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他看着几步外那个穿着灰斗篷的男人。广场上那“滋啦”的灼烧声、无声的痛苦抽搐,还有眼前这人制服暴徒时的凌厉,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刚才……广场上……那些事……你也参与过?”
克莱门特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古井无波:“那是圣律所定的惩戒。净化污秽,警示世人。”
“警示世人?”朔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用烧掉喉咙、刻上烙印的方式?让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所有人都看着?!”
他想起那个失声痛哭喊着“妈妈”的少年。
克莱门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朔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觉得,他们不该受罚?”
“有些人当然不该!”朔脱口而出,胸膛起伏着,“……当然,昨天晚上那个确实该罚。但……非得那样吗?非得在所有人面前,用那么残忍的办法?让所有人都害怕?这就是警示?你们和法师协会的争斗为什么一定要殃及这些普通人?”
提耶拉被朔突然提高的声音惊得瑟缩了一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得更低。
克莱门特的目光落在提耶拉身上,停留了片刻。女孩单薄的身影缩在车厢角落,金色的发丝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沉默着,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旷野的风吹过,带着尘土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朔,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东西:“惩戒的方式……有时确实过重。圣律森严,旨在涤荡罪恶,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并非铁石。目睹痛苦,亦非易事。”
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从这位辅理主教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克莱门特的目光移开,望向柯莱镇的方向,尽管镇子早已被土丘挡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朔听:“法师中的激进派……动作越来越大了。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浪,注定会打翻岸边的小船。”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朔脸上,那审视的锐利似乎又回来了一点点,但不再冰冷,“巨人间的争斗,最先被践踏总是脚下的小草。无论哪一方胜利,都是如此。”
这几乎就是朔之前想对提耶拉解释却最终没能说出的话。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朔想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帮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的克莱门特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朔实在不知道哪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克莱门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只是疲惫地苦笑了一下。
“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圣律如山,职责所在。昨天没抓到你们的把柄,所以我才能安心放过你。但……不要有下次了。”他淡淡地说,目光再次扫过车厢里低着头的提耶拉,“走磨坊镇吧。避开检查站。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再多说,对着朔微微颔首:“愿吾主守护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紧斗篷的兜帽,大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方向的小路。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岔路口的树丛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朔僵住了,久久地望着克莱门特消失的方向。耳边是旷野的风声,是罗根低低的咒骂,是提耶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还有……克莱门特那平静又沉重的话语,像石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克莱门特?为什么会在这儿?”罗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朔阁下……他到底什么意思?昨天是他搜查的你们?”
朔猛地回过神。
“……是。”朔低声叹息,“怎么,他很有名吗?”
罗根点点头,语气有些忌惮:“那可是第七教区最炙手可热的新星,现任枢机主教钦定的接班人……如果他执意要调查你们,我们麻烦可就大了……但是,那可是辅理主教,为什么会亲自……”
“……”此时此刻,朔对这种显赫名头已经没了反应,许是麻木了。
看来,昨晚他询问自己的目的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企图,只是单纯想顺路帮个忙。
