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已深,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隐隐泛着一股令人恶心的焦油味。
鬣狗将倒在路边的摩托车,单手扶了起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车身后方的排气管。
它能将外部捕捉到的光学信号,和他的视神经直连,获得更深、更广、更宽的视距。接上网络之后,与智能枪械连接在一起,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矫正射击姿势,提高命中率。
这一抬头,四个光学镜孔,在夜色中流溢着红光。
荒郊野外的公路上,连路灯都没有,远远看去,仿佛一只巨大节肢动物的复眼,令人觉得无比诡异。
只是与他同行的两人,都已经习惯了而已。
调试完后,他轻轻扭动其中一枚光学镜上的旋钮,使其放射出紫外线光,照射在地上的某个角落。
粗粝的沥青路面上,留有一滩明显的痕迹。
少说三米来高的大块头,推开车门,跨了下来,这辆还算结实的小轿车,都晃荡了两下。碰到地面,一直蜷缩的身体得以舒展,他的语气,都兴奋的有些异样。
“oi~oi~老莫,你收敛一点,这一单可不比往常。”
鬣狗半开玩笑,半是警告地说道,“金主爸爸的要求,是把这小妞‘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是吗?”老莫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为过于依赖高浓缩尼古丁气雾,而变得焦黄色的牙齿,“她已经中过一枪,就算不上‘完好无损’了吧,既然如此……”
“现在这年头,伤的再重,都不是不能治。”鬣狗白了他一眼,“但要是让你玩过,这妞儿可就卖不上价了。”
“在被追赶的高压情景下,还有余力,保持这种程度的思考……她应该接受过相应的训练。”
“可不是嘛,能用这种排量的小破车,甩开我们,就已经说明问题了。”鬣狗踢了一脚摩托的排气管,冷笑道,“不过,这也让我更加确信,那个传言,应该是真的。”
“她是遣川家族的人吗?”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后,老莫显得更加兴奋了,语调都高了一个八度。
“大家族的切割,可不是闹着玩的。资金、人脉、产业,甚至还有关键情报的记忆,但凡是你从家族得到的,他们都会确保,一点不剩地收回来。”
鬣狗在这一行浸淫的更深,说起大家族的手段,语气中的忌惮,也更强一些,“当然了,还有义体……‘神经元拘束手术’,啪的一下,就像给烈马套上嚼子。大脑只能承担最基础的个人连接,和最简单的智能协同处理器,用不了任何战斗义体。”
“真惨。”秃鹫咂了咂嘴,“要是变成这样,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老莫将自己的侧脸,贴在摩托车的皮革车座上,用力地吸了一口,露出十分陶醉的表情,“嗯~~难怪这次出价这么高,遣川家族大小姐,娇生惯养出来的屁股,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玩到的。”
鬣狗扭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几座横亘在荒野之上,令人叹为观止的垃圾山。
“这种糟烂透的地方,可能会有赛博疯子出没,到最后了,别放松警惕。”
————
“呜……”
刚开始还可以忍受,就像被虫子叮咬了一口,但她一直都在激烈运动,又是跳车,又是奔跑,伤口被进一步撕裂了。鲜血从包扎好的地方,渗了出来,她也没有精力再去擦掉了。
后有追兵,一步都不能停。
少女在垃圾堆里,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着。
这里是城市周边,最大的几个垃圾处理地之一,每天都有一车一车的垃圾被运过来,无人填埋,无人处理,更无人在意。就像被那座城市,淘汰掉的失败者一样,只是被丢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地腐烂发臭。
祥子默默念叨着这句话,一边留神地上的各种垃圾。义眼的功能被关闭了,她就只能用肉眼去看、去找,偶尔找到能用的,将元件拆下来,拼拼凑凑,组装成一把简易的武器。
她祈祷着自己不会用上,但她也有种预感,今晚,这件事,她是躲不过去的。
再次相对的时候,她不允许自己,是一只赤手空拳的待宰羔羊。
“电气元件,电气元件……火药肯定是没指望了,必须得是电气驱动的,才能……”
自语到一半,祥子突然在垃圾山的拐角处,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惊得她浑身颤栗,瞪大了眼睛。
五具尸体,以一种奇怪、扭曲的姿势,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自己把自己扭成了麻花。
“天哪……”祥子咽了口口水,花了几分钟,才算平静下来。
如果让她用一个单词,来描述自己看到的,大概就是“献祭”,一场疯狂,诡异,恐怖的献祭。
没人知道赛博疯子在想什么,再多看一秒,都让她感到头皮发麻。
但……
她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绕开尸体和灯柱,靠到了维生舱边。半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舱体。
“有电!”
有电,就有还在运转的电气元件!
“咔哒!”
她取出多合一拆卸组件,轻轻一撬,将一块金属板卸了下来。
祥子松了口气。
在错综复杂的回路之间,她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将胳膊伸长,将嵌在回路里的电气元件,整个取了下来。
“成功了!”
狼狈了一晚上的少女,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但……
————
“砰—————!!!”
下一刻,维生舱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少女紧挨着维生舱,猝不及防,被震了个踉跄,摔倒在地。
手里的零件全撒了,但她也没空去捡,这个突然动起来的维生舱,显然更重要。
祥子惊得一骨碌坐起来,环视四周,再看到那些献祭的赛博疯子后,冷汗刷刷地流下来。
“不是吧,来真的啊?!”
“咚——————!!”
这一次,舱体内的响声,变得比之前更要命了。
她清楚看到,维生舱表面的铁皮,在巨力冲撞之下,竟然凸起了一块——分明是一双手的形状。祥子赶紧趴在地上,将零件捡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将最后一个电气元件,安到她临时组装的枪上。
但还是慢了一点。
……
“轰————!!”
仿佛深埋棺中的死者,不甘寂寞,在漫长岁月的流逝后,再度回到了这个世界。
“嗤————”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以这道裂隙为抓口,那双手撕开了金属舱体。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男人一把扯掉了如蛛网般,黏连在他身上的心电监测片,在冰水和营养液中,缓缓站了起来。
发疯,怒吼,无差别攻击,义体暴走,杀掉第一个目击者祭天……祥子脑补出来的场面,一个没有发生。他只是站在那里,只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就从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变得冷静下来。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世界。
良久后,他的视线缓缓转动,看向了唯一可以交互的对象。
“我死了吗?”
“更糟。”见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赛博疯子,祥子松了口气,半是自嘲地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