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天,李存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适应新的右手这件事上。
粗看之下,就只是一只正常的右手而已,触感柔软、甚至富有弹性,无疑造价不菲。
然而,它终究是一种附属物。是身体之外的东西。
据医生的说法,多亏白鹿当时做的应急处理,李存的残肢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现在摆在面前的难题是,李存需要控制残肢上的肌肉,给新的右手下达命令。这种运动方式与原本的右手完全不同。
打个比方,就像是拿着用来夹取垃圾的长臂清理夹。按下拇指时,夹子会收紧;松开拇指时,夹子则会放松。用拇指的动作控制夹子的运动,而不是用拇指本身去抓取物品。
困难的地方有两点。
第一,手掌的肌肉和神经复杂程度远远高于手臂。
健全的手掌不仅可以做到收紧和松开,五根手指更是可以独立运动,每根手指都可以弯曲、摇摆,做出更加复杂和精妙的动作。正是凭借这一点,灵长类获得了可以使用工具的能力。如果只凭手臂上有限的肌肉和神经,是永远无法通过排列组合,达到原本手掌所拥有的运动水平的。
所以,这一部分只能由义肢本身进行弥补,在灵活性已经牺牲的前提下,专注于获取更高的强度和握力。是不去想方设法弥补短板,而是粗暴地延伸长板的办法。
第二,则是时间。
人类的身体,或者说生物的身体,天生便拥有卓越的适应力。盲人的听力通常更加敏锐,偶然失去一条腿的猫或狗依然能独自生存许多年。也就是说,从无到有地掌握一件全新的器官对生物来说是可能的。
但是,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时间之上。
人类适应一颗补过的牙齿,通常需要一到两天。幼儿学会控制自己的四肢,则需要整整一年。
通过学习建立起手臂到手掌的映射之后,只能通过不断的练习,才能将控制方法刻到无意识之中。
要做到未经思考就能操纵新的右手,把一切行动交给无意识去做。只是看了一眼脚下的空瓶、产生一个未经声明的、“这个也要捡起来”的闪电般的模糊念头,新的右手就要配合身体,完成精准的抓握动作。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可供浪费在“按钮应该按下还是松开?”这种问题上。
与伊甸的决战迫在眉睫。在战场上,任何一个瞬间的耽搁都会决定生死。
出于保密的考虑,作战的具体日期李存并不清楚。但是,骑士团里弥漫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愈来愈强。这让他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正如白鹿所言,如果将双方的高级战力放在天平两边进行对比,骑士团正处于压倒性的劣势。
考虑二级以上的进化者,伊甸拥有法官、龙王、悠远三名一级进化者,和暗血一名二级进化者。骑士团这边,只有铁池一名一级进化者,和白鹿一名二级进化者。
虽然李存猜测悠远没有兴趣直接参与战斗,即便如此,骑士团依旧难以取胜。
所以,自己也要加入。一定要帮到白鹿。
李存一边进行抓握矿泉水瓶的枯燥练习,一边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个念头究竟是因何而起的呢?说到底,如果不是自己巧合之下重返青木市,自己与白鹿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现在却要为了对方,让自己置身险境吗?
可是,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李存却能感受到,这就是自己现在的愿望。
第二周,李存收到集合的命令。
锁好门窗,李存站在门口,向这间小小的宿舍告别。
虽然只在这里居住了不到两个月,但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与白鹿重逢、加入骑士团、与铃相遇、与司徒咏日、暗血、芦缤的战斗……
李存感受到一丝怅然若失的情绪。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明明只是去外地进行任务而已,又不是再也不会回来。胡乱收拾了一下心情,李存迈开脚步。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他已经把骑士团当成了自己的家。
清晨的阳光透着凉意,令人心情舒畅。毕竟已经是秋天了。
骑士团门前的道路上,停着一辆气派的黑色厢型轿车,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白鹿站在一旁向李存招手,脚边放着形影不离、装有贝斯的长袋。李存跟着少女钻进车厢。除驾驶室外,车内被改造成面对面的两列座位,但这些座位都是空的,乘客就只有少女和自己而已。
“武警的车辆原来是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坐呢。”白鹿选了一个座位坐下,好奇地四处打量。李存坐在她的对面。虽然布局与普通车辆不同,但是同样令人感到狭小,如果不蹲下身体,脑袋就会撞到车顶。
少女今天佩戴着一只棕色发卡。磨损的卡通图案残缺不全,李存花了不少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一头小鹿。
啊……
李存意识到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东西。
那是某一年学校的元旦联欢会上,年幼的自己与少女交换的礼物。少女得到的是一只卡通小鹿发卡,那是自己鼓起勇气,以交换礼物的名义、请求父亲购买的。
已经十……十一年了吗?
十一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色彩会剥落,钢铁会生锈,塑料也会老化、变得脆弱。对少女来说,这枚发卡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她今天是特意佩戴这只发卡的吗?
车辆启动,两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李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与树影交替穿过李存的视野。
少女的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在这段时间里,车辆持续向前奔驰着。
“说起来……”李存说。
“你上次有说过法官的能力,但是龙王的能力具体是什么呢?”
“嗯,龙王的能力,是控制自己的细胞。”白鹿解释道。
“无论是增强肢体的力量、强化抗击打能力、甚至是改头换面,都可以轻易做到。怎么想都是很可怕的能力吧?”
李存明白过来。之前在邮轮上,龙王之所以能够完美地伪装成翟亚和萨菲拉,正是凭借其控制细胞的能力。不仅是外貌,就连声音也可以惟妙惟肖地复制过来。
看到李存陷入沉思,白鹿接着说道:“但是不用担心,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龙王交给老师对付就可以了,这也是最好的办法。我们的任务是拖延住法官。”
对于铁池能够击败龙王,白鹿似乎有着十足的自信。李存没有说话,沉默地盘算着可能存在的变数。如果暗血加入战斗,即便由自己牵制住暗血,白鹿也不得不陷入独自面对法官的局面。
“不过……”
“李存只是骑士团的临时成员,又刚刚受了重伤,即便不参与战斗,老师也不会说什么的……”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以为自己在害怕战斗,所以才这么说的吗?
“没关系,请放心吧,”李存笑了一下,回应道:“我会保护好自己,并且努力战斗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选择不参与这次行动!”眼看对方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少女重申了一遍:“毕竟面对的是一级进化者,就连我都无法保证自己可以活着回来……”
“这次行动很危险,我明白的。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去。”
“什么?”白鹿困惑地说。
“两周之前,白鹿拯救了我的生命吧。虽然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但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还是会记得的。”李存指的是邮轮上发生的事。如果不是白鹿及时赶到,李存一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是这样没错,所以你应该更加珍惜你的生命……”白鹿说。
“如果是我的生命,那么应该由我选择它的使用方式吧。我选择参与战斗,是因为我想帮助你,毕竟你刚刚帮助了我。”
“但、但是……”
“多一分力量,就可以多一分获胜的希望,不是吗?因为我希望,可以再次看到白鹿。”
“……那么,请至少跟在我的身边,我会努力保护你的。”许久之后,红着脸的少女下定决心:“万一遇到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的对手,一定要迅速地逃跑,知道吗?”
“我明白了。”李存答应了对方。虽然此时的李存并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