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打着哈欠把刚煎好的土豆饼端出厨房时,差点手不稳把盘子给摔了。
一个女孩正背对着他,站在石塔一楼那个唯一的窗子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女孩闻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金色的发梢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经久不见天日般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脸庞精致得像画里的人偶,鼻梁挺直,下巴削瘦。
对上女孩的双眼,朔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种……他难以形容的美丽。眼睛很大,眼窝有些深,瞳仁是迷人的天青色,像两泓冻结的寒潭,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羞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
朔很难承认那个答案,尽管它是唯一解。
是提耶拉。
她没戴纸袋。
朔愣在原地,几乎忘记呼吸。他看过无数次纸袋上那张扭曲的“莉莲”画像,也想象过无数次纸袋下的样子。
但眼前这张脸……和那画像毫无相似之处。它太年轻,太干净,带着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稚嫩和青涩,又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非现实感。
当然,这大概是诺依曼画技实在太臭的缘故……
提耶拉也呆了一会,才想到什么似的飞快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早……早上好。”朔这才回过神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尽量自然地把食物放在桌子上,“今天早上……是土豆饼。”
提耶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依旧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等提耶拉僵硬地挪到餐桌边,朔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坐下,叉起一块饼塞进嘴里。
食不知味。
他的眼睛老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没了诡异纸袋的加成,提耶拉的存在感反而比以前还要强烈。提耶拉感觉到朔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盘子里。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只有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加勒不知跑哪去了,没有停在它最习惯的书架上,搞得朔都不知道该找谁开启一下话题。
直到快吃完了,朔才终于下定决心,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昨晚,呃,睡得好吗?”
完全是教科书级的没话找话。
好在提耶拉什么话都会乖乖接下:“……嗯。”
但也仅限于接了。
又是一阵沉默。
朔觉得自己必须再说点什么。“呃……那个……”他挠了挠头,“你……这样挺好。”
提耶拉捏着叉子的手紧了紧,这次没回话。
“……为什么,突然想开了?”憋了好久,朔决定还是单刀直入。他实在玩不来那么多弯弯绕。
提耶拉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虽说有些突然,但这才是她认识的朔。
“……是厄里斯女士。”她小声说,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帮了我。”
“帮了你?”朔更糊涂了,“什么时候?她不是早走了……”
那只黑色猫头鹰的样子掠过脑海,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提耶拉组织着语言:“早上,在树林那边。加勒……加勒在,厄里斯女士……好像也在。”
她指指自己:“她……跟我说了话。让我别害怕……”
朔皱起眉头。过程倒是和他想象的大差不差,就是对话内容有点不明所以。
让提耶拉别害怕?那个神秘的女人,到底想干嘛?
“她还说了什么吗?”朔追问。
提耶拉摇摇头:“就是……别害怕。说……我就是我。”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让我……感受阳光和风。”
朔看着提耶拉不安羞赧的脸,心里那股怪异感更重了。
听着像是……厄里斯在帮提耶拉克服心理障碍。但是,为什么呢?她有这么好心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石塔外就传来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窗户自动打开,加勒无声地滑入客厅里。
它还是立在那个最爱的位置,站在书架上遥遥俯视下方大眼瞪小眼的两人。
它看上去毫不惊讶这个改头换面的提耶拉——当然,它早就应该知道。
“提耶拉小姐,祝贺您终于走出重要的第一步。”加勒还是在用最冰冷的声音说着充满人情味的话,“厄里斯女士也对您表示了期许。”
“咳,加勒,厄里斯女士她……有跟你说她到底想干嘛吗?”
纠结了一会,朔还是大胆发问了。
“或是心血来潮,或是早有打算,女士从不对我说明真意。”加勒抖了抖羽毛,慢条斯理地回绝了朔的请求,“朔阁下,也请您相信,您只会知晓所有您应当获悉的事情。所以,不必多费口舌。”
好吧。朔早有预期,倒也不怎么泄气。
距离罗根约定的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这天上午,朔正和提耶拉研究三级暗影箭的优化细节时,石塔外就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喊声:
“朔阁下!提耶拉小姐!在家吗?”
是罗根。真难为他能一路找到这里。
朔和提耶拉同时看向门口。提耶拉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是想捂住脸。
“别怕。”朔站起身,按住她的手,“罗根来了,你把那边的行李拿过来,我去开门。”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沉重的木门。
罗根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挂着短剑,脖子上那串兽牙和石头叮当作响。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早啊,朔阁下!东西都收拾好……呃?!”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朔身后。
朔侧身让开。
罗根的目光越过朔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低头抱着行李的瘦小身影上。他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提……提耶拉小姐?”罗根惊愕地看着她,双手茫然无措地僵在半空,“您……您这是……”
提耶拉微微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朔赶紧解释:“她……试着不戴纸袋了。”
罗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用力眨眨眼,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换成一副灿烂到有些夸张的笑容。
“好,好啊!”他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就说嘛!提耶拉小姐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整天套着个纸袋子多可惜!老夫人要是看到您这模样,准保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不定病都好一大半了!”
