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看着提耶拉微微起伏的身体轮廓,知道她还在消化那些沉重的念头。他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厨房里很快飘出土豆炖肉的香气。朔把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桌时,提耶拉还是闷闷地坐在那。油灯的光晕笼着她,纸袋低垂着,像一朵蔫了的花苞。
“吃饭吧。”朔把碗和餐具递过去。
提耶拉默默地接过勺子,纸袋稍稍抬起,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心思还在别处。朔也没多话,只是把肉块往她碗里多拨了些。
饭后,朔收拾完餐具,才想起罗根塞给他的那卷皮纸。他走到桌边,借着油灯的光,小心地刮开火漆印。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詹姆斯百忙之中抽空写的:
朔阁下亲启:
家母来信,说近来精神欠佳。医师诊断并无重症,但她思念外孙女之情日深,恐时常独自垂泪。她知你二人处境特殊,本不愿打扰,但作为子女,我实在不忍见她终日怅然。最近本人恰有空暇可提前归家,安排提耶拉的探望事宜,故有此一信。
若二位近期无甚要紧大事,恳请见此信后三日内随罗根启程。
附:关于诺依曼的问题,还需见面详谈。
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
信写得还挺正式,跟詹姆斯本人简直两个画风。
朔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事。大抵是詹姆斯拗不过老夫人,只能提前请他们过去。至于诺依曼的事情,希望詹姆斯真研究出了什么门道吧。
提耶拉伸头过来看:“外祖母……?”
“没什么,只是老夫人想早点见见你。”朔把信递给她,“最后一个月确实没啥事了,收拾收拾,等罗根来我们就出发吧。”
提耶拉捏着信,纸袋轻微晃动了一下:“我没见过她……她会害怕的。”
吃惊是肯定的。但朔觉得提耶拉的担忧跳得有点太远了。
“……有可能。”朔斟酌着词句,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比较自然地提及这个话题,“毕竟……他们没见过你。突然看到一个人头上套着纸袋,第一反应觉得奇怪,甚至有点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老实说,他自己第一次见到时也吓了一跳。一个套着诡异纸袋、声音闷闷的小女孩,直接扔恐怖片片场都能拿最佳妆造了。詹姆斯第一次直面提耶拉时,眼神里的震惊和探究也做不得假。
麦克斯韦老夫人……一个年迈的老人,即使詹姆斯有为她做过心理建设,骤然见到这样的外孙女,会是什么反应?惊讶?害怕?还是……
朔心里沉甸甸的。他不想骗提耶拉。
纸袋下的身影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朔赶紧补充道:“但这只是可能!而且,这不代表他们不喜欢你,或者觉得你是……不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詹姆斯第一次见你,不也很快就接受了吗?他还很关心你。”
提耶拉没说话,纸袋依旧低垂着。
书架顶端传来轻微的扑翅声。加勒无声地滑翔下来,落在桌角,宝石眼珠平静地“看”着提耶拉。
“提耶拉小姐,您是否还记得约克夏镇上的那些孩童?”
提耶拉没有看它,但还是轻轻点头。
“他们与您初次相见时,也曾因您头上的纸袋而感到困惑不安。”加勒用平稳的声音陈述着某种客观事实,“然而,在您向他们展示魔法的奇妙,以及温柔的善意时,他们接纳了您。恐惧源于未知,而理解能消融隔阂。”
它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更“有人情味”的发言:“麦克斯韦家族是您的血亲,他们对您的思念只会更加真挚而热切——您应当,试着相信这份亲情的力量。在我看来,您并非在恐惧他们会排斥您,而是您在恐惧自己。”
提耶拉沉默着,纸袋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羊皮信纸的边缘,留下浅浅的印痕。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带着迟疑的声音才从纸袋后面传来:
“我……其实……”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一点点……想试试看。”
朔和加勒都安静地等待着。
“不戴着它,”提耶拉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怕惊扰了什么,“……看看外面。”
朔的心轻轻一跳。
“但是……”提耶拉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用力得指关节都略微发白。
“……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不再是“莉莲”或“容器”的自己?还是害怕……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真实?