“巨人……小草……”朔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荒凉的土地和远处低矮的山丘。
克莱门特的话像冰冷的锥子,把他对这场旅途的所有美好想象全数扎破。
而提耶拉……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在微微发抖的女孩,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磨坊镇……走吗?”罗根的声音带着犹豫。克莱门特的名头显然让他也心有余悸。
朔深吸一口气。他看向罗根,又看看那条通往磨坊镇的小路。
“走。”朔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肯定,“听他的,走磨坊镇。”
“行!”罗根也下了决心,“听你的!老子也不想再跟穿白袍的打交道了,晦气!”他一甩鞭子,吆喝着驽马,毫不犹豫地转向了通往磨坊镇的那条岔路。
马车再次颠簸起来,驶离了主路。车厢里气氛沉闷,提耶拉靠在朔身边,虽然不再剧烈发抖,但小脸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显然还没从广场的恐怖景象中缓过来。
朔笨拙地搂着她的肩膀,想给她一点依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那种赤裸裸的残忍面前,显得过于苍白无力了。
平时总会适时开导她的加勒也似乎在贯彻安全第一原则,真的一点踪影也不显露。
绕远的路果然不好走。土路变得更窄,更颠簸,坑坑洼洼,马车走得慢了许多。路两旁的景色也从开阔的荒野变成了低矮的山丘和稀疏的林地。罗根嘴里骂骂咧咧,抱怨着该死的路况和该死的教会。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开始转暗,前方才出现了一片依着小河建起的村落轮廓。几座已经停止转动的巨型水车磨坊矗立在河边。
这是教会曾经在此兴建的工程,当然,已经随着时代而逐渐没落。但它们也给村子带来了名字——磨坊镇。
然而,马车还没驶近村子,朔和罗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炊烟,没有狗吠,没有孩童的嬉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妈的……”罗根勒住马,眉头紧锁:“不对劲啊。”
马车缓缓驶进镇子。眼前的景象让朔倒吸一口凉气。
村子显然刚刚遭受了劫难。好几间靠近路边的木屋被烧毁了,焦黑的梁柱歪斜着,冒着缕缕残烟。没被烧毁的房屋,门窗也大多被砸烂,碎木头散落一地。
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杂物、破碎的瓦罐,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死寂中,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声和痛苦的呻吟从村子深处传来。
一些村民正默默地收拾着残局,脸上带着麻木和惊恐。他们看到陌生的马车驶入,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恐惧,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
“操!被抢了!”罗根一眼就看出问题,“是流窜的山匪干的!下手真他妈狠!”
他小心地驱赶马车往里走。
越往里,景象越惨。幸存下来的村民在废墟里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几个受伤的人躺在临时铺在地上的草席上,身上胡乱缠着渗血的布条,发出痛苦的呻吟。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血腥、烟灰和排泄物的气味更浓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指挥着几个壮年村民把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抬走。看到陌生的马车进来,老者脸上立刻露出警惕,带着几个拿着草叉、镰刀的村民围了过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老者声音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威严,眼神里充满疲惫和戒备。他身后的村民也都紧张地盯着马车,握着简陋武器的手在发抖。
罗根赶紧跳下车辕,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别紧张!老伯!我们是从柯莱镇那边过来的旅人,路过贵地,想歇歇脚,买点补给。”
他指了指破败的镇子,语气沉重:“这……这是遭了山匪?”
老者上下打量着罗根,又警惕地看了看车厢里的朔和提耶拉,见确实不像匪类。尤其是看到提耶拉那张苍白精致却明显受惊的小脸,戒备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愁苦更深了。
“山匪……”老者苦涩地咧了咧嘴,牵动了脸上新添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是‘秃鹫’那伙人!他们疯了!彻底疯了!”
“秃鹫?”罗根脸色一变,“那帮杂碎不是一直在北边山沟沟里窝着吗?怎么流窜到这儿来了?”
“被赶过来的!”旁边一个胳膊缠着渗血布条的中年汉子愤恨地插嘴,“听说是教会和法师老爷们最近发了狠,约好了似的同时清剿他们老巢!这帮杀千刀的走投无路,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我们磨坊镇离山近,倒了血霉!”
老者点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绝望:“抢光了粮食,烧了房子……还伤了很多人……好几个伤重的,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不远处一间还算完好的大屋子里传出来,伴随着几个女人焦急的呼喊和低泣。
“提米!提米!醒醒啊!不要……不要啊!”
“水!快找水来!他烧的厉害!”
