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内的沉重寂静被街上骤然爆发的冲突彻底撕碎。
透过破碎的玻璃窗,阿尔伯特看到两拨人正疯狂地扭打在一起。一方是穿着褐色衬衫、手臂上戴着“钢铁之刺”袖标的青年,他们是“莱茵青年阵线”的准军事组织——冲锋队;另一方则是穿着工装、挥舞着红色旗帜的工人,属于他们的死对头——“工人党”的纠察队。
这是一场典型的、残酷的街头政治斗殴,拳头、棍棒和砖块在人群中飞舞。起初,冲锋队的人数似乎不占优势,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咆哮着疾驰而来,猛地刹在街角。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的男人跳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手持棍棒的冲锋队员。
“是为了中尉!为了联邦!把这些红色的渣滓赶出去!”那男人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地冲进了战团。
他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工人纠察队很快被这股生力军冲得七零八落,最后只能互相搀扶着,拖着一瘸一拐的步伐狼狈逃窜。
战斗结束后,那个领头的壮汉——冲锋队领袖克**,带着一身的煞气和胜利的狂热,一眼就看到了甜品店里的希儿。他推开破损的店门,大步流星地走到两人面前,猛地一并脚跟,行了一个粗野的军礼。
“中尉!”他咧开嘴,露出沾着血迹的牙齿,唾沫横飞地吹嘘起自己的功绩,“我们收到消息,这群红色的老鼠想在这片区域闹事!我立刻就带兄弟们过来了!您看,我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他拍着胸脯,像一头好斗的公牛般喘着粗气:“您放心,中尉!我克**保证,不出三个月,一定把这座城市里所有像他们这样的流氓败类,全部清除干净!”
听着这番粗鄙的言论,看着克**和他身后那些面带狂热、眼神凶狠的队员,阿尔伯特只觉得一阵反胃,面露难色。他所构想的“伟大的莱茵联邦”,绝不是建立在这种野蛮的街头暴力之上。这些人不是建设者,他们是纯粹的破坏者。
他没有当场出言反驳,因为他知道那毫无用处。在极度的不安中,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希儿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阿尔伯特用力地握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无声地传达自己的质问与忧虑。
希儿感受到了他手上的力量,她看了一眼克**,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没有夸奖**克**的“战功”,也没有辱骂他破坏了自己难得的闲暇。她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语调命令道:
“克**,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这里。你们在制造公众混乱。”
克**那张兴奋的脸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冷淡的回应。但对于希儿的命令,他不敢有丝毫违抗。他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粗暴地呵斥着手下,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周围终于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破碎的玻璃和狼藉的街道,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阿尔伯特依然紧握着希儿的手,而希儿也没有抽开,任由他握着。那块只被尝了一口的黑森林蛋糕,静静地躺在桌上,仿佛是对这个混乱夜晚的无声嘲讽。
那天晚上,阿尔伯特回到家中,公寓里一片死寂。他坐在黑暗中,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甜品店外那野蛮的一幕,以及希儿那冰冷的手。他感到一种深刻的矛盾,一方面,他同情于希儿个人的遭遇;另一方面,他又恐惧于她所掌控的这股暴力。
当他打开书桌的抽屉,准备拿出绘图纸时,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本不该在那里的硬质信封。
他心中一凛,拿出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几张照片滑落出来。
第一张照片,是某条商业街的惨状。冲锋队在一次“游行”过后,沿街的店铺橱窗被砸得粉碎,货物被扔得满地都是。一位年迈的店主正跪在自己的店铺废墟前,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第二张照片,是在夜幕下。冲锋队员们举着火把,举行着一场罪恶的集会,他们扭曲的面孔在火光下显得如同恶魔。
第三张照片,让阿尔伯特的血液几乎凝固。在一个广场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冲锋队员们正狂笑着,将成堆的各种书本扔进火焰中进行焚烧。其中一本被特写镜头捕捉到,是歌德的诗集。
这些照片像一把利刃,刺穿了阿尔伯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他终于看清,克**和他领导的冲锋队,并非保卫政党的“拳头”,而是即将吞噬一切的癌细胞。街头斗殴、洗劫商铺、焚烧书籍……这是通往文明毁灭的道路,与他看到的那个恐怖未来完全吻合。
“这绝不是复兴……”他喃喃自语,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下定了决心: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更好的未来,一定要让冲锋队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从同盟内部消失。
在最新的一次高层会议上,阿尔伯特一反常态,主动要求就“同盟未来发展路线”做一次专题报告。
他站在所有人面前,神情严肃,声音清晰而坚定:
“各位,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转变现有的斗争模式。为此,我提出三点方案。”
“第一,与工人党等左翼团体达成暂时的‘街头停战’。我们必须立刻放弃街头斗殴**这种低级且自损形象的方式。每一次冲突,都在将中间派民众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第二,我们要走正规化、精英化的政党路线。同盟的目标是执掌整个国家,而不是当一个街区的老大。我们应该用政策、演说和选票去赢得胜利,而不是用棍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提议立即提高党员,尤其是冲锋队队员的吸纳门槛。必须对所有成员进行背景和素质审查,将那些纯粹的暴力分子、流氓和罪犯,清除出我们的队伍!”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懦夫的言论!”里希特霍芬上校猛地一拍桌子,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他怒视着阿尔伯特,“斯佩尔,你这个书呆子懂什么?权力是从枪杆子和拳头里出来的,不是从选票箱里!冲锋队的兄弟们为我们流血,你却想卸磨杀驴?”军人派系**的几名代表纷纷怒声附和。
而宣传部长戈德温,则出人意料地扶了扶眼镜,表示了支持。“我倒认为斯佩尔先生的方案很有远见。”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更体面的形象,来**争取那些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的选票。毕竟,暴力是无法坐上议会席位的。”知识分子出身的几名干部也表示赞同。
会议室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激烈地碰撞,同盟内部的裂痕被阿尔伯特的方案彻底揭开。一方是信奉铁与血的“暴力派”,另一方是主张用选票和宣传赢得政权的“议会派”。
所有争吵的人,最终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端坐于首位、始终一言不发的最高领袖。
希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决定,将直接宣判同盟的未来走向,也将宣判这两派人中,哪一方的政治死刑。