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抬眼望向天空,此刻的天幕像被墨汁浸透般深邃,厚重的乌云密密实实地压在头顶,风势已悄然加强,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废物。
看这样子,台风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抵达了。
在爱音家过完夜,被爱音妈妈用煎蛋、香肠和烤吐司热情招待了一顿美味的早餐,之后又监督着爱音完成了晨间的吉他练习,千寻便向母女俩告辞离去,不再多作叨扰。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没能见到爱音的父亲。听爱音妈妈说,他因为金融厅那边的一些紧急工作,所以通宵未归。
千寻其实挺好奇的,想看看能培养出爱音这样元气又善良的女儿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乘电车返回赤羽的居所时,刚走到公寓门口,千寻的脚步就顿住了,公寓旁的小片空地上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高级轿车,让她心头一紧,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该不会又是那些黑道找上门了吧?
不过走上楼梯,在公寓的走廊里看到的人,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睦?”
丰川家的房门口,一名有着淡绿色长发的少女静静站在那里,面容精致得如同人偶,神情带着几分呆滞,仿佛被定在了原地面对着房门。
直到听见千寻的声音,她才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身体稍微颤动了一下。
千寻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睦,但又突然想起来睦也是「CRYCHIC」的成员,和祥子是认识的,所以这次过来大概是来找祥子的吧。
没等她多想,那抹绿色的身影已经动了。绿发少女的眼睛缓缓睁大,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下一秒便朝着千寻直冲过来。
她跑得极快,像一道绿色的幻影,直直地撞进千寻的怀里,力道之大甚至带着千寻一起向后倒去,“咚”的一声撞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唔……”
千寻感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大概是撞得不轻。
她低头一看,睦正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双臂像铁箍似的死死环着她的腰,力气大得让她胸腔发闷,甚至产生了些许窒息感。
“睦!要没法呼吸了!”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话,睦环绕的双臂稍稍松了一点,但依旧紧紧箍在她的身上,脸颊蹭着她的衣料,发出像小猫似的呜咽声。
睦抬起头,望向千寻的眼睛。
那张素来没什么波动的脸上,竟浮起一抹动人的微笑,像雨后新抽的绿叶般清新;可那双清澈闪亮的眸子里,此刻却噙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偏偏眼底透出的并非悲伤,而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终于……”睦又把头埋回千寻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又见到你了,千寻。”
千寻顾不上自己还半靠在墙上,后脑勺仍在隐隐作痛,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睦柔顺的淡绿色长发,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小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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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的地上又坐了好一会儿,千寻才终于说服睦暂时松开自己,先让她起身。
往自己的小屋走时,绿发少女像只认准了树干的树袋熊,双臂牢牢圈着她的腰,脸颊贴在她的后背,一刻都不肯脱离。以至于千寻从包里摸钥匙时,都得费力地侧着身,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
最终,两人进了屋关上门,确定千寻没法逃跑之后,睦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千寻。
然而,等到千寻为睦送上饮料,在睦对面坐下时,她又像颗小炮弹似的扑过来,直接坐到了千寻怀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幼兽。
千寻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这个熟悉的角度让她忽然想起,第一个享受这个位置的,明明是睦啊,现在的乐奈反而倒是后来者了。
简直就像回到了过去呢,千寻心想。
曾经在芭蕾班,只要一到休息的时间,睦总会第一个冲过来,不管她身上还带着练舞的薄汗,非要挤进她怀里坐一会儿。
好在一直以来睦都是小小的一只,就像是一只文静的绿色小仓鼠,抱着才不费力。要是睦哪天真长成大只佬,这姿势可就太费劲了。
“千寻,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月之森?”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沙哑,“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一次都没回过,去埼玉那边找你,邻居也说你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我去问其他人,她们说你去了京都,可为什么现在……”
千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继续为睦梳理长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像在拨开一团团翠绿的云絮,动作里带着不自觉的温柔,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抚平少女语气里的伤感。
“是啊,我先去了京都,不过只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千寻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回东京之后,我也回不去月之森了,就只能转学到花咲川。至于现在……”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净的屋子:
“这里就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了。”
“原因嘛,有点复杂……”千寻仰起头,“总之就是家道中落的老套故事了,没什么可讲的。”
睦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震惊。
大概是由于再次见到千寻让她过于喜悦,都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千寻会带自己进入这个破旧的小屋。直到此刻听到答案,她才从狂喜中抽离,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砸得有些发懵。
“那为什么千寻姐姐不联系我呢?”睦的声音轻而执着,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明明我可以提供帮助的……”
“不行。”千寻抬手又揉了揉睦的脑袋,“这是我自己的事,怎么能牵扯把无关的外人牵扯进来呢?何况是我们可爱的小睦。”
至于为什么不联系?