“血……血止不住……”
妇人发出绝望的哭喊。老者和村民们脸色更加灰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朔的心揪紧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提耶拉。提耶拉不知何时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天青色的眼睛望向那间传出哭嚎的屋子,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去看看。”朔低声对罗根说,跳下了马车。罗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提耶拉默默地从车厢里爬出来,跟在他们身后。
那间大屋子似乎是村里的议事堂,此刻临时充当了救治伤者的地方。一走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着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屋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干草,躺着十几个受伤的村民。伤势轻的在呻吟,伤势重的已经意识模糊。
几个村妇和一位看起来略懂草药的老婆婆正手忙脚乱地照顾着,用布条包扎,用捣碎的草药敷伤口,用凉水擦拭滚烫的额头。但显然,她们能做的非常有限。
最里面,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扑在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身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男孩躺在草席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紫,胸口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用布条紧紧缠着,但暗红色的血水依旧不断洇透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干草。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看就要不行了。
老婆婆无奈地摇着头,枯瘦的手按在男孩滚烫的额头上,喃喃道:“……不行了……伤口太深……又发了高烧……止不住血……天神也难救了……”
妇人闻言,哭嚎得更加凄厉绝望。
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从未见过死人,遑论看着一个孩子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无力感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心脏。
提耶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孩子身上。看着他痛苦抽搐的脸,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妇人绝望的眼泪。
广场上那些无声抽搐、喉咙焦黑的画面似乎重叠在了一起,又被眼前更鲜活、更直接的痛苦所取代。
恐惧像如潮水退去,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上来。
朔突然感觉身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动了。
“提耶拉!”朔一惊,想拉住她,却抓了个空。
提耶拉几步跑到那个孩子身边,蹲了下来。在村长和村民们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悬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方。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那个总是把自己关在阴暗书房里的爸爸,只使用过一次,却被自己偷偷看到的——
施法的手势、魔力的流动、引导的力量……
只属于诺依曼的,谁也不知以何心境创造出的白魔法。
提耶拉的掌心泛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柔和白光。那光芒极其内敛,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淌下来,覆盖在男孩狰狞的伤口上。
奇迹般地,那汹涌而出的鲜血,流速竟然真的慢了下来!虽然伤口没有愈合,但致命的出血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暂时扼制住了!
男孩的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急促。
年轻妇人的哭嚎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老婆婆更是张大了嘴巴,枯黄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提耶拉:“神……神迹……?”
屋里的其他伤者和忙碌的村妇们也都被这奇异的一幕吸引了,全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蹲在男孩身边、指尖泛着微光的金发女孩。
提耶拉全神贯注,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表情因为专注而绷紧。那乳白色的光芒持续稳定地覆盖着伤口,驱散侵入的死亡阴影。
男孩胸口的起伏似乎真的有力了一点点,烧得通红的小脸也微微动了一下。
“魔……魔法!”一个手臂受伤的汉子惊恐地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她……她是法师!她用魔法了!”
“天啊!教会!教会知道了会连我们一起清算的!”
“快停下!姑娘!快停下啊!”懂草药的老婆婆最先反应过来,惊恐地想去拉提耶拉的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那奇异的光芒。
年轻妇人看着儿子似乎好转了一点点,又看看提耶拉指尖的光芒,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矛盾和痛苦。她想救儿子,又害怕这救命的“魔法”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朔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提耶拉身前,目光凌厉地扫过惊恐的村民:“她只是想救人!”
罗根也反应极快,刷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骚动起来的村民,低吼道:“都别动!”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希望的微光刚刚燃起,就被更大的恐惧阴影所笼罩。
提耶拉对外界的骚动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维持着指尖微弱的光芒,直到那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完全消失。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强行使用只是堪堪记住的魔法,精力大得惊人。
男孩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胸口的起伏明显平稳了许多,伤口的血也彻底止住了。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不再那么滚烫吓人。
提耶拉收回手,疲惫地喘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看向周围惊恐万状的村民。她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朔一把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
“村长!村长来了!”门口有人喊道。
刚才村口那位老者,在几个壮年村民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者显然已经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看了一眼草席上呼吸平稳了一些的男孩,又看向被朔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提耶拉,眼神极其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