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心情就舒畅多了。”少女伸了个懒腰,柔软的身体像小孩子那样挺直了。然后她用放松的姿态半躺在座位上。
“啊,”白鹿忽然抬起一根手指,开心地说:“是红月亮!”
少女指向的是她自己的对面,也就是李存身后。李存转过身去,从车窗里看见天空中的红色月亮。因为是白天,所以它的红色显得很淡,像是在水中滴了红墨水那样。
“真像做梦一样啊……”白鹿低声感慨。
红月亮吗……难得当事人就在面前,李存决定提出一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
“白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灾难发生的那晚,是你把我从废墟中救出来的吗?”李存说。
“哎,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抱歉,我只剩下被困在废墟下面的那部分记忆了。”
“不会吧?”少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在看到少女表情的那一刻,李存便理解了。是白鹿从废墟中救出了自己,自己却什么也不记得了。既没有感激,也没有道谢,而是一股脑想着怎么再次离开青木市,完全没有应有的自觉。
这样的自己——
“不是的。”白鹿大步走过来,握住李存的手。
“是李存救了我。”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明明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呢,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白鹿看着李存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从中完全感受不到一丝谎言。
“是这样吗?”出于对白鹿的信任,李存接受了这个说法。可即便如此,心中依然没有真实感。
即便被这样说了,依然一点记忆也没有。如果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总能想起点什么吧。可是脑海中能记起的片段,除了每天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在一片黑暗中被废墟掩埋的记忆,就只剩下夜空中的一轮红色月亮而已。
身处废墟之上,仰望着一轮红月。
这是李存仅存的微弱记忆。既然自己现在还活着,并且有这样的记忆,那就证明自己确实从废墟之下逃生了。
然而,这段记忆是不连贯的,如果对李存而言,这部分记忆是放映着的幻灯片的话,毫无疑问缺少了重要的一块。正如白鹿所言,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怕是侥幸从坍塌的废墟中逃出,又怎么能凭借自己,从废墟下救出另一个孩子呢?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没有再聊什么。
进化者必须花费时间调整心态和身体状况,毕竟前方还有一场战斗在等待着。
李存用新的右手不停地重复握手和松开的动作,白鹿则干脆靠着李存小睡了一会儿。
九十三分钟后,二人抵达行动现场。
这是一处隐藏在山峦之间的建筑群,交通设施齐全,但看上去人迹罕至,路边的野草几乎生长到马路上来。主体建筑是一栋像美术馆一样、看上去由立方体堆叠而成的白色六层大楼。透过建筑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不少正在活动的人影,但室外却一个人都没有。
身穿迷彩服的武装警察部队已经抵达并包围了这片区域。他们并不急于进攻,以这片区域为中心,除了拉起警戒线之外,武警正在将银白色的金属桩钉入地面。
“他们在做什么?”白鹿向带领着几名警员的马洛询问。
“某种结界吧,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能量或者信息非法外流。”正在忙着分配人手封锁主要干道,马洛手上拿着只笔,随口答道。
又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
所有人的视线理所当然地集中于此,这让世界安静了一瞬间。
魁梧的红发男人从车门走出来。他的动作没有任何不协调感,但直到他站直身体,人们才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相较于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或是比人更高的防弹特种车辆,这名男子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老师!”
白鹿向着铁池用力招手。
马洛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他把笔放下,面向迎面走来的男人。
“行动快开始了,我会留在外面接应。如果看见童明……”马洛欲言又止,最后用力拍了拍铁池坚实的肩膀:“别逞强,小心点。”
铁池冲他点头,接着摸了摸白鹿的脑袋,最后看向李存。
“感谢你的协助。”钢铁般的男人这样说道。
李存面前的铁池,像一座山岳般将阳光全部挡住。李存仰着头,半天没想出该说什么。他没想到铁池会对自己说出“感谢”这种话。
李存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铁池了。称作是掌控自己生死的男人也不为过,明明有那样的契约在,无论要求自己做什么事,都是合情合理的,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但是,从芦缤的案件开始,一直到现在,对方没有提出过任何出格的要求。
这次的行动,是自己主动要求参与的,对方仅仅是批准而已。
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算准自己会主动要求参与呢?
“根据情报,法官从上周起就一直待在伊甸总部,也就是前面那栋白色大楼里面。但是龙王……”
龙王是个行踪不定的角色,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再加上变形能力,让零部完全无法掌握他的动向。但是,为了一举捣毁伊甸,在同一时间对他进行抓捕又是必要的。
因此,诸葛端似乎通过某种手段,确保龙王能够出现于此。
那个男人会来吗……?
