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木板门关上后,朔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手脚都有些发软。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未散的硝烟味和隐约的哭叫声,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走了?”提耶拉的声音从隔壁门口传来。
很轻,带着点颤。
朔开门,看到提耶拉还抱着她的小布包站在门边,脸色比平时更白,天青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魂未定。加勒透明又模糊的身影安静地立在她肩头。
“走了。”朔点点头,声音有点哑,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一点,“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那个叫克莱门特的辅理主教最后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关于“拉纳卡”的问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但他现在不想吓到提耶拉。
“刚才……好吵。”提耶拉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包的带子,“外面有地方……炸了?”
“嗯,有人闹事,被教会抓走了。”朔尽量轻描淡写,“别怕,跟我们没关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提耶拉点点头,又看了朔一眼,才慢慢退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加勒的身影在她关门的一瞬间也模糊消散,彻底融入了房间的暗影里。
朔回到自己房间,关好窗户,把那恼人的气味和声音挡在外面。伙计把饭菜送了上来,味道确实不赖,可惜没什么胃口。
朔瘫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耳朵竖着,听着走廊和楼下的动静。克莱门特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教会的护卫会不会突然闯进来?
精神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跳起来。就这样半睡半醒地熬着,直到窗外天色蒙蒙亮,旅店后院传来鸡叫声和伙计搬动东西的响动,朔才感觉稍微踏实了点。
天亮了。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冷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疲惫。他走到提耶拉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提耶拉?醒了吗?”
门很快开了。提耶拉穿戴整齐,头发还是有点乱糟糟的,但眼神清亮了些。
“嗯。”她小声应道。
“下去吃点东西吧,罗根应该快来了。”
楼下大堂里,罗根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了。他面前摆着一大盘煎得焦黄的腌肉和几个粗面包,正端着木杯子大口灌着麦酒。看到朔和提耶拉下来,他咧嘴一笑,招手让他们过去。
“早啊!来来来,赶紧吃点热的!老板,再来两份一样的,多加个煎蛋!哦,给提耶拉小姐再上一杯牛奶!”他嗓门洪亮,仿佛全然不知昨晚的混乱。
朔和提耶拉坐下。很快,伙计端来了他们的早餐:同样分量的腌肉、面包,还有两个边缘煎得微焦的鸡蛋,又给提耶拉特别端上一杯牛奶。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两人心头的阴霾。
朔拿起面包,用力咬了一口,又硬又干,但嚼着嚼着,胃里有了点暖意。提耶拉小口小口地啃着腌肉,动作依旧斯文。
“昨晚睡得咋样?”罗根撕下一大块腌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目光在朔的黑眼圈和提耶拉苍白的脸上扫过,声音小了几分,“教会那帮白袍子又在抓耗子了……听老板说动静不小?”
“嗯,街上炸了,抓了个用魔法的。”朔简短地说,没提克莱门特搜查的事,“吵得够呛。”
罗根嗤笑一声,灌了口酒:“哼,最近是越来越疯了。听说是因为十二人会,又搞了什么大动作,狠狠削了教会面子……”他指了指窗外,“激得这帮疯狗咬人更狠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现在啊,别说正经的法师老爷了,就是乡下会点引火点灯小把戏的,或者家里藏着本祖传咒语书的,只要没去教会登记受洗、没让他们‘赐福’过的,统统算‘异端’!抓到了,轻的扒层皮,重的……”
他没说下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带着点厌恶,“简直不让人活。”
朔听得心里直发毛。克莱门特那温和表象下的冰冷眼神又浮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提耶拉。她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包,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那……我们路上?”朔有些担心。
“咱们是赶路探亲的普通老百姓,怕什么!”罗根声音又大起来,满不在乎地拍拍胸脯,“有我罗根在呢!这路我熟,教会巡查的点儿我也门儿清,避开就是了。赶紧吃,吃完就出发,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听他这么说,朔稍微安心了点。三人很快吃完了早餐。朔和提耶拉回房拿行李,罗根去后院套马车。
再次走出橡木桶旅店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多了些,但气氛明显不对。许多人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点紧张和不安,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镇子中心广场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罗根已经把马车赶到了旅店门口。他跳下车辕,帮朔把行李放好。
“走,从镇西头出去,那边清净。”罗根说着,自己也爬上车辕坐好,抓起缰绳。
马车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驶向镇西。刚拐过一个街角,前面就堵住了。
不是路窄,是人太多了。黑压压一片人群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镇中心广场的方向张望。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怎么回事?”朔皱眉。
“妈的,不会这么倒霉吧?”罗根骂了一句,勒住马。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肃穆的号角声从广场方向传来,压过了人群的嘈杂。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朔的心猛地一沉,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提耶拉的视线。但提耶拉已经好奇地探出头,视线越过人群缝隙,望向广场中央。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子。台子上,站着几个穿着灰扑扑破烂衣服的人,有男有女,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绝望。他们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
几个身穿亮闪闪银白盔甲、披着绣金线白披风的教会护卫,像铁塔一样矗立在他们两旁,面无表情。
一个穿着比克莱门特更华丽,头戴高冠的高级神职人员,正站在台子最前方,对着下面的人群高声宣读着什么。声音通过某种扩音的神术,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亵渎神圣,妄动异端之力,背离天主荣光……今依圣律,施以惩戒,以儆效尤……”
随着他冗长的宣判词结束,两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护卫上前一步,像抓小鸡一样揪起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瘦弱男人。那男人吓得浑身筛糠,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哀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神官走上台。他手里捧着一个银盘子,盘子里放着一把造型奇特、前端带着尖锐弯钩的烙铁。烙铁的末端,连接着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小晶石装置。
红袍神官走到那瘦弱男人面前。高大护卫粗暴地捏住男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露出脆弱的喉咙。
红袍神官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把奇特的烙铁,前端尖锐的弯钩对准了男人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声带部位。烙铁末端连接的白光晶石骤然变得刺眼夺目!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可怕声响瞬间响起,伴随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呃……啊……嗬……”男人身体猛地绷直,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弹跳挣扎,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漏风般嘶哑绝望的痛苦嘶鸣。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本应属于人的声音,只有血沫和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禁,裤裆湿了一片。
