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理解。”
这次，轮到祥子一脸困惑了，“假设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身体里，这样不好吗？”
张人凤一反常态，嗓门忽然高了起来。他的中气很足，陡然升高音量，震得祥子耳膜生疼，又往后退了两步。
“抱歉，小姑娘，我有点失态了，但……”
注意到她退后的动作，张人凤捂着脸，沉默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无比颓丧地说道，“你不理解，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我穷极一生，积攒下来的一切，都被清空了。”
祥子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
虽然只是比喻，却也似曾相识。
“我六岁拜入师门，七岁生辰，师父给我上了腰带，开始正式习武。那曾经是我的一切！”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三十年的修行，一朝丧尽，又要从头开始练起，我真的有点……”
“……”
他停下叙述，定定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他终于注意到了，她眼神里的些许异样，沉声道，“你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但那又怎么样呢。”
祥子却摇了摇头，鎏金一般的眼眸中，涌现出几分成熟的悲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哪有不发疯的，无非是多一点、少一点罢了。”
她拉开拉链，将穿在最外面的黑色硬皮夹克脱了下来，远远递给了张人凤。
“……”他愣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并没有穿衣服，下身也只有一条紧绷的短裤。
他真的像个婴儿一样，从摇篮中走出来，毫无遮掩地，步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递过来的夹克，也就不只是一件夹克那么简单了。
“谢谢……”
哪怕是为了，不在这个体面的少女面前有失礼数，张人凤还是接过了这件夹克。
在少女身上，它松弛得能当风衣穿，可一旦到了他身上，就绷得有些紧了，像个鬼鬼祟祟的小贼。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摸到了奇怪的凸起，取出后一看，又是两个，他从没见过的包装。
“这是……”
“蛋白能量条。”
祥子的眼神有些纠结，但最后，她还是摆了摆手，“你留着吃吧。我听说，刚从维生舱里醒来的人，会特别饥饿，急需补充能量。”
张人凤撕开包装，先是将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出来，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圆柱形棒子。
咔嚓。
一口咬下去，他的五官立刻失控，仿佛要拧到一起去了。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没将嘴里咀嚼的玩意儿吐掉，硬生生咽了下去。
“相信我。”祥子摇了摇头，“还是不知道答案比较好。”
“你们就吃这种东西？”张人凤一脸惊异，“能当饭吃吗？”
“米饭呢？还有肉，蔬菜，水果，哪怕是罐头也行啊。”张人凤拿着手里的能量棒，错愕至极，“你们不吃这些吗？”
祥子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阵，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是说，从地里长出来的蔬菜，和从动物身上，切下来的肉？”
“四战过后，你说的这种有机食物，已经成了稀缺物资，基本都被大公司包圆了。只有他们的上层、中层，才有机会享受到。”
祥子的表情很是麻木，“偶尔有点边角料，漏到市场上来，也都是天价，500个赞起的。”
……
……
……
“嗯，大公司，比如这个。”
祥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上了最后一个名字，“还有大名鼎鼎的‘遣川集团’。”
祥子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感同身受，叹了口气。
被家族除名，从云端跌落，失去了一切保护之后，梦之城也撕下了曾柔情蜜意的面纱。对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女，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先是错愕，震惊，不敢置信。
但很快，光是生存的重压，就压得她彻底麻木，连感伤的余力都没有。
她越发体会到了，善良本身，就是要靠物质来支撑的。
“很遗憾，就是这样的，我也没办法。如果你想在这座城市里讨生活，最好早点习惯。”
她瞥了一眼投射在视网膜里的脑机界面，右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分钟。
拖得太久了。
递出那件黑夹克后，那股奇怪的感情，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黑中介倒还好，我猜你的户头里，应该也没多少赞可以骗。但是遇到淘金客，就麻烦了，搞不好肾都要给他们挖掉。”
“梦之城多的是坑，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来跳蚤窝碰碰运气，找一个叫胡斯神父的人。”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
祥子双手交叠在前，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仪态，神情却有些复杂。
其实是有的。
祥子的义眼扫描功能都被禁用了，没法扫描，但从这个古怪男人刚醒来时，一拳凿穿藏体的力量来看，他应该装配了战斗义体。或许，可以拜托他闹出点动静，或者主动去找那三个赏金猎人的麻烦，多少能拖延点时间。
但……
请求的愿望梗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叹息。
贵安，有“祝你安好”的意思。
可是，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梦之城，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失去了记忆，在垃圾场地狱开局的人，会有什么安好的结局。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祥子再度叹了口气。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