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有沼泽水偶尔“咕嘟”冒出的气泡破裂声,如同垂死者喉间最后的叹息。浓稠的灰白瘴雾翻滚着,将丈许方圆的孤岛死死裹住,隔绝了天光,也吞噬了所有方向。湿冷的苔藓紧贴着后背,寒气透过单薄的旧衣,混同着腰侧冰毒蔓延的麻木,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鹤居背靠冰冷的岩石,盘膝而坐。双眼紧闭,沉寂的面容如同石雕,唯有眉间几不可察地蹙着,是体内灵力与冰毒、瘴气无声角力留下的痕迹。每一次灵力艰难冲刷过腰侧盘踞的妖毒,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深的滞涩感,如同在冻土中开凿河道。玉环的温润暖流是唯一的支撑,勉强护持着心脉不被那腐败甜腥的瘴气彻底侵蚀。
突然!
身下冰冷潮湿的苔藓地面,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震动!
不是水波,而是某种沉重之物在粘稠淤泥深处移动,搅动水流与泥浆的沉闷搅动感!这震动极其微弱,却被鹤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精准捕捉!
玉环紧贴心口,那温润的暖流在震动传来的瞬间,骤然化作刺骨的冰锥!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来了!
鹤居倏然睁眼!
沉寂的眼底再无半分疲惫与恍惚,冰封之下是瞬间点燃的、足以焚尽瘴雾的凛冽杀机!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死死扣住了腰侧短刀那缠着靛蓝新布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条传来,如同定海的神针。
与此同时——
孤岛边缘,那片浑浊发黑、无声起伏的沼泽水面,猛地翻涌起一个巨大的漩涡!粘稠的泥浆如同沸腾的墨汁,被一股来自深渊的力量疯狂搅动!一个庞大、扭曲、覆盖着湿滑粘液的暗青色轮廓,破开翻滚的污浊泥浆,缓缓从漩涡中心抬升!
咕噜……咕噜噜……
粘腻的、仿佛无数湿滑鳞片相互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如同潮水般从水下的阴影中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沼泽本身的恶臭!
那东西的头颅最先露出水面。形似巨大的蜥蜴,却又更加粗钝丑陋。暗青色的皮肤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的墨绿色苔藓和淤泥,看不清鳞片纹路。一双眼睛如同两盏浑浊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灯笼,镶嵌在扁平的头颅两侧,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贪婪的食欲和毁灭的本能光芒。巨大而布满利齿的口器无声地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咽喉,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奇异甜腥的灰绿色瘴气,如同喷吐的毒烟,无声无息地混入周围的浓雾之中!
泽夫!
鹤居沉寂的心湖中,这个名字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深潭,激起清晰的涟漪。近些年收集的典籍里的记载瞬间浮现脑海:沼下妖物,无智,嗜血肉,善诱陷,喷吐瘴雾惑心,拖拽入泥淖噬之……
无智,是破绽。
那惨绿的灯笼眼死死锁定了孤岛上的鹤居,如同锁定唾手可得的猎物。它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泥浆,缓缓向孤岛边缘靠近。粘腻的鳞片摩擦声更加清晰,每一步移动都带起浑浊的浪涌,拍打着孤岛边缘湿滑的苔藓。那股致命的甜腥瘴气也越发浓烈,丝丝缕缕钻入鹤居口鼻,试图瓦解她最后的意志。
鹤居的身体纹丝未动,唯有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腰侧伤口的剧痛和冰毒带来的麻木感在瘴气的侵蚀下似乎被放大了,左半边身体僵硬得如同不属于自己。灵力枯竭,如同干涸的河床。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个方案,如同冰面下冷静流淌的暗河,在她沉寂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示弱。诱敌。攻其必救。借力。
她甚至没有试图站起。身体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极其“虚弱”地向后缩了缩,紧贴着冰冷的岩石,仿佛被这恐怖的妖物吓得失去了行动能力。苍白的脸上,那双沉寂的眼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惶”与“绝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泽夫那缓慢逼近的庞大身躯,最终“恐惧”地停留在它那无声张开的、黑洞洞的巨口上。
她的左手,却极其隐晦地、极其缓慢地,挪向腰间——那被布条紧紧缠绕、正缓缓渗出暗红与冰蓝混杂污渍的伤口。
指尖用力,狠狠一抠!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颤音的闷哼从她齿缝间挤出!
腰侧崩裂的伤口瞬间涌出更多的鲜血!浓烈的、带着自身灵蕴气息的血腥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浓重的腥腐瘴气中爆开!
这新鲜的、蕴含着生命力量的血气,对嗜血的泽夫而言,无疑是世间最强烈的诱惑!
泽夫那浑浊的惨绿眼珠猛地亮起!贪婪的光芒暴涨!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粘腻、如同泥浆翻滚般的兴奋嘶鸣!它那缓慢逼近的身躯骤然加速!覆盖着粘液和苔藓的粗壮前肢猛地扬起,带着撕裂水流的呜咽声,如同两根巨大的攻城槌,狠狠朝着孤岛上的鹤居拍击而下!目标正是那散发着诱人血腥气的源头!
劲风压顶!腥臭扑鼻!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那覆盖着湿滑粘液、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
鹤居眼中所有的“惊惶”与“绝望”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封万载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冷静与杀伐决断!
她盘坐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以左脚脚踝为轴,腰腹核心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贴着冰冷湿滑的苔藓地面,向右侧猛地旋身滑出!动作幅度极小,却快如鬼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巨爪拍击的核心范围!
噗嗤!