红袍神官冷漠地移开烙铁,那弯钩尖端沾着焦黑的皮肉碎屑,还冒着缕缕青烟。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被灼毁的地方一片焦黑,留下一个边缘扭曲的狰狞烙印。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不少人别过脸去。
台上的神父无动于衷,继续冷漠地宣布:“……烙去污秽之声门,永世禁言……”
提耶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死死抓住朔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朔能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他立刻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挡在她眼前。
“别看!提耶拉,闭上眼睛!”朔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严厉。
但提耶拉没有闭眼。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在台上痛苦抽搐的身影,瞳孔缩得极小,天青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恐怖的烙印,满溢着近乎凝固的恐惧。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停滞了。
潜伏在暗影中的加勒感受到提耶拉的恐惧,在她肩头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爪子。
红袍神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走到下一个囚犯面前——那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同样的过程,同样的“滋啦”声,同样的皮肉焦臭,同样的痛苦嘶鸣和失禁抽搐……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次烙铁落下,都伴随着人群压抑的惊呼和台上囚犯非人的惨嚎。
每一次烙印成形,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在朔的心上,也捅在提耶拉脆弱的神经上。她抖得更厉害了,朔甚至能听到她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当红袍神官走到最后一个囚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时,那少年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绝望地哭喊着“妈妈”。但护卫毫不留情地把他提溜起来,捏住他的下巴……
“够了!”朔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恶心。他用力把提耶拉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罗根!走!快走!”
罗根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早就想走了。听到朔的低吼,他立刻一甩鞭子,狠狠抽在驽马屁股上。
“驾!”
马车猛地启动,硬生生从人群边缘挤开一条缝隙,朝着镇西头冲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辘辘声,将广场上那令人作呕的灼烧声、惨嚎声和神官冷漠的宣判声,以及那股皮肉焦糊的恶臭,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马车一路狂奔,直到彻底驶离柯莱镇,重新踏上坑洼的土路,速度才渐渐慢下来。旷野的风吹散了那股萦绕不散的恐怖气味。
车厢里一片死寂。提耶拉蜷缩在朔的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朔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单薄衣衫下冰凉的皮肤和急促的心跳。
“没事了……提耶拉,没事了……”朔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重复着,“都过去了……我们离开了……别怕……”
提耶拉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过了很久很久,朔才感觉到怀里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点,但她的身体仍然异常僵硬。
朔小心地扶着她坐好。提耶拉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朔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堵又疼。马车沉默地行驶着。罗根坐在车辕上,也没了之前哼小曲的兴致,鞭子甩得有一下没一下。
“操他妈的教会……”罗根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愤怒,“真他妈不是东西……”
就在这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岔路口。路口旁,立着一块半旧的木制路牌,指向不同的方向。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大路,站在路牌下,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辨认上面的字迹。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旅行斗篷,兜帽罩住了头。
当马车驶近,那人似乎听到动静,侧过身来,目光随意地扫过马车。
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温和,平静,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朔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差点从车厢里跳起来!
是克莱门特!
那个昨晚才搜查过他们房间的辅理主教!
他怎么在这里?!
或许是这个人相当有名,罗根也认出了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警惕地盯着克莱门特,身体微微绷紧,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剑柄上。
克莱门特的目光在马车和车厢里的朔、提耶拉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会遇见他们。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比昨晚在旅店房间里时少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多了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
他没有像在教区里那样穿着显眼的白袍,而是换上了这身低调的灰斗篷,像个普通的旅行者。
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把提耶拉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手指也作好了施法的准备——虽然他知道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在教会辅理主教面前肯定屁用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克莱门特并没有任何阻拦或盘问的意思。他甚至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对着朔,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随意,仿佛只是路遇熟人打个招呼。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路牌上标着“拉纳卡”方向的箭头,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车轮的辘辘声:
“这条路最近。不过,前面二十里临时新增了检查站,今天轮值的队长……脾气不太好。请绕行东边的磨坊镇,虽然多走半天,但会清净很多。”
说完,他不再看朔,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供了一条路况信息。他转过身,拉了拉斗篷的兜帽,朝着与拉纳卡方向岔开的另一条小路,迈步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均匀。
朔整个人都懵了。他保持着挡在提耶拉身前的姿势,僵硬地看着克莱门特的背影。什么意思?提醒?避开麻烦?为什么?
罗根也愣住了,他挠了挠头,看看朔,又看看克莱门特即将消失在岔路口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他这……”
“等等!”朔猛地出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喊出来。
克莱门特的脚步停下了。他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的眼睛看向朔,带着一丝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