或许是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又或许,是不想让别人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担忧、叹息?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只想躲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吧。
“祥……也是这样……”睦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浅绿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落寞的表情。
少女的心里正翻涌着不安的念头:为什么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总是要遭遇这样巨大的打击?
祥子是这样,千寻也是这样……难道自己身上带着什么诅咒吗?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们一个个都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仿佛她的关心是多余的。
“刚才睦说的‘祥’,是丰川祥子吗?”千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打断了她的思绪。
“诶?千寻为什么会知道……”睦转过身,看着千寻的淡金色瞳孔里满是诧异。
“因为祥子现在就和我住在一起哦。”千寻语气平静地抛出另一个重磅消息,“只是她还不知道我认识小睦。”
绿发少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视线很快落在了窗外的小阳台上——那里晾着的衣服里有一条灰色格子裙,裙摆正随着风剧烈晃动,正是祥子常穿的款式。
千寻顺着睦的视线看去,突然拍了下额头:“啊,差点忘了。”
台风天的风势越来越猛,再不收衣服怕是要被吹跑了。她赶忙放下睦,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伸手去收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物。
而睦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原地,像是被一轮又一轮的信息轰炸得暂时宕机,浅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茫然。
“睦和祥子的关系很好吗?”千寻一边利索地将衣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一边回头向睦问道,“我住在这里这些时间,好像只见过睦来找祥子呢。”
“嗯……祥是和我一起长大的。”
千寻心里了然,看来睦的保密工作做得确实很好,那么多年来,自己和祥子居然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是因为自己和睦的母亲发生过的事,所以这孩子才格外小心,害怕母亲从别处,比如祥子这里得知睦还在和自己来往吗?
“小睦是不是和祥子一起组了个乐队?叫做「CRYCHIC」的?”千寻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话音刚落,睦的肩膀明显顿了一下,淡金色的瞳孔里又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千寻既然和祥子住在一起,知道这些事似乎也合情合理……
只是,这件事明明是祥子心里的刺,自己提起的时候她都会生气,怎么会被千寻知道呢?
是祥子把千寻当做了可以信任的人?还是祥子一直都在想倾诉自己的痛苦与烦闷,所以作为局外人的千寻就成为了完美的对象?
“是祥和千寻说的吗?”睦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的试探。
“不,祥子还不知道我知道「CRYCHIC」的事。”千寻重新坐下,将睦抱在怀中,脑袋埋进她的发丝间,贪婪地嗅着那股清新的香气,“所以,睦来找祥子,是做什么呢?”
“……素世……让我来找祥。”
在提到素世时,睦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染上一层淡淡的低落。
“素世?长崎素世吗?”千寻追问。
睦这次倒不惊讶了。既然千寻连「CRYCHIC」都知道,那知道素世、灯她们这些成员的名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素世想让祥回到「CRYCHIC」。”
素世……「CRYCHIC」……祥子……
听到这话,千寻的思绪像被瞬间接通的电路,无数碎片突然拼凑成完整的图案。
在无名乐队「CRYCHIC」中,成员对乐队的看法可以说是泾渭分明,立希和灯提起「CRYCHIC」时用的词语都是“结束了”、“解散了”,显然是认定「CRHCHIC」已彻底解散。
可素世不一样,当初雇佣她时,她一直坚持的是「CRYCHIC」只是“暂时停止活动”。而且,她在招募自己加入时,目的就是找一个“替补”键盘手,还特意嘱咐她对其他人保密,如此的倾向便很明显了。
原来如此。
千寻的眼神渐渐清明——素世可能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过放弃「CRYCHIC」。
她大概是想先用“组建新乐队”做幌子,把灯和立希重新拉回来;又让自己暂代键盘手,为祥子留出位置;最后再让和祥子最亲近的睦去劝说,等祥子点头,自己再退出,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完成“无缝衔接”,让「CRYCHIC」以另类的方式复活。
“那小睦知道素世又组织了一支新的乐队吗?”
“新乐队……我不知道。”
睦闻言一怔,眼中刚刚平复下去的惊诧又升了上来——素世从未跟自己说过她组了一支新乐队,只说“立希和灯已经回来了”。
“我就在那支新乐队里哦。”千寻平静地说,“素世邀请的,作为键盘手。灯和立希也在。”
接二连三的爆炸性消息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睦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千寻,浅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混乱。
她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随后轻声问道:
“那为什么素世还要我让祥回来?”
她实在不解,既然已经有了新乐队和新键盘手,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让祥子“回来”?回到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CRYCHIC」空壳里吗?还是说她打算让立希和灯兼任两支乐队的成员吗?
“因为素世搞的这支新乐队,本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啊……”千寻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说起来,它更像是为「CRYCHIC」复活而准备的‘子宫’吧……
“只要我和其他新成员离开,等到祥子和小睦回来,那么这支新乐队不就和「CRYCHIC」没两样了?”
