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扑到床边,一把扯开放在上面的粗布包裹,胡乱翻出那支卷轴和几枚护符,掀开薄薄的床垫,把它们一股脑塞进去,又用力压了压,确保看不出明显凸起。
“稍等!”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虽然在尽力保持平静,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抖了一下。眼睛飞快地扫视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暴露在外后,朔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洁白长袍的男人。袍子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左右,面容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愿平安与你同在。”男人微微颔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多有叨扰。在下克莱门特,第七教区的辅理主教。奉主教大人谕令,例行巡查外来人等的住宿登记,确保教区安宁。”
他说话时,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朔的脸,又越过他的肩膀,投向房间内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请进。”朔侧身让开,感觉后颈有些发凉。他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我刚到不久,正收拾东西。”
房间隔音很差,朔房间门口这动静提耶拉肯定是听见了。希望她能快点做好准备。
克莱门特迈步走进房间,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门只摆着一只旅店为客人准备的水壶;一把歪斜的木椅;简陋的木床,堆着一个瞅着拆得很急的粗布包裹。
“是……卡特先生吧。从远方来?打算停留多久?”克莱门特走到桌边,念着罗根为朔登记时捏造的假名,手指随意地拂过桌面,指尖沾上一点灰尘。他捻了捻,目光依旧温和地看向朔。
看来确实刚来没多久。
“嗯,从约克夏镇那边过来。歇一晚就走。”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带女儿去老丈人家探亲。她在隔壁。”
“哦?那真是辛苦。”克莱门特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您太太呢?也住在这里?不知令爱可方便见见?”
“嗯……拙荆先行一步,暂住在娘家。”朔立刻回答,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我女儿路上不太舒服,已经……休息了。”
克莱门特的目光转向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仿佛能穿透过去看到隔壁的景象。他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踱步到床边。
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克莱门特俯下身,动作优雅。他没有碰那个包裹,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用手按了按床垫边缘,又轻轻敲了敲床板。
“旅途劳顿,是该好好休息。”克莱门特收回手,转向朔,笑容不变,“不知阁下在约克夏镇,是做什么营生的?”
“呃……做些小买卖。”朔含糊道。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随便胡诌个行当。
“小买卖?”克莱门特追问,“具体是……?”
“就是……卖点山货,皮毛什么的。”朔硬着头皮编,“不值钱的小东西。”
他在撒谎。克莱门特不动声色地想。
只消瞧一眼这人的手指,苍白消瘦,却没有一点茧子,就知道他平日生活定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从不干粗活。而且说话流畅,用词无误,怎么看也不像个没怎么受过教育的普通行商。
更重要的是……床垫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
卖点山货皮草的小商人会有这么不可告人的小玩意吗?
“是吗?”克莱门特的目光落在拆开的包裹上——那里面还剩下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看您的装束,倒不像是行商……”他没接下去说,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朔感觉后背的冷汗更多了。这神父看似温和,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
克莱门特的目光在朔脸上停留了两秒,那温和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探究。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捏住了床垫边缘。
就在朔犹豫不决,冷汗快要浸透里衣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楼下街道传来!
整个旅店都仿佛跟着剧烈摇晃了一下,窗户玻璃簌簌作响,灰尘从天花板上扑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阵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声如同潮水般从楼下涌了上来: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是魔法!他用了魔法!”
“小心!他手里有东西!”
