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引擎轰鸣,深蓝色的跑车行驶在环山公路上,葛城美里撑着头,眼睛不停地瞥向后视镜,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喂,真嗣,你们父子见面把我叫上做什么啊。”
“胡说八道,我很忙的好不好!”美里瞪大了眼,很快气势又飞快泄去,“好吧好吧,最近是有些闲,毕竟真嗣大人交托的任务一个没完成嘛,可那又不是我的问题。”
真嗣提出了不少计划让她去办,比如足足五款新武装开发,对防御炮群改造,还有解决能源供给之类的。
可这全都超出自己权限了啊,就像利用JA计划的反应炉取代电缆系统,这JA是联合国的项目,自己怎么干涉。
“因为碇源堂很危险,我没有把握掌控他。”
危险?掌控?你们的父子关系到底有多诡异啊。
“所以丽又是怎么回事,你把她带来干嘛?”
绫波丽跟着来了,照理来说,人家父子上坟跟她无关。
真嗣瞥了一眼安静的少女,淡淡道:“我想让她见证现实,抛弃某些毫无意义的天真想法。”
跑车驶出了隧洞,远远就看到了一大片荒山,密密麻麻的墓碑遍布一眼看不到尽头。
“集体墓地,第二次冲击还有之后逝去之人的居所,每一次看都很震撼。”葛城美里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也没有平日里的跳脱,看到墓地就触景生情。
“真嗣君,你对‘父亲’是怎么看待的?”
她抛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后座的少女也停止阅读,竖起了耳朵。
“你是说感性方面的看待?”真嗣沉吟了一下,望着那一大片墓碑,心情沉稳却不低落。
他见证了太多的牺牲,甚至见过一颗星球在灭绝令下陨灭,死亡早就难以掀起涟漪,至于葛城美里的问题,他甚至都没有想过。
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本来自己就被碇源堂抛弃,那份痛恨与渴望早就被埋葬在漫长的服役生涯中。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美里小姐,你是怎么看待的?”
“我吗?”美里看了眼胸前的十字架,苦笑道:“最初是单纯的痛恨,随着懂得越来越多,开始渐渐理解他了吧。”
“理解什么?”
“呃,就是为了一些事情必须抛弃某些东西,这就是代价。”
真嗣回过头,看到葛城美里有些木然的表情,这里面藏着很多的故事,他早就明白,这女人看起来很不靠谱,实则是某种心理防御。
“你想忘记某些事?”
“抱歉,问了不该问的话。”真嗣垂下眼帘,大概明白了葛城美里的复杂感情,以及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应该是有相似的过去,她的父亲因为某些事将之抛弃,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创伤,后来发现父亲的工作很重要,开始进入矛盾期。
葛城美里大概还没有答案,可她希望自己不要走老路,试着去理解碇源堂。
个人与集体,这些问题可以上升到哲学高度,可对于真嗣而言,根本不会为此苦恼,因为答案很简单:
阿斯塔特为了誓言,不惜付出生命,天生就具有最强烈的使命感。
身躯改变,记忆并没湮灭,誓言根深蒂固,碇源堂执着于某个目标,我也一样啊。
“回答你的问题吧,我对碇源堂没有怨恨,也不存在和解,你真以为我是因为某些创伤,故意在发小孩子脾气吗?”真嗣撑着头,冷漠地望着前方:
葛城美里的嘴巴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跟小孩子发脾气恰恰相反,成熟的过了头。
看透了某个人,就可以用绝对理性对待吗?不愧是一对父子,但真嗣要好一些,起码对待班上同学还挺不错,没有碇司令那种压抑感。
作为监护人,美里也算见证了真嗣的变化,他不排斥感情,但感情并非必需品。
“哎,果然跟律子说的一样,我就不该多嘴,弄来弄去,倒是让我情绪低落了。”美里嘟嚷着,她可是揭开心底伤疤了啊,本能地看了眼后视镜,冰蓝色短发的少女依旧在静静看书。
汽车很快开到了墓地,真嗣与绫波丽并肩走去,没多久,便看到前面有一个人,正站在一个墓碑前默然无语。
他穿着NERV的制服,像是另外一块墓碑,真嗣瞥了他一眼,让绫波丽停在远处,自己走了过去。
“碇唯吗?”
对于母亲,真嗣没有任何实感,或许以前还能依稀记得某些小事,可在炼狱中翻滚了几圈,连这些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只能依稀记得,碇唯,也就是母亲,很爱自己。
那段一百多年的服役经历,将人生切割成了前后两段,三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毫无疑问,自己获得了新生,
“我们上次到这里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碇源堂少见的主动开口,语气依然生硬,却没了平日里‘不干就滚’的冷漠感。
以母亲为纽带,强调自己父亲的身份吗?
真嗣可不会因为父亲的话而感动到稀里哗啦,摇头道:“我对于母亲长眠于此,并没有什么质感,她在我记忆中几乎失去了痕迹。”
“人类要依靠忘记某些事生存下去,但有一些是绝对不能忘记的,唯让我知道了某些不可取代的事物。”碇源堂声音低沉,目光执着,这种感觉让真嗣很熟悉。
“你连照片都没有留下?”真嗣头也不回的问道。
“没必要,事实上这座坟墓里也没有尸体,我将一切都藏在了心中。”碇源堂沉下脸,镜片反射着阳光,“唯有将一切舍弃,才能继续前进。”
好嘛,这熟悉的味道,如果是审判庭的人,现在已经有了裁决。
他抿了抿嘴,又问道:“你很爱她?”
“这毫无疑问,唯对我而言超越了一切。”碇源堂点头,这不需要掩饰。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碇源堂直接握拳,这小鬼真令人火大啊,每一刀都往心窝子里插。
“你在质问我?”
“不行吗?是你以父亲的身份叫我来扫墓的。”真嗣回过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神,那足够让NERV所有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好像根本不存在。
“既然是这层身份,那我向你索要母亲也在情理之中吧,难道在说大话之前没有做好觉悟?”
他都快笑了,或许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明白,可作为一名一百多岁的阿斯塔特,真嗣可太懂了。
即便有基因手术,即便为了誓言可以付出一切,可即便是阿斯塔特依旧有感情,为了战团兄弟断后牺牲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唯有付出才有收获,既然你放弃了义务,就不要奢求太多。”
这话说的碇源堂完全无法回答,更可怕的是面前少年没有一丝怨恨,眼神就像局外人似的冰冷,如果怨恨还能表明双方依旧维系着父子关系,那么这种表情就代表着无法弥合。
“你并不怨恨我?”
“碇司令,是你刚才说人类要依靠忘记某些事生存下去,而你还没在不可取代的范围之内。”
“这毫无疑问。”真嗣坚定的点头,又指向远处的绫波丽,“当然你还不配与神圣的帝皇相提并论,用个你能理解的例子吧,碇源堂,你甚至不如她。”
碇源堂沉默地看去,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嘴角无意识的抽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夏风燥热,墓地里只剩下乌鸦聒噪的叫声,强劲的气流掀起,一架旋翼机正慢慢降落。
碇源堂同样很硬气,他没有解释,更没有请求原谅,仅仅是默默的转身,用命令般的口吻说道。
他走向了旋翼机,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转过身,跳过面无表情的真嗣,直接落在了绫波丽身上。
少女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纠结,怀里抱着书,却愣在原地不动。
“丽,你没听到吗?”
碇源堂又喊了一句,绫波丽还是没动,他的目光顿时变了,锐利如刀放在少年身上。
呼。
多少年了,他终于体会到一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