他走到桌边,弯下腰直视提耶拉,语气变得变得平和温柔:“提耶拉小姐,您这样真好看!比镇上那些姑娘还水灵哇!”
提耶拉被他夸得有些不知所措,左顾右盼,耳根都红透了。
朔看着罗根那副熟练的哄小孩模式,心里腹诽这家伙是不是靠这招骗了多少小丫头。
“行了,别逗她了。”朔拍拍罗根的肩膀,“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随时可以走。”
罗根直起身,咧嘴一笑:“那敢情好!马车就在外面等着呢,咱们这就出发?”
提耶拉抱起自己的小布包,默默跟在朔身后。路过放着那个纸袋的架子时,她的目光扫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去拿。
朔看着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没多说什么,带着她走出石塔。
加勒无声地从书架顶端滑翔下来,落在提耶拉的肩膀上。
朔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两个多月的石塔,拎起自己的包裹,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罗根准备的马车不算豪华,但很结实。拉车的两匹驽马看起来温顺可靠。车厢里铺着干净的干草,还有两床厚实的毛毯。
他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朔和提耶拉则坐在车厢里。加勒蹲在提耶拉旁边的干草堆上,像个沉默的黑色装饰品。
但朔总有点耐不住寂寞,最后干脆还是和罗根一起坐在车辕上了。
马车逐渐驶出石塔周围的荒野,上了通往未知方向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提耶拉紧紧抓着车厢边缘的木板,脸色有些发白。
朔探头进来,指了指角落那一床毛毯:“垫着点,舒服些。”
提耶拉小声说了句“谢谢”,把毯子垫在身下,果然没那么颠了。她抱着膝盖,蜷缩在窗边,天青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离开石塔,离开约克夏镇,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田野、树林、偶尔掠过的村庄……天边偶尔飞过的燕雀都会让她的目光追随许久。全新又广阔的世界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朔歪头看向提耶拉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苍白的皮肤显得愈发透明,看上去像什么一触即碎的工艺品。
罗根在身旁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甩甩鞭子,吆喝两声,又跟朔聊起途径之地的风土人情。他很健谈,说话也很有趣,不知不觉间连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哒哒声都给遮过了。
中午时分,罗根把马车停在路边一片小树林旁,让两人下来活动活动腿脚,顺便吃点干粮。
朔跳下车,伸了个懒腰,感觉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提耶拉也跟着下来,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不太好,但心情好像还可以。加勒无声地飞落到她的肩头。
罗根从马车后面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硬邦邦的黑面包、几块熏肉和一皮囊清水。
“条件简陋,凑合吃点。”罗根把食物分给大家,“下午就能到柯莱镇了,晚上找个好点的旅店,吃点热乎的。”
朔啃着干硬的面包,看着提耶拉小口小口地吃着熏肉,动作斯文得不像话。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金色的头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罗根一边嚼着肉,一边打量着提耶拉,忍不住又夸道:“提耶拉小姐这模样真是越瞧越俊,老夫人见了,准得乐坏了!”
提耶拉的脸又红了,低着头,默默吃着东西。
朔忍不住问:“罗根,你在麦克斯韦庄园待得久吗?老夫人她……人怎么样?”
罗根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庄园啊,我从小就在那生活,大着呢!老宅子,挺有年头了,但我敢保证整个王国都找不到比这还大的了!后面还有片林子,以前少爷……呃,詹姆斯老爷小时候常在里面疯跑。”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往昔:“老夫人嘛……人挺好,年轻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就是性子有点吃软不吃硬。莉莲小姐也……咳,呃……”
他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打住,偷瞄了一眼提耶拉。
提耶拉听到母亲的名字,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妈妈,怎么了吗?”但出乎朔和罗根意料的是,提耶拉主动提起了问题。
“莉莲小姐……跟老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罗根咬了口面包,苦笑,“虽然看着柔柔弱弱,但认真起来,比谁都倔……唉……”
他看上去有些叹惋,不知是否是为了莉莲最后的结局。或许,她还因为和诺依曼的婚姻而和麦克斯韦家闹过什么不愉快。
“老夫人这么多年……不容易。”罗根叹了口气,“莉莲小姐走得早,詹姆斯老爷又常年在外……她和菲特夫人……哦,就是詹姆斯老爷的太太。她们两个人守着那么大个宅子,孙子孙女们也基本都在外成家了,挺孤单的。所以听说提耶拉小姐您还在,她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念叨。”
他看向提耶拉,语气认真起来:“提耶拉小姐,您别担心。老夫人盼您盼得眼都穿了,见到您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您以前……戴着那东西,那些事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都是小问题!您可是麦克斯韦家的小姐,谁敢说三道四的?”