“哧哧——”
李存看向异响传来的方向。
先前钉下的银白色的金属桩,已经以二十米为间隔,将整片建筑群包围起来。此刻,它们的上端轻巧地旋转,白色的蒸汽从两侧喷出。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有着强烈的存在感。李存察觉到有某种物质极速升入空中,然后在二百米的高空连接起来。以地面上的金属桩为底,垂直产生的东西在相同的高度闭合,形成了一个不可视的方形空间。
就像是用透明的巨大塑料盒罩住这片空间一样。随后,宛如缓缓拉上帷幕,干扰视线的雾气从地下涌了上来。以眼前的金属桩为界限,伊甸渐渐沉入雾中,而此时警方所处的外界则毫无变化,依旧可以看到来时的公路、远方的山峦和澄静如洗的天空。
“这是……?”李存问。
“这样一来,从外界向内部的观察就被封闭了,电磁波也被完全阻断。这是突击队使用的短波通信装置,有效距离大约二百米,现在戴上吧,三号频道是留给你们的。”
马洛递过来几只以耳廓形状弯曲的单侧耳机,铁池、白鹿和李存都戴上耳机,进行简单的测试。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马洛最后看了一眼手表。
“各组注意——”
穿着西装背带的白种男性沉声说道。
“行动开始!”
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武警部队分为两列,沿着道路鱼贯而入。他们的身影沉入雾中,很快消失不见。
在其他的出入口,这幅情景想必同样正在上演。
白鹿将蓝白配色的贝斯从包里取出来。
李存掏出匕首。
在这条道路的正中央,红发的魁梧男人向前迈出脚步。
他前方的道路,已被白雾覆盖。零部必要的准备时间,对伊甸而言,也足够做出应对。虽然伊甸已经无法从外部获得增援,即便如此,等待着突击队员们的,无疑会是一场恶战。
然而,阻挡在前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
都必将粉碎。
红发男人散发出这样的气势。
能见度大约二十米。
一旦踏入其中,就会发现雾气其实并没有外面观察到的那么大。李存回过头去,来时的路依稀可见。
“我们的任务是,逮捕伊甸首领法官和高级干部龙王,如有抵抗,就地击毙。”铁池一边前进,一边平静地说道。
“……他不会来的,他又不是傻瓜。”白鹿小声嘟囔着,接着抬起头,用不确定的目光看向铁池。
白鹿说的人是谁?是龙王吗?白鹿很熟悉龙王吗?
诸葛端、铁池、白鹿、马洛……龙王认识这些人,也就是说,龙王是与零部有过交集的人。从他们对龙王的暧昧态度来看,龙王很有可能过去是零部的警员。李存希望铁池做出回应,以期进一步证实他的推测。但是铁池不发一言地沉默着。
突然,魁梧的男人停下脚步。
他面前的地面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滩漆黑的影子。接着,一个男人,像爬出泳池那样,从影子中爬了出来,最后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坐倒在地。
“呼,这家伙的能力也没有想象中好用啊……”
男人仰起头,一绺金色的长发摆到背后。李存曾经在邮轮上见过一面的男人,这样出现在三人面前。
“啊、好久不见,科长。”他笑眯眯地向铁池打了个招呼。
科长……李存同样看向铁池。
果然没错。
铁池曾经是零部二科的科长,而由于四年前的一起事件,铁池被问责、解职,随后导致了二科的解散。
既然称铁池为科长,也就是说,龙王过去是二科的警员。
这起事件,与龙王有关吗?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让诸葛端做出解职铁池的决定?龙王和铁池,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据白鹿所说,直到现在,铁池与诸葛端也至少在表面上保持着不错的关系。那么,莫非龙王才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吗?
“公主殿下也是,几年不见已经是个美人了呀。”金发男人笑嘻嘻地说。
“还有你,是叫做李存吧,居然没有死,看来公主殿下真的很努力啊。”
白鹿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对方。
“这次再会,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童明。”铁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沉静地说。
龙王的本名原来是叫做童明吗?李存回想起来,在邮轮上初次见面时,他似乎用这个名字介绍过自己。
“啊,当然当然。”龙王满脸笑容,慢腾腾地从地面上爬起来。
他的腰间挂着枣红色的武士刀。
从他的动作中看不出任何的危机感。但是,李存却始终紧绷着身体。能够杀死强大的火焰能力者芦缤,即便是从背后进行的攻击,这份胆识和判断力也足够令人称道。
而且,白鹿确实是将龙王当成一级进化者进行着战前推演。
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了几秒钟。迷雾里传来爆炸声和人类的呼喊,前方的战斗已经打响。
“分散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法官,然后发出信号。在另一个人到达之前,不要鲁莽行动。”
铁池这样命令着,白鹿和李存立刻向着不同的方向飞奔出去。
“没错没错,法官可是很危险的角色呢。哪怕是公主殿下,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对离开的二人视若无睹,虽然话语的内容明明是在警告白鹿和李存,龙王的目光却始终牢牢地锁在铁池身上。
魁梧的红发男人右拳前探,拉开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