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来大型垃圾场那种刺鼻的味道,混合着废弃的家电、泥土、塑料和烧过的橡胶……这些味道,都是他此前,从未闻到过的。再结合眼前少女的话语,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终于被强行塞进了这个事实。
他还活着。
这里也不是地狱。
虽然按照少女的说法,自己到了一个比地狱还要命的地方——这里是梦之城,更准确的坐标,是位于梦之城外围无人区的三号垃圾处理场。
而现在,是2077年,1月,16日。
“哈……”
“哈哈哈哈哈!”
四下环视一周后,他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
“你……你还好吧?”祥子不觉得自己讲述的东西,有什么幽默的成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没事,小姑娘,没事……只是……”张人凤捂着额头,几度欲言又止,脑子还是一片混乱,词不达意,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苦笑,“我知道这听着会很扯,但还是请你,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你和一大家子一起坐火车,出去旅游,要去看这个国家最大的瀑布。一路上,你们吃着火锅、唱着歌,看着火车外的景色,兴致盎然。你和孙子孙女一起玩抽鬼牌、弹瓶盖儿,和儿子、儿媳们一起谈天说地,这一天美好到有点不真实。”
一时间,祥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她强忍着说出“是你疯掉了”的冲动,还是以更柔软的口吻,开口道,“你看起来,还算冷静。”
“因为我知道,你没有骗我。”张人凤平静地说道,“你的心跳、呼吸,都很平稳,说谎的人不会这样。”
少女的眉毛轻微一挑。
她有些排斥这种一上来,就开始扫描别人生理活动的行为,总觉得非常失礼,好像把自己完全扒光了,丢在别人面前展示一样。
换做以前,她根本就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对方的扫描信号还没传过来,就被她的高档义眼,顺手拦住了。
可如今……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而且,你的头发……”
“头发?”祥子怔了一下。
“你说这个啊,这是……”
“CR……什么?”张人凤的表情,像是浮出几个大大的问号。
“唉……”
祥子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通俗点说,就是基因编辑技术啦,很基础的改造而已。”
“我的……嗯……”不知为何,祥子停顿了一小会儿,“我的母亲,是个比较传统的人,除了发色和筛除基因病之外,就没做什么改动了。她还是希望,我能以相对‘自然’的样子,来到这个世界。”
“天哪……”
张人凤很少被什么震惊到,但此刻,他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张得极大。
一种虚幻而又真实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大脑。
这里,真的是未来了。
一想到是在和一个,比自己小200多岁的女孩说话,张人凤就觉得实在是荒诞的有些离奇,禁不住又笑了。
他半低着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块黑色的条纹。说它是纹身吧,又好像没什么意义,只是一些粗细相间的黑色线段。
“我手腕上的这个,又是什么?”他抬起胳膊,忍不住皱眉道。
“我没法用义眼,扫不出来。”
祥子终于将她那电气元件,成功拼装到了她的小手枪上,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顺带便瞥了一样张人凤手腕上的标识,“这是标识条形码,公司logo,维生舱的款型,你的健康档案……什么都有可能。”
“我不清楚你的维生舱,为什么会被丢到垃圾场里。”
“不过,如果你选择了长时间深度休眠套餐,舱体再被激活的时候,确定有可能,产生短期记忆丢失,进而造成认知障碍。”
“只要你的脑神经元,没有受损,理论上来说,过段时间,都会慢慢恢复的。”
“……”
说到这里,张人凤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在原地怔了两秒。
“啪!”
他突然抬起手,十分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脸,像是扇了自己一耳光一样。
“?!”祥子被吓得不轻,表面上很冷静,又偷偷地挪远了一点,压住了枪口。
目前为止,这个自称来自过去的男人,还没有要赛博精神病发作的迹象,但……
荒郊野外,垃圾场上,四下也没有外人,她实在是不敢赌。
“怎么了?”她的手指已经按在扳机上,小心翼翼地关心道,“你还好吧?”
张人凤不语,只是一味地掐着自己的脸。
他掐的非常用力,而后,好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一个翻身,从维生舱里翻了出来。
“哗——”
营养液从他的肩头、腰上滴落,舱体内,滴滴的报错声仍然响个不停。
舱体内部,一些信号灯,还在有规律的闪烁着。借着浮动的的水面,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容貌,陷入了长久的错愕里。
见他如此动作,祥子的警戒心一下子快要拉爆了。
“莫非,这……不是你的身体吗?”
绝大多数赛博疯子,都是从自我认知失调开始的。
更换了过多义体,尤其是更换了脸,而认不出自己,这是相当经典的“三类赛博疾病”。
本来身后有追兵,就够可怕的了,要是再来个赛博疯子,她可消受不起。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张人凤再一次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身体没错,但……我说呢,怎么一醒来,就感觉不对劲。”
张人凤扶着额头,心力交瘁,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