粘腻的巨爪重重拍在鹤居方才盘坐的岩石边缘!坚硬的岩石表面竟被拍得碎石飞溅,苔藓四散!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孤岛都微微震颤!
泽夫一击落空,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微微前倾,那如同深渊般的巨口正对着鹤居滑开的方向,浓烈的甜腥瘴气喷吐而出!而它拍击落空的左前肢,连同连接肩膀的粗壮关节,也因这全力一击而彻底暴露在鹤居的视野之内!关节处覆盖的苔藓和粘液被震开少许,露出下方暗青色、略显柔软的皮肤褶皱!
就是现在!
鹤居滑开的身形毫不停滞!借着旋身滑开的势头,她一直紧握刀柄的右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出洞!
“噌——!”
短刀出鞘的清越摩擦声撕裂了瘴雾的死寂!雪亮的刀身在浓雾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没有灌注灵力,仅凭肉体的爆发力和刀锋本身的锐利!目标直指泽夫左前肢暴露出来的肩关节褶皱!
噗!
刀锋毫无阻碍地刺入那暗青色的、略显柔软的皮肤!深及没柄!一股粘稠、冰冷、带着浓烈腥臭的灰绿色血液瞬间飙射而出,溅在鹤居的手臂和脸上,传来火辣辣的腐蚀感!
“吼——!!!”
一声沉闷、痛苦、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骤然炸响!泽夫庞大的身躯猛地剧震!那惨绿的灯笼眼因剧痛而疯狂闪烁!左前肢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剧痛和暴怒中疯狂扭动,搅得沼泽泥浆如同沸腾的油锅!
攻击得手!鹤居眼中寒芒更盛!她非但没有抽刀,反而借着泽夫剧痛扭动、身躯侧倾的瞬间,左手猛地撑地稳住身形,双脚在湿滑的苔藓上狠狠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泽夫因剧痛和失衡而更加靠近孤岛边缘的庞大身躯猛扑过去!
她的目标,是泽夫那覆盖着厚厚淤泥和苔藓的宽阔脊背!
砰!
身体重重撞在泽夫冰冷、湿滑、如同裹满烂泥的岩石般的脊背上!巨大的反震力让她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但她双手死死抓住泽夫脊背上凸起的、滑腻的骨刺或苔藓块,如同攀附在巨轮上的藤壶!
“吼!!!”
泽夫彻底暴怒!被渺小猎物刺伤并攀附的耻辱让它陷入疯狂!它仅存的右前肢和粗壮的后肢疯狂地拍打、搅动泥浆,庞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磨盘,在沼泽中剧烈翻滚、甩动!试图将背上的“虫子”甩入致命的泥淖!
鹤居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身体被疯狂地抛甩、颠簸!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牵扯着腰侧崩裂的伤口,冰毒带来的麻木几乎让她抓握不住!灰绿色的妖血和腥臭的泥浆糊满了她的视线!但她牙关紧咬,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指甲深深抠进泽夫脊背滑腻的覆盖物中,甚至崩裂出血!
不能松手!松手即是深渊!
就在泽夫又一次狂暴地昂起头颅、试图将身体重重砸向水面,以脊背撞击之力碾碎她的刹那——
鹤居眼中精光爆射!
她猛地松开一只抠住骨刺的手,身体在泽夫剧烈起伏的脊背上强行扭转!借着泽夫昂头蓄力的瞬间,她蜷缩的双腿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对准泽夫那覆盖着粘液和苔藓的粗壮脖颈后方——那相对脆弱的、连接头颅与脊背的凹陷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蹬!
“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双腿传来!
鹤居的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借着这一蹬之力,猛地向后上方弹射而出!瞬间脱离了泽夫那疯狂扭动的恐怖脊背!
噗通!
身体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孤岛边缘湿滑冰冷的苔藓上!距离那翻涌的沼泽浊流,仅有咫尺之遥!
身后,传来泽夫更加狂暴、痛苦的嘶吼!它那庞大的身躯因颈部要害被重击而失去平衡,在泥浆中疯狂翻滚挣扎,搅起滔天的污浪!
鹤居伏在冰冷的苔藓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浆的腥臭和喉咙里的血腥味。腰侧的布条彻底被污血和灰绿色的妖血浸透,剧痛如同烈火灼烧,冰毒的麻木感更甚。手臂和脸上被妖血溅到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如同被酸液腐蚀。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片被泽夫搅得天翻地覆的沼泽水域。浑浊的泥浪翻滚,庞大的暗影在浓雾中痛苦地扭动、下沉……最终,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几缕逸散的灰绿色妖气,缓缓被无边的灰白瘴雾重新吞噬。
死寂,如同更深的潮水,重新淹没了孤岛。
鹤居缓缓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短刀还插在泽夫的肩关节处,随它一同沉入了无底泥沼。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满污血和腐蚀痕迹的右手,又看了看腰间那片刺目的暗红与冰蓝。
孤岛依旧。浓雾未散。
断云山巨大的、锯齿般的阴影,在翻滚的瘴雾深处若隐若现,沉默地指向西方。
她撕下另一片相对干净的里衣,沉默地、再次用力缠紧腰间的伤口。每一次勒紧都带来钻心的痛楚,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指尖残留着泽夫脊背滑腻粘液的触感,和妖血腐蚀的灼痛。
刀又没了。
只有残躯,旧伤,和更深的瘴雾。
她闭上眼,重新凝聚起体内枯竭的灵力,引导着玉环的温润暖流,艰难地冲刷向腰侧盘踞的冰毒,抵御着无处不在的甜腥瘴气。断云山的轮廓在心神中沉浮,如同永不沉没的黑色巨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