再细想之下,千寻意识到素世的计划可能更加细致。
或许素世早已算好,只要解雇自己,自己就会离开乐队,走之前大概还会带着乐奈一起离开;剩下只需要搞定爱音,那支新乐队就成了「CRYCHIC」复活的完美躯壳。
不,按现在的情况,大概自己一走,不仅是乐奈,连带着爱音也会和自己一同离开吧。
“为什么……素世她会变成这样……”在脑海中梳理了许久线索,睦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得知大体真相的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过去那个总是温柔照拂她的素世,怎么会为了「CRYCHIC」变得如此偏执?不仅利用了自己,还把千寻、灯、立希都卷了进来,像摆弄棋子一样算计着所有人。
她低下头,浅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尽管她知道自己是在被利用,可想到连千寻都成了素世实现执念的工具,实在是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小睦和祥子以前在「CRYCHIC」,过得很开心吗?”千寻突然话锋一转,轻声问起了她们过去的事情。
“开心……大家应该都很开心吧……”睦思绪飘回了「CRYCHIC」还存在的过往。
那段时光,对乐队里的每个人来说,都应该是很快乐的吧?大概……
尤其是祥子,那个时候的祥总是会面带笑容,完全不是现在这副浑身带刺的别扭模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CRYCHIC」也是带祥子走出丧母阴影的重要东西吧。
开心?对祥子来说那是肯定的。
“很开心吗……”千寻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我明白了。”
“我会尽力帮素世,让祥子……还有小睦回到「CRYCHIC」的。”
“诶?为什么?”睦猛地扭过头,望向千寻的淡金色瞳孔里写满了不解,“素世明明利用了千寻啊,为什么还要帮她?”
“既然小睦和祥子都能开心,为什么不呢?”千寻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的榻榻米上。
大概……算是赎罪吧。
毕竟,让祥子沦落到这步田地,甚至间接导致「CRYCHIC」解散的人,是自己啊。就算一切回不到过去,至少该尽力让祥子多获得哪怕一点点的快乐。
“那千寻怎么办?”睦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小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角,“乐队……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乐队而已,找一个新的就是了。”千寻平淡地说道,“反正我本来就是素世雇佣来的支援乐手,等到交易结束之后就要离开的。”
千寻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内心还是十分不舍的。
哪怕乐队成立的时间不长,她早已和成员们结下了珍贵的羁绊,哪里是能说割舍就割舍?就算抛开所有乐队成员个体,单说乐队本身,她也是倾注了十足的真心,希望它能长久地继续下去。所以即便乐队最后解散了,大家还能继续当朋友,那份失落也足够让人难受了。
祥子当初退出乐队时,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不过……只要祥子能回到「CRYCHIC」,大家应该都会开心的吧?素世会,睦会,灯和立希大概也会。
至于被抛下的爱音和乐奈……千寻暗暗握紧了拳,她会尽全力为她们撑起一片新的庇护之所的……作为补偿。
“不过,小睦。”千寻忽然抬眼,目光落在睦淡金色的瞳孔上,语气认真起来,“我希望你能帮我保密两件事。一个是我愿意帮素世完成她的计划这件事,暂时先不要告诉素世;二是……我和小睦关系很好的事,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祥子。”
睦愣了愣,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千寻轻轻舒了口气。
小睦和素世都知道自己过去的部分经历,可祥子并不认识“秋山千寻”。可一旦有人把她的过去透露给祥子,哪怕只是旧日的姓氏,都可能让祥子产生联想,进而生出深入调查的想法,最后查出自己就是那个害得她和父亲沦落至此的人。
到时候,祥子只会转而仇视她,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而素世……素世应该不会说的,她大概也怕祥子觉得她找了个“代餐”来代替自己,反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吧。
可……千寻又想起素世那个“借尸还魂”的荒唐计划,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她这个计划,虽然是有可能让祥子成功回归的,但是太容易伤到乐队里的其他成员了,像是灯,还有就是爱音了。
谁会想到素世拉自己组乐队,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另一些素不相识的人铺路,让一个与她无关、早已解散的乐队复活呢?
心思那么细腻的爱音,要是知道自己满腔热忱投入的乐队,不过是别人计划里的垫脚石,该有多难过?
千寻光是想想,就替爱音感到难过——她绝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更别说,原「CRYCHIC」那两位心地柔软的少女了。灯那么敏感,立希虽然喜欢嘴硬,但并非无情,只是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而已。要是她们知道自己也是这“复活计划”里的棋子,又怎么可能不被这件事刺伤?
如果真的任由素世这样乱搞下去,不仅新乐队可能很快散架,连「CRYCHIC」也会进一步分崩离析,那点仅存的念想也会烟消云散吧。
千寻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