克莱门特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他探头向下望去,只见街道上一片混乱,人群四散奔逃,不远处一团赤红的火焰夹杂着黑烟腾空而起,碎木屑和石块像雨点般砸落。
烟尘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踉跄着冲了出来,几个穿着白袍的教会护卫正围着他。
那男人手里抓着一根像是烧火棍的东西,顶端冒着不祥的红光,胡乱地挥舞着,逼得护卫们不敢近身。
一道赤色光芒从烧火棍顶端射出,击中路边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子。木架子瞬间炸裂,又是一阵尖叫。
“异端!束手就擒!”一个护卫队长模样的白袍人厉声喝道,手中凝聚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但那男人显然已经陷入疯狂,他嘶吼着,烧火棍再次亮起红光,对准了护卫队长。
克莱门特眼神一冷,右手在胸前快速画了一个十字,口中低声吟诵着晦涩的音节。
下一秒,他单手在窗台上一撑,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从二楼一跃而下,白色的袍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稳稳地落在街道中央,正好挡在那个疯狂的男人和护卫队长之间。
“迷途的羔羊,放下亵渎之物!”克莱门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那男人看到克莱门特,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和疯狂,烧火棍猛地指向他,红光大盛!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右手向前平伸,五指张开。
“净化。”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掌心迸发而出,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向那男人手中的烧火棍。
“啪!”
一声脆响,烧火棍应声而断,红光瞬间熄灭。
那男人一声闷哼,被白光余波扫中,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倒在身后的废墟里。
他刚挣扎着从瓦砾堆里爬起来,克莱门特已经欺身近前。他左手一挥,一道炽白耀眼的无实质锁链凭空出现,带着噼啪的爆响,精准地缠住了男人的脚踝。
“啊!”男人惨叫一声,被锁链猛地一扯,整个人失去平衡,再度重重地砸回一堆破碎的木板和砖石里,溅起一片尘土。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一步踏前,靴子踩在男人的胸膛上,将他牢牢制住。那道锁链如同活物般扭动起来,瞬间化作一副闪烁着符文的光铸枷锁,扣住了男人的双手。
整个战斗过程快如闪电,从克莱门特跃下到制服男人,不过短短几息之间。街道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男人痛苦的呻吟。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前去,将已无反抗能力的男人按住。
护卫队长走到克莱门特身边,恭敬地行礼:“多谢您。”
克莱门特微微点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扫视了一圈惊魂未定的镇民,朗声道:“异端已伏法!圣光之下,不容亵渎!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镇民们这才慢慢散去,议论纷纷。
克莱门特又对护卫队长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抬头,目光重新投向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
朔正站在窗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战斗,那凌厉的白光,那凭空出现的锁链……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朔!”门被猛地推开,提耶拉跑了进来,肩上立着加勒。
“朔阁下,请把那些带有魔力波动的物品交给我。”加勒提醒道,“要尽快。”
它比朔更早意识到包裹里这些一直散发着魔力波动的东西很不合时宜,但奈何克莱门特上门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朔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掀开床垫,抓起卷轴和护符递了过去。
黑猫头鹰抖了抖翅膀,影子漫开。零碎的道具漂浮起来,被兜进羽翼下的黑暗里。它歪头看一眼,收拢翅膀,那些东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存于阴影之中。
“如无必要,我不会再显身形。”加勒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请二位多加小心。”
骚乱结束后,克莱门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立刻赶回旅馆,直奔朔的房间而去。
然而,重新探查一番后,他的眉毛就拧紧了。
床垫下的魔力波动……消失了。
房间一如他刚来时一样,毫无变动。除了这个男人的表情看着有些不自然外,找不到任何破绽。
克莱门特甚至不顾形象直接掀开了床垫,底下却空空如也。
“卡特先生……刚才有谁来过吗?”他不死心,追问。
“……我女儿刚刚来过,被吓得厉害。”朔本能地觉得不能再在这位神父面前撒圆不起来的谎了,“她应该还没睡下,您要去看看吗?”
在加勒的指导下,提耶拉那里应该是真正的无懈可击。就算克莱门特把地板都掀了,也不可能查出问题来。
克莱门特的目光不再掩饰,深深地审视着朔。
“不。不必了。”最终,他还是摇摇头,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没有问题,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看向朔:“对了,卡特先生……您此次探亲的目的地是哪里?”
“……拉纳卡。有什么问题吗?”朔冷汗直冒,这家伙还想干什么?
“没什么,单纯的好奇。那么,就此告别了,愿吾主守护你。”克莱门特施了一礼,带上了门。
朔站在窗边,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