朔不知道。但他明白,现在正是履行自己誓言的时候。
他伸手捉住提耶拉的手,慢慢把那仿佛自虐般互相交缠的手指解开。
“提耶拉,”朔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坚定到不容置疑,“这是你的自由。”
仰头看向他的纸袋下,大概是双正盈满不安的眼睛吧。
“你想戴着它,那就戴着。你想试着看看阳光,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那就试试。没人能强迫你做选择,也没人有资格评判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而郑重:“正如当初的誓言,我都会在你身边。一直都会。”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拉长又缩短。客厅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提耶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加勒无声地扇动了一下翅膀,飞回了书架顶端,重新融入昏暗的阴影里,只留下两点幽幽的微光。
提耶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纸袋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了通往卧室的石阶。
脚步声在寂静的塔内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石塔里还静悄悄的。
提耶拉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摸索着穿好衣服。她走到水盆边,释放了一个简单的水球法术,掬起清凉的水扑在脸上。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清醒。
洗漱完毕,手习惯性地伸出,想拿起放在旁边架子上的纸袋。但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时,却顿住了。
昨晚朔和加勒的话……在脑海里盘旋。
“您在恐惧自己。”
“没人能强迫你做选择。”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纸袋边缘摩挲着,最终,慢慢缩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再去碰那个纸袋。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卧室,下楼,穿过安静的客厅,推开沉重的木门。
心跳得有点快。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提耶拉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挡住自己的脸,但抬到一半,又僵硬地放了下去。
目光只敢追着脚下的土地,却又忍不住稍稍向上抬起。远山托出一弧金边,碎金般的阳光淌过草地,草叶尖的露珠便成了散落的星子,折射着细碎的暖。
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像有谁在耳畔轻呵气。
奇异陌生。却不讨厌。
提耶拉沿着平时和加勒观察星象时常走的小路,慢慢的走着,脚步有些僵硬。四周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梢间清脆的鸣叫。
她不敢抬头,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石塔后的小树林在前方铺开绿意,这里从无人迹,连松鼠都吝于踏足。
她鼓起勇气,微微抬起了头,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绿意盎然的树木,挂着露珠的蛛网,远处起伏的荒野……
万物都浸在晨雾的柔光里,清晰得让她有些眩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翅声从头顶传来。
谁?!
提耶拉猛地一惊,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抬起双手捂住脸,身体瞬间绷紧,心脏狂跳起来。
她透过指缝,惊恐地向上看去。
加勒正停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歪着脑袋,那双巨大的宝石眼珠平静地“看”着她。
不是人……是加勒。黑色的猫头鹰立在树枝上,像尊精巧的雕像,只有那双提溜转动的大眼睛才透着点生气儿。
为什么……加勒会在这里?它,不是一直都在家里……
提耶拉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加勒没有立刻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指缝间露出的肌肤因紧张泛着薄红,看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写满慌乱与羞赧。
过了几秒,加勒才缓缓开口。但声音不再是它平日那种毫无起伏的冰冷腔调,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带着回响的温和韵律,仿佛从遥远的星河淌入心底:
“提耶拉。”
这声音是……是厄里斯女士?
提耶拉的身体猛地一颤,捂住脸的手指收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肌肤里。
“不必害怕。”那声音继续流淌,像温润的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我看到你了。此刻的你,很好。”
提耶拉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厄里斯的声音悄然流淌过她紧绷的神经,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
“阳光很温暖,风也很温柔,对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属于你,属于提耶拉的清晨。你无需躲藏。”
提耶拉感觉一股微弱的暖流,像无形的手轻轻抚过灵魂,从头顶缓缓注入她的身体。
那暖流并不强烈,却带着驱散阴霾的力量,将心底翻涌的恐慌与羞耻一一抚平,留下一种带着点微醺感的奇妙勇气。
捂着脸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试着去感受。”厄里斯的声音引导着她,“感受阳光亲吻你的皮肤,微风梳着你的发梢……
“世界在向你问好呢,提耶拉。”
提耶拉缓缓地、试探着,放下了双手。
朝阳已跃上山峦,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冰凉的脸上。
有些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但很快,暖意便漫过所有不适。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几缕散落的金色发丝,痒痒的。
巨大的茫然与赤身感瞬间将她淹没,像被剥去所有伪装站在旷野中央。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野瞬间模糊——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必迷惘。提耶拉就是你……摘下那个面具,你仍是你。”
仿佛洞悉了女孩的心事,厄里斯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托住了这颗下坠的心神。
她抬起头,不再躲避加勒——或者说,是透过加勒看着她的厄里斯——的目光。记忆中清澈的蓝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却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审视,也没有无遮掩的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慈爱的鼓励。
提耶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残余的恐慌无形消逝。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像破茧而出的蝶翼,在心底悄然展开。
她依旧感到紧张,脸颊也还在发烫。但那股想要立刻逃回纸袋里的强烈冲动,却如退潮般悄然消散了。
她看着加勒,看着加勒背后那双温柔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晨风拂过,将她的发丝与不安一同吹散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