里的时候,应该也是很快乐的吧。”
千寻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祥子记忆的闸门。那些在排练室里挥洒的汗水、在舞台上闪耀的瞬间……那确实是一段让人快乐的日子。
没有必要隐瞒。祥子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是啊,确实很快乐……”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凄凉,“但是那些都已经结束了,再也回不去了……”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流的轻响。
千寻听着她语气里的落寞,泛起淡淡的心疼。
“那如果真的有机会能够放下一切,让祥子回到「CRYCHIC」,继续那段快乐的时光,祥子会怎么选择呢?”
放下一切吗?
“我……我不知道……”
祥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迷茫,她深深地垂下脑袋,就好像要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如果站在面前的是素世或睦,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说出“不可能”,甚至都不会去多想。
可面对千寻这个完全不了解她过去的局外人,那些被坚硬外壳包裹的真实想法,却悄悄地渗透出来。
她的内心真的像在睦和素世面前表现得那么决绝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CRYCHIC」的时光对她来说,无疑是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如果不是父亲的事横插一脚,如果能让一切重来,她怎么会忍心退出?
她坚持不再回到过去的队友身边,不仅仅是因为那可笑的自尊心,也不仅仅是被打工养活自己和父亲的生活压力困住——更多的是,她希望那些曾经的伙伴能尽快忘记她,投身新的开始,不要再为在生活泥坑里摸爬滚打的自己浪费时间。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空闲去玩乐队这种“奢侈”的东西。
而且,她也不会像千寻那样去当其他乐队的雇佣乐手,那样就变成了对「CRYCHIC」的二次背叛——愿意为了钱去当别的乐队的乐手,却不愿意因为情谊留在「CRYCHIC」?
这太恶劣了。
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只换来一句“不知道”,但这对千寻来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至少祥子没说“不可能”,这说明她心里对「CRYCHIC」仍有牵挂,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需要充足的滋润,自然就能让她生出回到「CRYCHIC」的念头。
到时候,素世、灯、立希、睦和祥子可以重新拥抱她们的「CRYCHIC」;而自己,也不会辜负爱音和乐奈,可以带着她们组建一支全新的乐队。
这样一来,大家就能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