麦克斯韦家的小姐,提耶拉对这个概念没什么想法。但听到罗根亲口说出外祖母对自己的态度时,眼睛里还是飘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
休息过后,重新上路。下午的路程似乎快了些,太阳西斜时,马车终于驶进了一个规模比约克夏镇稍大些的镇子——柯莱镇。
“唉,这算是最快的路了,横穿整个埃灵顿,就到麦克斯韦家的拉纳卡城了。唯一的小毛病就是这里是他妈的教区。”罗根吐了口唾沫,似乎是对教会相当不满,“这群秃子把法师协会设的传送节点全给拆了,是真想不着一点好……”
经过两个月的学习,朔也明白了法师们那神出鬼没的传送魔法存在极限距离的问题。如果不像车站一样沿线设立传送节点,这个世界的交通运输能力就会符合时代的相当低下。
“法师老爷们不反击的吗?”朔有些不解,“就看着教会这么瞎折腾?”
“虽然法师协会迅速赢得了王室的青睐并形成同盟,但教会还是牢牢掌握着大量什一税源和土地。”立在提耶拉肩上的加勒插嘴了,“在实际控制的核心教区内,说是国中之国也没有问题。目前而言,协会并没有很好的渗透手段。”
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他仅限义务教育本科的历史知识,倒是能理解教会如此牛逼的根源,但更复杂的政治斗争就一窍不通了。
镇子入口立着一块半旧的路牌,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屋。明明是傍晚,街上行人却不怎么多。
罗根熟门熟路地把马车赶到镇子中心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门口。旅店招牌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杯图案,下面写着“橡木桶旅店”。
“到了!”罗根跳下车辕,“今晚就住这儿。条件还行,老板我认识。”
他走进旅店,店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喝酒的农夫。罗根跟柜台后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热络地打了声招呼,攀谈了几句,很快拿着两把钥匙回来。
“楼上,两间房,号码刻钥匙上了。”罗根把钥匙递给朔,“挨着的,您和提耶拉小姐一人一间,我晚上还有点事,就不在这住了,有事您找老板就能找到我。晚饭我让小伙计送到房里?”
“行,麻烦了。”
“对了。”罗根左右看看,凑近了低声说道,“老板还说最近教会在隔壁镇有点不安生,说不定会来这边巡查什么的,您多注意着点。”
朔眼神一凛,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提耶拉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四下探望,跟着朔身后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她多少也习惯了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只要学会无视就好。
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旅店后面的小巷,能看到对面房屋的墙壁。
朔帮提耶拉把行李放好:“你先休息会儿,我去隔壁看看。”
提耶拉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街景,开始向加勒询问起来。
朔回到自己房间,刚放下包裹,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叫骂。薄薄的木板墙自然毫无隔音可言,声音听得还算清楚。
“……妈的!那帮白袍子的狗东西!今天又抓了好几个!”一个粗嘎的男声骂道。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另一个声音紧张地劝阻。
“怕什么!老子又没犯法!不就是会点引火的小把戏吗?碍着他们什么啦?!”粗嘎的声音更加激动,“凭什么说抓就抓?还他妈的‘净化’!我呸!”
“听说……是上面下的令。”第三个声音压低了些,“说最近‘异端’活动频繁,要严查所有未经教会‘赐福’的施法者……”
“狗屁的异端!打不过协会那帮老爷,心里不痛快,拿我们这些小虾米撒气!”粗嘎的声音愤愤不平,“操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
朔的心沉了下去。
这教会听起来不像什么引人向善的信徒,倒像只会把人抓来火刑的疯狗。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离家时带的行李中并没有什么敏感的东西,倒也不必过于紧张……
不对。
朔扭头看向自己的包裹。詹姆斯的那张信标卷轴!还有那几个护符!
突然,一阵嘈杂的上楼梯声传来,听上去规模不小,还在叫骂的三人立刻噤声。
“……?”
朔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平稳、均匀。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权威感,最终停在朔的房间门前。
“笃、笃、笃。”
三声轻响,指节叩击木门的声响清晰又克制。
随即,一个温和有礼的男声响起,如同熟稔的友人寒暄:
“晚安。奉第七区主教谕令,例行巡查外来人等的住宿登记。请配合开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