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的味道飘在初升的天光中,架在营火上的小锅内飘出缕缕青烟。
赫米娜用汤勺搅动着锅中的茶水,倒在自己手上的木碗中。
淡绿色的茶水冲起香味,席卷着营地。
除了刚起身的我们以外的人都围坐在篝火旁,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拿着相似的木碗,里面装着茶水。
「来啊,不然没你们的份了。」
赫米娜拔开水壶的瓶盖,往锅内添了点水,招呼着我们。
早餐是两片现制的白面包,一碗加入了肉粒和根茎类的炖汤,以及赫米娜的特制香草茶。
我吃两片香草叶。
微苦的味道与生涩的口感摩擦着我的舌头,我听着维兰瑟的讲话。
她说,对不起。
她说,没能保护我,是他们在各种方面都不成熟。
她说,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补救。
本来在安静的舔着碗中茶水的猫人姐妹也默不作声,在尴尬又安静的环境中盯着自己的碗。
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被人抛弃的痛苦?还是说悲伤?
又或是因为自己无法控制导致与她们分离,甚至让他们遭遇危险的悔恨?
都有。
内心的情感如同在山谷中旋转的突风,久久不散。
也无法吹向山谷之外。
我的肉体与灵魂,无法完全的共鸣,就像是,操控着一具傀儡,用电子屏幕观察这个世界一样。
我……释放不出情感。
远处,面向我的人们背后的山坡上站着手持双剑的人。
「散开!敌袭!」
在向后跳开的那一刻,弦上之箭就已激发,笔直的向着袭击者飞去。
他左手拨开的箭偏向一方,射穿了年龄不大的小树。
向我们冲了过来。
或许是心中情感的原因,又或是我感到了些许烦躁。
我松开了锁链,让魔女稳稳的站在地面上。
握持着连接处,将石棺扛在背上,穿行过迎敌的人群。
压低身高就能减少阻碍,也能让跑步姿势更加平衡。
我穿过没有来得及反应的维兰瑟。
手持双剑的袭击者在面前交叉着他的武器。
脚下溅起的泥沙依旧向后飞去,我没有停止。
他维持着大惊失色的表情,举着双剑。
我拽动锁链,清脆悦耳的金铁相击声在我脚下传出。
右肩上的石棺向前被拉动,微微的脱离了我的支撑。
咔。
头颅被石棺凸起的顶部撞到,剑形状弯曲的卡进头盖骨之中,浆体泵出。
再度向前缓缓拉动锁链。
石棺像是被缓缓推出的美工刀一样,切割着生物的智慧核心。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抵抗都渺小的不值一提。
维蕾和莉欧瘫坐在地上,略微有些昏厥的前兆,但是被赫米娜拍醒了。
其他人,无事。
奥蕾莉亚密集又清脆的脚步声向我靠近,我看着她的脸。
略微长高了一些,现在已经要抬起头一点才能与她目光对视了。
她汗津津的。
张开嘴半天都没有说出话。
拇指扣着食指的指甲缝。
吞咽了一下口水。
拉低巨大魔女帽的帽檐,僵硬的走了。
以内心逐渐膨胀的恐惧来看,我大概能猜测到她会说些什么。
插曲过后就是正常的生活。
大家依旧无声的吃着早餐,维持着沉闷又尴尬的氛围。
「喂,你们整天在战场上干什么啊,说是待了几周?」
赫米娜的慵懒声音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无视着感情与社会性的自我主义魔女躺在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脑后,像是熟人谈天一样和所有人搭话。
「就——每天吃饭,睡觉,和刚才那家伙一样的遭遇战,以及营地巡视咯。」
「啊?没去主战场?」
「太危险了,我们的目的是保护,而不是战斗,说起来这也就是一场训练而已。」
格林勤快的用湿布擦拭着木碗,将其叠放入包内,并流畅的回答她随意提出的问题。
「你们要保护谁啊,那边那个传送阵送走的家伙吗?」
「——你怎么!」
一直低着头只是看着碗中食物的奥蕾莉亚迅速站起身,端着碗质问她。
「反正你们也多少意识到了吧,她,我,还有那边那个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既然是她的“同伴”,还是坦诚相见比较好。」
赫米娜坐起身,从锅中又倒了一碗茶水。
战场边缘的生活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危险。
在聚集了相当多人的时候,住民间的冲突才是麻烦的根源,但在我们接近时爆发的剧烈冲突已经让人数锐减,没那么多无趣的暗杀和角斗了。
食物一方面会由骑士团运送与支援,一方面由海辛这个厨师来负责,没有差劲到哪里去。
现在只需要担心前方的凹陷盆地中会钻出的恶鬼即可。
刚刚的袭击者或许是被打败的一人,为了某种自我的欲求,去袭击营地。
「那种事,太多了,很累。」
安东浑厚的声音中带着丧气,有些悲伤的情感蕴含在其中。
「不管怎样都无法理解敌人就不要去理解,那就是敌人,是我们必须战胜,杀死的存在,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我的折磨。」
奥蕾莉亚敲着安东肌肉坚实的肩,说了像是名言一样的话语。
「我们真的对吗?」
很小声的疑问,或许也说出了大部分队员心中的疑惑。
「对?错?战场上还在想这些,该不会你们这几周一点进步都没有吧?」
她端起手上的碗,一饮而尽。
「教你们一下,首先战场上只有生和死,掌握所谓对错的人是不会上战场的。指挥官要你们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想太多可没有好结果。」
维兰瑟抬起头,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我们不是野兽,如果无法判断敌人的情况而夺走希望的光辉,对大家都是一种损失。」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赫米娜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你们太在乎这种破事,在战场上才会犹豫,所以这家伙被你们害死了。」
她戳了一下我的脸。
魔女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边脸,只能看到她紧咬的下唇。
「如果面对的只是一个被迫拿起武器的农民,或者也和我们一样,只是想保护同伴和家人的无辜者,该怎么办?」
「啊~没想到督军都不坚定,那怪不得……」
她相当的嫌麻烦,现在已经进入了一种明白问题出在哪,但是懒得和他们解释的情况了。
远处传来了一声号角。
所有人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不约而同地握住了武器。
赫米娜打了个哈欠,坐了回去。
刚才的哲学讨论瞬间被现实的紧迫感取代。大家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营地,熄灭篝火,检查装备。
他们要作为战士奔赴战场,守卫后方的家园。
据说守不住就会被推入三墙之城,然后被军政国占领这块地方。
赫米娜翻了个白眼。
她悄悄的凑过来和我说:
「去摧毁她们的自信,和以前一样,用你自己的力量告诉她们,所谓的什么守卫训练只是过家家而已。你一个人完全能保护他们这群小小的“勇者”。」
坐在篝火旁边不知所措的两只猫人,不约而同的看着我。
我保护住了她们吗?
被箭射穿腿的那一瞬间,我失败了吗。
「你们,跟我来。」
「哈啊?!我不要送死,不要喵!」
正如赫米娜所说,战场上只有生死,没有对错。
我拖着作为保护目标的两人,测试我自己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